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二〇〇二

作者:对不起我不吃企鹅 更新时间:2026/8/30 23:19:19 字数:11034

1

「学长学长!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自从我接受了自己已经失去右腿的事实以后,和她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虽然最开始的一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但……很过分的一点是,我从来没有感激过她,甚至觉得她是害得我不得不留在世上受折磨的元凶。

那一年间我对她的态度已经不能用过分来形容了,简直是超级过分。

虽说我们相处了一年,但关系比起说是朋友,还不如说是奴仆。

她和我说的任何话我都不予以回应,因此根本就没有增进感情的余地。即便如此,她也依然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哪怕睡觉也一样——她知道我不喜欢和她在一起,所以每到晚上就自觉地睡在地板上。

明明我都这样对她了,她还是没有抛弃我。甚至为了防止我做出不好的事情,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哪怕会受尽我的冷眼。

毕竟我之前就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吃下了一整盒安眠药——但是很可惜,我是文科生,根本就不知道安眠药无法帮我达成目的,除了搞得自己很痛苦以外什么都没有得到。

割腕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来划伤自己的罐头盖子太过简陋的原因,我当时也没能如愿。昏迷之后等待我的并不是永眠,我又被她救了回来。

除了这两件事以外,我还尝试过许多其他的方式。咬舌头实在太痛根本成功不了,撞脑袋没磕几下就会被她阻止,绝食也是——我的意志力还不足以支撑我做到这种事。

不过——自从我接受了现实,我和她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一来是逐渐地我不再封闭自己了,二来是觉得——自己确实亏欠她太多了。

整整一年的照料,放在正常社会就已经是大恩了,更别说在末世。

「千年虫」爆发的突然,要是没有她的帮助,我就算右腿还在也肯定活不了这么久。

为了弥补我对她的亏欠,同时也为了报恩,我想尽我所能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弥补。

我也很想在物资不足的时候去外面收集一些有用的东西,但……这个地下室——资源就像取之不尽一样,仓库里的食物库存到现在也没有告罄的迹象,电力和水就更不必说了,本身就是很容易获取的可再生资源——至少对于在「千年虫」爆发之前就准备充分的她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千年虫」在爆发之前,在普通人眼中也就只是饭桌上的谈资的程度吧——能创造的最大价值恐怕也就是在杂志或者报纸上占些位置好让编辑拿到稿费。但在她——或者说她的父亲眼中,这是必须要预防的灾难。

她的父亲是有名的企业家,所以才有闲钱对这种理论上的灾害如此上心。只不过,筹划这个避难所的人似乎还没赶过来就死在外面了。

这个避难所在数年前就开始投入建设,该有的资源和设备一件不少,牧场也好农场也好都被纳入了完整的自循环体系,坚固程度甚至连核武都能防范——虽然「千年虫」实际爆发时并没有产生什么严重的核灾害就是了——估计是被列为优先处理事项把程序BUG优化掉了吧。

不过,就算有需要我离开地下室的情况,我也很难做到。

地下室通往地上的楼梯和楼面之间有很大的间隔,甚至每级阶梯之间的间隔也很大——如果是体力稍微弱一点的人想要攀上第一级都很难,更别说我了。所以就算有需要我离开这个地下室的情况,我大概率也做不到。不过,如果好好锻炼上肢力量,或许并不是没有离开这个地下室的可能。

虽然这个地下室资源充足,但并不代表没有去外面的必要。比如说之前就因为安眠药不足,她特意跑了一趟。现在已经不用担心我会自杀,她出去得就更加频繁了——毕竟待在这个地方实在太闷,偶尔能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对我们两个的精神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就比如说现在——

「学长!看这个!」

刚从地上返回地下室的她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展示在我面前。

「还记得吗?学长!」

「记得……什么?」

我看着她带回来的书,虽然已经很破旧了,封面也没了,好在书腰上的汉字还可以辨认。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斯蒂芬的小说。」

