0
这是发生在约二十前的事。
二十年前——也就是2000年,准确来说是1999年迈向2000年的那个瞬间。
「千年虫」——在我和她的世界爆发了。
1
「早安。」
明明身处地下室,但因为有配备优良的通风设备,所以一点不觉得沉闷。
我并没有幽闭恐惧症,说实话,待在这个地方和待在家里没有什么差别——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明明眼睛都睁开了却不回应我的问候吗?」
——睡在我身边,依偎着我的少女有些生气地向我表达对我无视她「早安」行为的不满。
「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要睡回笼觉,那是应该用『早安』当睡前问候语,还是用『晚安』呢?」
「唔……没有人会用『早安』当睡前问候语吧!」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在晚上睡觉吧,就像『午安』一样,也能当作睡前问候语不是吗?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在中午睡觉。」
「这么说好像确实有道理呢。」
「是吧,如果有某种早上睡觉晚上活动的有语言的生物,那对它们来说,『早安』就理所当然的是睡前问候语不是吗?其实仔细想想,『晚安』不就是『晚上问安』的意思吗——本身也不是『祝你睡个好觉』的意思,只是因为大家都在晚上睡觉,所以『晚安』才理所当然地成了睡前问候语吧?」
「啊,学长真是天才呢!我从来都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就算要睡回笼觉我也是说的『晚安』!仔细想想,在早上说『晚安』岂不是太可笑了吗?!这可是足以让世界产生变革甚至引发第二次文艺复兴的大发现啊!」
我身旁的她不知怎地,比我还要激动得高举双手,像是真的认为这蠢到家了的突发奇想是什么厉害的事情一样。
「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我不认为这个想法能对世界产生多大的影响,甚至很有可能,这个观点在很早之前就被人提过——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这个时代要在早上睡觉晚上工作的人也很多很多——至少之前是这样……
那些人肯定也考虑过这个事,甚至说不定有人为此写过论文——但最终,这个想法并没有引发什么风浪。
对世界产生影响……这种程度的话语才做不到那种伟大的事情呢。以前不行,现在——就更没有可能了。
毕竟……世界早在两年前就毁灭了。
2
我第一次在这个地下室醒来,已经是世界毁灭的三天后了。
「学长!你终于醒了!」
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世界已经毁灭了,我只是对陌生的天花板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她感到好奇,我甚至最开始还认为这只是一场梦——毕竟我和她已经接近半年没有联系了。
她是和我同一个学校的学妹。我们经常会在学生之间自发组织的阅读研讨会上见面。因为我们的喜好一致,所以经常凑在一起讨论。
只不过——去年我升上高三后就为了应付考试,再也没有去过阅读会。
虽说我们喜好一致,但我认为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所以我完全想不到会在研讨会以外见到她的理由。
或许只是出于对阅读会的不舍,所以我才会梦到她吧——最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直到大脑变得愈发清晰,她握着我的手的触感愈发觉得清晰,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梦。
她向我解释了我会出现在这个地下室的理由——据她所说,世界目前已经因为「千年虫」的原因几近毁灭了,我所在的城市更是见不到一个活人——而我则刚好在「千年虫」爆发时被她救到了这个地下室。
——
我不可能相信。
世界毁灭什么的——至少当时我并不相信,愤怒地甩开了她的手后便想从这个地方离开。
但是——当我掀开被子以后,比世界末日更让我绝望的景象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的右腿……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被包扎好的大腿根。
3
先说说我的腿是怎么没的吧。
说来也是好笑——我能获救或许就是托了它的福呢。
1999年最后一天的深夜,我和其他人一样,都去街上凑千禧年的热闹。然后,当时间迈入2000年之后——准确来说是在那个瞬间,我便被失控的车辆撞飞并当场昏厥了,我的腿也在那时被广告牌切了下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少了一条腿的重量,她一介女流才能把我背到这个地下室来吧。
不过——那个时候我可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
接受自己已经失去了右腿,已经是世界末日爆发快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说实话,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消沉下去,仅仅用了短短一年就接受自己已经是个残废的事实,确实让我感到意外。
不得不承认的是,人们心中的阴影,总是会在自己意识不到的情况下消失。这一年间,我几乎没有再看过自己的下半身——我一直把它们包在被子里,并且尽可能克制自己不往它们的方向看。
自然,这一年间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床铺。吃也好喝也好——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就算是拉撒,也都是她帮我解决。好像我并不是失去了一条腿,而是除了头部以外都已经瘫痪了一样。
我不知道当时我在和什么人作对,明明就算我不去看自己残缺的右腿,它也回不来不是吗?已经有人观测过我的腿了,就算我再怎么避免去观测它,它也早就坍缩成断掉的状态了。但是那段时间,这样做就是能让我感觉轻松——虽然幻肢痛能让我欺骗自己,让我认为自己的右腿还存在,不过那也只能持续一小会儿,没过多久幻肢痛给我留下的就只有折磨了。
就这样,我这一年时间除了躺在床上哭,就是躺在床上睡觉,偶尔从电视上的新闻频道了解一些世界目前的现状——可惜的是「千年虫」爆发一个月以后,唯一能接收到的新闻频道也变成了雪花屏。
我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洗澡都不愿意自己动手,需要她帮我用湿毛巾擦洗身体。那段时间的我,用废人来称呼都不为过——很抱歉我不擅长骂人,不然我肯定会把那个时候的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不过,在「千年虫」爆发一年后的某天,因为囤积的安眠药已经用完了,所以她暂时离开了地下室,只留我在这里——或许这就是转折点也说不定。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只是不想自己难受——于是便挪动身体来到床边,拿上她为我手制的我从来没有用过的拐杖,一步一个脚印地向马桶移动。
移动过程很艰难——一来是我还没习惯只用一只腿走路,二来是我躺在床上整整一年,左腿的肌肉也萎缩得差不多了——虽然每天晚上她都会帮我按摩,但还是挽回不了左腿想要偷懒的心——就好像长假结束的学生会有段时间不想学习是一个道理。
明明装了扶手的特制马桶和我的床只有不到十米,我却移动得异常艰难,按时间来算现在已经算是冬天了,我却流了一身汗——明明只是走路。
当我坐在马桶上,看着自己残缺的下半身时,我突然又感觉这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遭。
人类心中的阴影,有时候就是消失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