「对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说就是这种感想吗?!学长你忘记了吗?这是我们在你来过的最后一场读书会上看到一半的小说啊!」

读书会……

这个令人怀念的词,上次听到是在什么时候呢……躲在这个地下室已经快一年半了,那么遥远的事情我还记得的已经不多了。

不过——还好。

因为我不怎么喜欢史蒂芬的小说,所以那场读书会让我印象比较深刻。

不……与其说我不喜欢他的小说,准确来说我不喜欢的是他写的恐怖小说——或者说……全部的恐怖惊悚小说。

这倒不是因为我是胆小鬼,只是因为我不怎么喜欢从文字中感受到恐惧的那种感觉。

明明没有图片,明明只是文字,但却会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明明比图像抽象,带来的感触却无数倍大于图像——这种感觉会让我浑身很不自在。

但是,那一次的读书会主题好巧不巧就是「惊悚小说」。

说起来,当时——这本书就是她推荐给我的。

她看我一个人站在书架前半天都没挑好适合的书,就邀请我和她一起阅读这本书。

「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当时看到哪了?主人公不得已帮狂热粉丝写小说那段?」

「哇,没想到学长你还记得啊!」

其实我也不记得了,我只是把自己记得的情节随便挑一个说出来而已。

没想到让我蒙对了。

「那——学长。要不要和我接着看下去?」

「虽然我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能找到这种可供娱乐的产品很难得了……但我果然还是受不了惊悚小说……」

「欸?难道学长是胆小鬼吗?」

「你要这么说我我也没办法反驳,毕竟我确实当了一整年的胆小鬼。」

「好啦好啦,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学长现在能走出来就已经赢过很多人了不是吗?」

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将手中的书扔到正在燃烧的火堆中。

「欸?!那不是难得的娱乐产品吗?!」

「有什么办法,学长不喜欢不是吗?既然学长不喜欢,那就没有留下的价值了。当作柴火烧掉更有用吧?」

看着和土豆,柴火一起在火中燃烧的小说,我感到有些可惜——明明我不喜欢这本小说。

「哇哇!火突然就变小了!」

「因为你一下扔了那么大一本书进去啊……不过,土豆应该也熟了,无所谓了吧。」

我将拐杖伸入火堆,将里面的土豆推了出来。

外皮似乎已经碳化变得黑不溜秋的了,我对这种烹饪方式不抱多大期待。

明明这个地方有锅也有炉子,炭炉就不说了,近乎无限的电源也能供给电磁炉的使用——想要烹饪土豆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她却说「自己用最原始的方法种出来的土豆当然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来烹饪」——然后我们就得到了一堆黑球。

为此她甚至还专门从外面捡回来一堆柴火——但看样子这些柴火也浪费了。

明明是世界末日这种严肃的情况,却没有一点紧张感。简直就像——

过家家一样。

「这种东西真的能吃吗……」

看着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产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果然,当时就应该阻止她的。要不是觉得坐在火堆旁很暖和,我肯定就阻止她了。

「呼呼,学长,你就看好了吧!」

和对这个碳化的块茎能否食用持怀疑态度的我不同,她看上去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似的,在等待土豆凉下来的期间一直在我身边发出得意的声音。

我如果是她肯定不敢这么自信。

该怎么形容这块土豆呢……如果她早点给我做这道料理,我肯定早就放弃自杀的想法了——一想到人死后要被推进焚化炉烧成这副模样,我就没有一丁点想要死掉的想法,甚至开始理解那些不喜欢火葬的老一辈人的想法了。

等到土豆凉得差不多了,她便上手去抓这个仿佛掰下一块都能当做炭笔在墙上写字的草本植物尸体。

熟得很透——这点显而易见。很轻易地,土豆就被掰了开来。

简直狠狠打了我的脸。和外表不同,土豆的内部被烤的刚刚好,被掰开的截面在不断往外冒热气,空气里还能闻到独属于这种古法烤土豆的香气——这是用现代烹饪方法所做不到的。

并没有发生以上戏剧化的场景。土豆糊了——

不仅仅是她手上的那个——我用拐杖将其他土豆捣碎,毫无例外,全部都已经焦成炭了。

或许这就是形容「表里如一」这个词的最好例子吧。

就是可怜这几个土豆助手了。

明天烹饪那块地里其他土豆的时候多放点盐下去当安家费吧。

这几个煤球看来也只能扔掉了。

虽然只是几个土豆,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毫无疑问是十分珍贵的东西,要让我扔掉我也很不情愿。但变得不能吃是食材——以及厨师的错,所以要指责我浪费食物的话,就先去指责土豆不禁烧,或是指责她的烹饪技术吧。

「这不对……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按照教程来的啊……」

将近两年前看的教程应该早就不知道被大脑装饰成什么样了吧,更别说你那本就不好用的脑袋了——估计就只记得「把土豆扔进火堆」这一步了吧,火势和时间什么的全都忘了对吧。

「难道我其实不擅长料理吗?」

很高兴你能在我们食物还充足时就认识到这一点。

用来烤土豆的火已经彻底灭了,只留下烧红的木材和带着火星的惊悚小说。

与之一同灭掉的——还有某个少女对烹饪的热情。

不过——世界并不会在意这些,它并不会在意我们变成什么样,就像我们不会在意它变成什么样一样——

2

睡醒以后已经是中午了——看着床边时钟上指示的时间,我震惊于我竟然能睡这么久。

以前需要用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时候尚且没有睡得这么久过——印象中我昨天晚上八点多就入睡了。

当然——更让我震惊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地板上堆成小山的书。

精装书,平装书,还有厚的不成样子的大部头。各种各样没开封的崭新的书堆在地板上,那简直不像是世界末日能弄到的产物。

明明前几天还只能找到破破烂烂的残缺书本,现在地板却堆满了精致的新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呼呼~怎么样,学长?我还顺便弄了几本烹饪书来——这样我就能变得会下厨了吧?」

我实在不想寄希望于你的学习能力。等你真的能做出好吃的菜再来说这句话吧。

「传说中的当当网在这种情况还支持送货上门吗?!它们公司用新手保护自带的无敌时间躲过了世界末日?」

我想到了末日之前在广告上看到过的网站。据说它们提供送货上门服务。

「才不是啦!我呀,发现了原来学校旁边那家书店的地下室哦!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堵在门口的东西挪开。里面有数不尽的书和几具尸体——全部都是崭新的——当然我是说那些书啦。」

「毕竟那些人肯定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因为没有人会在藏书的仓库准备水和食物不是吗。」

很难想象他们当时有多绝望。

「要怪就怪他们的防范意识不够吧~如果像我一样提前做好准备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最起码多准备几个入口和破坏障碍用的工具吧。」

「一般人可没有那个闲心为这种像是只会在小说里发生的灾难做准备啊——企业家的女儿偶尔也代入一下我们这些穷人的视角吧。」

「我自认为我还没有很脱离群众啊……」

「会指望一般人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防备很有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世界末日就已经够脱离群众了……你以为大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嘛?」

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啊,以前只有我被母亲这么说的份。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不过……现在学长也和我一样脱离群众了呢。」

「现在哪还有群众啊……」

「因为因为——大部分人都已经死翘翘了啊!我们还活着不就相当于和群众背道而驰了吗?这难道不算脱离群众吗?」

「这已经远远超出『脱离』的范畴了吧!再说『脱离群众』才不是这样用的啦!」

「我才不管,只要我和学长听得懂就行了。现在又没有第三者,所以只要能相互理解,不管怎么用词都没有问题~」

「不用在意类似『差强人意』的词在日常对话中是否用对了地方吗?这样的世界或许真的挺不错的?」

「对吧对吧!语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让对方理解自己想法的——只要想法传达到了,中间有什么错误都无所谓吧!如果太较真的话,岂不是在称呼别人的时候都不能用外号了?!至少在这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世界,不要太过于较真一个字或一个词是否用对,只要我们能理解就好了!」

「但是,正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反而才要更加注意一些词是否用对了地方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比方说,如果我们搞错了一个词的意思并且一直错下去,当我们在某本书上看到那个词出现在正确的地方时就会觉得很奇怪啊——『这个词应该是那样的意思吧,那放在这个地方是想表达什么呢?』那样的话,岂不是连最基本的阅读都做不到了吗?」

「这就是语言的容错性吧?就算一段文字里有错误,也能联系上下文搞明白那段文字的意思。我觉得学长没必要太在意这一点啊,再说这种情况又不会经常出现,我会搞错差强人意的意思,但不代表我就笨到搞不懂其他词语的意思啊。比如我知道『美轮美奂』是形容美好事物的词语,或者『曾几何时』是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完全错了啊……

果然你是笨蛋啊……

读书会你是白参加了吗……念了那么多书还是文科笨蛋吗?!

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看着她沾沾自喜的样子,还是没有好意思点破……

就让她这样误解下去吧,不也挺好的吗?

「不过啊,仔细想想……会搞错一个词的意思那就说明那个词语本身就用的不多,或者已经被误解得很普遍了吧。前者还好,但如果是后者的情况——既然那个词被误解已经是一个普遍的事实了,那为什么不干脆就赋予这个词语新的含义呢?根据语境不同灵活变换意思,这样不是很方便吗?就算你抓着别人的错误进行纠正别人也不一定会改正,反而会觉得很烦人吧。」

「但要真的这样做了,那那个词语原本的意思恐怕会彻底被人遗忘吧——虽然说是附加新的意思,但真正实行到最后,反而会变成新意思代替原有意思的情况。虽然我也觉得抓着别人错误揪着不放的行为很烦人——在正式场合就算了,平常生活中不是只要听懂就可以了吗?既然能找出我的问题,那就代表听懂我说的话了吧?但要是完全否定他们的行为也不好吧——如果我是那些词语的话我还是很高兴有这样的人愿意为自己发声的。」

「既然这样就不要用模棱两可的字组成词语啊!更别说有的需要知道典故才能明白意思的成语了!这种词难道不是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人误解的吗?」

「如果有人要背负这样的宿命那我只觉得太残酷了。」

就算是词语也一样。虽然我不会说「词语也是有生命的」之类的话,但创造那些词语的人毫无疑问曾经是有生命的。

他们用心血创造出来的东西被这样曲解,一定不好受吧。

「宿命才不会管你愿不愿意背负它呢——就好像蛔虫也不会管你愿不愿意把肠道租借给它们就擅自定居在你的肚子里一样。所以宿命什么的才是麻烦的东西啊!」

又是暴论呢。希望你遇到值得托付一生的对象时不要感谢宿命的安排,也不要说什么「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之类的话。不过你也没机会了,毕竟现在外面只有尸体和死人吧。

尸体和死人是一个意思?不过尸体还能指动物的尸体就是了。

还有植物的尸体。

总之外面到处都是尸体和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据她所说,外面全是各种散落的尸块和好像要寄生那些尸块一样长在上面的植物。

「不过现在还在外面坚持生存的某人会不会孤独到希望自己肚子里长出蛔虫呢?那样就有能陪伴自己的存在了,就像养宠物一样?」

没想到话题不是接着「宿命」而是接上「蛔虫」吗?思维还真是跳脱。

果然是个笨蛋啊——这个家伙。很难想象照顾了自己一年的家伙是这样一个脑袋缺根弦的存在。

「不——那也太夸张了吧?谁会希望一个不能和自己说话还会和自己争夺珍贵营养的东西寄生在自己身上啊?」

「怎么会?排球威尔逊不也不会和查克说话吗?」

「威尔逊?那是谁啊?」

「因为学长是个书呆子——完全不看电影所以不知道吧!查克在沦落到荒岛上时可是孤独到用排球给自己做了个伙伴呢!」

奇怪的情节呢。

「但是排球不会和自己争夺营养啊……蛔虫可不一样。你甚至无法抱着它入睡——供给它营养得不到一点报酬——帮助自己减肥不知道算不算?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需要特意去减肥吧!」

「学长真是无聊——你不觉得这种互相联系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一样的情况很浪漫吗?」

你刚刚还说「宿命是麻烦的东西」呢!刚把人家全盘否定现在又在幻想「宿命」好的一面吗?

而且不会有人觉得和蛔虫共赴一生是很浪漫的事情吧……绝对不会吧……

美女与野兽的野兽也是类人形的生物吧!

提泰妮亚爱上的怪物也只是头变成驴的模样——身子还是人类啊……

就算不提「浪漫」什么的,单纯当作宠物——就算是会饲养蜘蛛甚至是蜗牛这样的昆虫(应该算是昆虫吧?我的理科不太行所以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区分)的人也不会饲养蛔虫吧!

连蜗牛都能接受的人都接受不了的生物——可想而知这样的东西作为同伴该有多糟糕……

想得越多对发明驱虫药的科学家们的感激之情就越发膨胀呢……

再说——我和蛔虫哪来的命运共同体关系啊——它只会让我更容易因为饥饿而死吧——完全没有正面影响啊?还是说你真的觉得肚子里有一条蛔虫能让自己免受孤独的困扰?

「果然……不觉得呢……」

思考了这么多,结果吐出来的话语只有短短六个字——就算加上标点应该也不超过十个字符吧。

毕竟——要是太过较真,这家伙应该会生我气吧。

「真是的,学长读了那么多书却一点都没学到法国人的浪漫,倒是把英国人的死板刻进骨髓了……是推理小说看太多了?埃勒里·奎因真不是好东西!」

「奎因是美国人啊……」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

你是以为世界上只有中国和外国两个国家的小孩吗?

不是所有说英语的国家都是英国啊……

「那有什么关系?英国美国法国之间的罗曼史我完全不了解!」

「无知不是你随意变更已故人士国籍的理由!」

而且我可不觉得英国和法国之间有什么罗曼史啊……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在这个世界,纠结国籍什么的也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在文明已经倾覆的这个残酷世界,还讨论所属地有什么意义吗?野外遇到的东北虎可不会因为你是东北老乡就不吃掉你?在这样的世界里,在法律和道德都起不到一点约束作用的世界里,在护照都沦为用来烧火取暖都嫌弃太小烧不久的世界里,在没有考试的这个世界——讨论国籍啊,历史啊或是曾经的人际关系什么的,没有任何意义吧。」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学长。」——她停顿了片刻后突然贴近我的脸这样说道。

「我们不需要在意已经不存在的国家或是早就死掉的人怎么样怎么样——只要我和学长还好好地就足够了。」

突然把话题往这么认真的方向扯还真让我不太适应——不,与其说是认真,倒不如说这反倒是在无理取闹吧。

人类文明只是被暂时冲垮了,并没有完全倾覆。向我们这样的幸存者想必正散落在世界各地吧——不管是埃勒里·奎因的国籍也好还是英法的纠葛也罢,这些微不足道的记忆在我看来都是残破不堪的人类文明在我们脑中的存续,亦是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如果把这些知识都彻底抛弃,我恐怕会搞不懂自己是否能被称作「人类」吧。

虽说这些知识在我的脑袋里或许显得微不足道,但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和更多幸存者相会——那这些碎片似的知识也会像拼图一样,一点点修补已经残破不堪的人类文明。

不止是埃勒里·奎因的国籍相关的知识——如何捕猎,如何生火。如何种地,如何冶铁。如何制造,如何使用。碎片化保存着的记忆总会有发挥作用的那一天,并且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不过——不知何时已经将我扑倒在书山中,拥在我怀里的她却不是这样认为的——

「我不管学长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人类文明是怎么想的,更不管世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只要有学长就足够了。」

将范围缩小。

从世界到人类到社会再到个体——

略去中间的部分,仅保留世界和个体——准确来说是我和她。

彻底放弃人类,彻底放弃社会,彻底放弃——

文明。

世界已经破破烂烂了——所以只要我自己过好一生就好。

世界已经破破烂烂了——所以只要我们过好一生就好。

自己已经破破烂烂了——所以世界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我们已经破破烂烂了——所以世界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世界已经崩坏了——只要保证我们不要崩坏便好。。

她的脑袋装不下人类,装不下太多复杂的东西——

她的脑袋此刻能装下的,恐怕只有我们两个在这残酷世界生存的小小物语吧。

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认同这种想法,考虑着是否要彻底对人类文明复兴的可能性失望,我只是在她为我带来的书堆上抱着正趴在我怀里撒娇的她。

3

两年了。

我待在这个地下室已经整整两年了。

她的烹饪水平突飞猛进——我的接受能力也是。我基本上已经能彻底接受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认识的人除了她以外全部死掉的事实了。

毕竟过去了整整两年嘛。

前段时间拜托她找来的香烛派上了用场。

虽然没有骨灰也没有遗照,甚至不知道母亲具体死亡时间——但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总之简单地祭拜了一下不知现在是死是活的母亲和早就死掉的父亲。

「还能找到祭拜用具可真不容易啊……」

「是啊——因为卖这种东西的店一般都不会有地下仓库,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东西很难得到很好的保存。我也是跑了好远才发现没被破坏得特别严重的殡葬用品店。」

外面——据她所说,似乎在把我转移到这个地下室不久后便遭受了导弹的洗礼,现在外面基本上只能看到残垣断壁——

不过至少不是核武器,最起码我们还有从地下室离开的机会。

「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我的腿还健在就好了,多少能帮你分担一些事情吧。」

因为我无法攀爬楼梯,所以只能在这一层活动。没有办法去下层照料动物和植物,也没办法去地上寻找能派上用场的物资。

这些事情每次都交给她,多少会让我感到内疚。

「有什么关系吗?不如说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生活呢?在废墟间穿行,寻找还有价值的物资——就像在探险一样。」

听她的语气,似乎完全没有把这当作末世求生——简直就像小学生在野外玩秘密基地游戏。

不知道她是为了不让我想太多才这样说的还是她真的这么认为——我从她的表情确实只能读出满足。

完全把可能的危险抛之脑后,根本就是在末日里过家家——这样的态度该说好还是不好我也不是很清楚。

「学长没必要自责——是我逼你活下来,是我逼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受苦的。既然我逼着学长做了自己不想做的决定,那我就有必要对学长负责到底。」

这样的话,两年来还是头一次。

我甚至已经忘记最开始我满脑子都想着自杀,想着从世界上解脱之类的事了。

逼迫我活下来……在我眼里,她是让我活到现在的恩人,但在她眼里,自己似乎是让我忍受痛苦的罪人……

不——其实在一年之前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样,认为她是让我饱受折磨的罪人——所以我那个时候才会对她态度那么恶劣。

因为我讨厌她——

因为她不让我杀掉最讨厌的自己。

「为什么……当初会想要救我呢?」

我问出了一直以来都困扰着我的问题。

明明抛下我自己跑掉也完全没问题。

我不会有怨言,世界更不可能有怨言。

那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要冒着危险带上我去逃难呢?

「你难道不会害怕吗?末世里多一个人在身边不一定是好事吧——你就没有想过我会杀掉你霸占这一切的可能性吗?」

哪怕是最亲密的友人都有可能会背叛自己,更别说像我这样只在读书会上见过面的同学了。

「我可以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吗——因为这个问题太傻了。」

「随意。」

倒不如说我更在意第二个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人保持警惕才是最好的做法吧。

「学长真是笨蛋。」

——这么说着,她把我推倒,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

「缺了一条腿的学长,对我能造成什么威胁呢?我只要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学长的两根手臂上——像这样,学长就对我彻底无计可施了吧。」

她压住我的双手,我无法挣脱,能活动的只有仅剩的那条腿——但这对她完全造成不了影响,她还是像那样压在我身上,甚至没有一点晃动。

「还有比学长更人畜无害的存在吗——简直就是人畜本身。」

「人畜无害不是说叫人畜的存在对周边的事物没有危害啊……人畜的意思是人和动物……」

「无所谓吧——反正没有其他人。一个词要怎么定义不都由我说了算吗?学长这样被我像动物一样饲养在地下室的人,被称作『人畜』不正合适吗?」

她将脸慢慢朝我靠近,像是在宣告我已经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了一样,轻轻地在我耳根附近吹气。

「学长还真是色情……喜欢『人畜』这个称呼吗?」

「怎……怎么可能喜欢啊……」

正如她先前说的那样——只要她稍微发力,我就完全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宰割。

「骗子。身体可不会说谎。人畜。学长是人畜。」

「别那样叫我……好啦——可以从我身上离开了!」

「欸……?我还没有回答学长的第一个问题呢?」

「第一个……?」

「我喜欢学长哦。所以才会把学长带到这个地方。」

「唔……玩笑开得太过头了吧……」

我开始后悔了……

不……最开始其实是后悔,但现在已经全数变成紧张了。

我想要挣脱——或许最开始还是那样吧……现在的扭动也只是做做样子了……或许吧……

「为什么我没有提前躲在地下室里呢——明明自己为了预防『千年虫』提前搭建了这样的庇护所,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提前躲在这里,而是在遇见学长以后才来到这个地方避难呢——学长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啊呜——咬上了我的耳朵。

但不会疼。

「咕……」

发出了丢脸的声音。

虽然丢脸的事情已经做得够多了。

「因为我当时在跟踪学长啊——为了能在世界末日发生以后把学长拯救。」

「跟……踪……?」

「现在想想,当时做的真是对的——虽然很可惜没能保下学长的腿,但就这样收获了更加可爱的人畜学长——这样说学长可能会不开心,但其实我当时其实觉得残缺的学长也不坏。」

坐在我身上的她逐渐放松了施加在我身上的力,或许这个时候我稍微用力就能挣脱吧。

但我没有。

我真是人畜。

「学长——真是人畜呢。这个词的杀伤力这么大吗?」

「……」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或许——就这样被她支配也挺好?

不成器的想法冒了出来,虽然知道这个想法相当不成器,当还是顺从了这个不成器的想法,成为了不成器的自己。

人畜……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学长——」

大脑充血造成的耳鸣让我听不清她之后说的话是什么。

但那也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好奇——

因为好奇提出了那个问题——

身为人畜的我,被笨蛋学妹吃干抹净。

4

「早安。」

这是我和她第一次睡在一个被窝里。一醒来就能看到她的那张脸,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的「早安」。

现在才意识到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太晚了,我的脑浆不知道被谁加了过量的淀粉已经糊成一团——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

「明明眼睛都睁开了却不回应我的问候吗?」

遭了,思考太久了。

「我在想事情。」

说谎了。

……

然后——便是没什么值得记住的愚蠢讨论。在这样的世界生活了两年,我的精神竟然反而变得比原来更加散漫了。

被笨蛋传染了啊……

「今天也要出去吗?」

「今天想和学长待在一起。」

「是吗……」

昨天这家伙如狼似虎的样子还刻在我的脑中……但是——我却并不讨厌。

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单纯的笨蛋啊。

不……倒不如说正因为是笨蛋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吧?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讨厌。

啊……人畜吗……

虽然不好听,但我并不讨厌被这么称呼呢……

「我去泡茶。」

说完,她便把我扔在床上自己跑掉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下方作为仓库的房间传来。

「大吉岭?」

「我不懂茶啦……随便什么都可以。」

「那就大吉岭吧~」

不一会她就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回来了。

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茶具并摆在桌上,她坐在地垫上,背对着我——不一会儿茶香味便向我这边飘来。

虽说我不懂茶,但味道好坏还是闻得出来的。

「还真是滋润啊我们的生活……」

「如果只求有东西吃有东西喝那不就太无聊了嘛?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放弃仪式感啊。」

虽说她做的菜味道实在说不过去,但她泡茶的技艺却很精湛。

跪坐着泡茶的她竟然真的给我一种大小姐的感觉——明明平常都和笨蛋无益。

「直接用学长平时用的马克杯就好了吧——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喝茶时麻烦的规矩就不要管了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出完整的一套茶具呢……

而且要有仪式感什么的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哈啊……既然茶具都拿出来了就用茶具呗。刚好我现在也有那种闲情。」

毕竟最近我做的能称得上有文明人风格的事情也只有看书了。

就当是缅怀破破烂烂的人类文明吧,让我体验一下数千年历史的茶文化也不赖。

「那要做全套吗?」

「烦请赐教——开玩笑的,算了吧……这方面我可是一窍不通啊……」

我只知道茶满送客——但是知道这个也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给我实践这个用法的机会了——至少目前没有。

「学长还真是别扭。」

一边说着,一边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红茶。

……

「你在赶我走吗?」

「欸?学长不是说无所谓吗?」

这偏偏是我唯一懂得的规矩。

「那就我按我的节奏来,学长按学长的节奏来吧。」

一边说着,一边像是长颈鹿一样伸长了脖子,将我杯子里满满的红茶吸掉一点。

「这样就好了~」

还真是随意……

「不——其实也无所谓啦……」

「那就随意点算了!不管有没有倒满茶杯都无所谓!为什么喝个茶还要折磨自己啦……反正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又不是客人和主人的关系,我们是同伴!」

同伴吗……

话说我眼里我和这家伙是什么关系呢?

同伴吗?感觉差点意思……

从以前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总结我和她的关系,现在我更搞不懂了——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以后。

不过我们的相处方式却完全没有变化呢……

就好像昨天的事情只是梦一样。

不知道会不会有银河铁道列车来接我呢?

算了……无所谓了——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我和她的关系都已经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词能概括的了吧。

现在——我的世界里就只有她了。

她的世界亦是。

挚友也好同伴也好家人也好——世界上应该找不出任何一个词能形容我们的关系了吧?

要说的话,应该也是类似百分之二十的支持者与被支持者,百分之三十的同伴,百分之三十的生死之交,百分之十八的爱人,百分之一的同学再加上不到百分之一的杂质融合而成的新词汇吧。

其中的某些成分在未来说不定会更高,但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配比。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

甚至其中每一项都提到百分百我觉得也没问题。

毕竟现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对方了。

浪漫——但又复杂,脆弱且虚幻的关系。

「怎么样,学长?好喝吗?」

我将茶水送入口中,她便马上询问我的感想,不给我品味的时间。

不过——就算不给我回味的时间,我想我也能很快就给出答案吧。

「很好喝呢。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了。」

因为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特殊。

不……我觉得这和我们的关系没什么关系。

我能这么断言,单纯是因为——

长这么大,到今天为止我都没喝过茶。

就像——我们关系能变得这么特殊,和我们的关系什么的没有一点关系。

我们的关系之所以会这么特殊,单纯是因为——

世界末日到现在为止,我都没见过她以外的其他人。

因为没有喝过茶,所以这次喝的茶才是喝过最好喝的茶——才能对我有这样非凡的意义。

因为我的世界已经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和她的关系才这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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