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缺少邂逅或是奇遇。
末日爆发八年后。
这次吵醒我的不是她,不是电视,也不是唱片机。
少有的活物的气息。
除了她之外的活物的气息。
虽说这个地下室除了她以外还有地下农场的动物们,但它们根本就没机会跑到居住区来,更何况因为隔音做得很不错的原因,我在床上根本也听不见它们的叫声。
进来这么久,我也只见过被分割成肉块的鸡或者兔子,甚至我还怀疑过到底有没有这所谓的农场。但这次,把我吵醒的确实货真价实的活物。
不是人类,也不可能是地下农场的动物。
是一只猫。
「是怎么进来的……?」
她出去的时候忘记关门了吗?
不……就算她出去以后没有把出口堵上,这家伙也下不来吧……?
这个空间距离地上有大概五米左右,我虽然没办法轻易爬回地表,但站在出入口往上看也能直观感受到地面距离这里的高度——这样的高度如果直接跳下来肯定会被摔伤。
但这家伙看上去似乎一点问题也没有,正舒舒服服地偷吃桌子上的剩菜。
「呜呜……学长……!听我说啊!」
我还没搞懂那只猫是怎么跑进来的,就听到入口处传来了她的声音,以及活板门被打开的声音。
看样子她确实没忘记关门。
那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钻通风管道?可是通风管道的滤罩也好好的没有被撞掉啊。
真搞不懂……
「学长……」
很快,带着哭腔呼唤着我的她就出现在我眼前。明明没有人和她竞争,她却用比任何人都要快的速度奔向我,将我撞倒在床上。
扑在我的身上,很委屈地说——
「我刚才差点被老虎吃掉……」
「老虎?」
「嗯……现在连这种危险的生物都跑到街上来了!学长可绝对不能去外面,外面太危险了!」
她依旧是带着哭腔一边擤鼻涕一边说,看样子这次出去真的给她吓坏了。
城里出现危险掠食者的事情之前她有和我说过,不过那个时候动物们还会尽量远离她——看样子现在它们对人类的警惕已经完全消失了。
「既然这样,那以后干脆就别出去了吧……」
虽然她就像是被青梅竹马欺负的女生一样没紧张感地向我诉苦,但听到她说这些的我的反应可不会像缺根筋的大人那样说什么「这样才显得你们关系好啊」。老虎之类的生物已经不再警惕她,甚至把她当作猎物可不是能让人笑得出来的事态。
之前听她说在街上看到狼的时候我就劝她不要再出去了,但她时至今日还是为了找乐子乐此不疲地往外跑。
末日生存者就给我有点末日生存者的样子啊……
「可是……学长……上次的象棋也是我在外面找到的,书也好CD也好DVD也好,这些……」
「我的世界只剩你了……所以不要做危险的事。」
更何况,CD什么的,这两年已经搬回来无数个了,书看不完,电影也是。
「嗯……如果学长希望我多陪陪你的话,我可以尽量少往外跑。」
我是希望你最好不要出去的啦……
毕竟现在外面很危险。
「喵~」
突然,那只目前为止一直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偷吃剩菜的猫叫了一声以后就跳到她的肩膀上,那只猫的花脸和她的脸仅仅隔了一个手指的距离,一人一猫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然后——
「老虎啊!」她就这样大声地叫了出来。
随后便像是被亚当·斯密一拳打飞一样尖叫着跳到后面。
「冷静点,这只是只猫啦。」
「啊,真的啊,好小一只。为什么刚才那么大啊?」
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瞪着刚跳到我身上的小猫。
「因为你刚刚贴着它看啊。」
「学长打算怎么处理他?猫肉应该不好吃吧?」
「你看到这孩子的第一想法是把它吃掉嘛……」
我下意识地护住小猫。
「把它当宠物饲养怎么样?」
「欸……?要养这家伙吗?」
「不也挺好的吗?多一个……」
「学长有我还不够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有一瞬间她冷冷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失望。
就好像是吃醋了一样——明明这只是只猫。
「不……你是你,小猫是小猫。」
「啊……是吗……」
「唔……就算把它放出去,它也活不长吧——如果按你说的,街上已经有老虎之类的掠食者的话,这孩子出去了也只会沦为那些家伙的口粮吧。」
「死在这里不也是换个地方死掉吗?」
她可爱地歪着头,但她说的话却一点都称不上是可爱。
「算了,既然学长想养它,那就按学长喜欢的来吧……不过——有了宠物猫也不能冷落我哦。」
我才想说你嘞……和猫争宠算什么啊……
又不是《聊斋》的故事,猫又不会变成人类,更别说这只猫还是只公猫。
我和你的关系……说实话,虽然有点肉麻,但也算是恋人之类的吧。
虽然平常都没有那种甜甜蜜蜜的氛围,也基本上不会互诉情话,相处模式也和学长学妹没区别——但我们的关系就算要称为恋人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吧?和一只猫争宠是要怎样啊。
「就算有了猫,我也不会冷落你的啦。」
「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太好了!」
还真是好搞定。
这家伙还真可爱……
「不过,学长?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吧,要养宠物的话。」
「食物的话确实是问题啊……」
想要饲养这家伙,纯属是我一拍脑门想到的主意。
只是觉得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些寂寞才有的想法。
确实没考虑到现实问题啊……
「不,那不算问题啦。我是想说——既然学长决定要饲养这只小猫,那打算给它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2
虽然起名字不是什么难事。
我说的是真的——起名字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了。
只要认识字……不,甚至可以不要认识字,只要会说话就可以了。
给小孩起名字很简单,给宠物起名字就更别说了。
用叫声起名字,用颜色起名字,或者干脆直接用喜欢的食物起名字。
只要会说话,只要有认知事物的能力就能做到——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毕竟是时隔八年增加的新伙伴,我还是希望能稍微认真一点的——在给这孩子起名字时。
「小咪」,「喵喵」之类看不出心意的名字被我第一刻就否决了,「小白」自然也不必多说。我不想用喜欢的食物给它起名,一是我不想让它听起来那么美味,二是——我根本就没有喜欢的食物。
当然——她有些坏心眼地提出来的「老鼠」或是「酸肉」之类的名字也被我否决了。
最终,我决定的名字是「夏目」。
「夏目漱石」的「夏目」,起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显而易见,不过她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学长还是一如既往的书虫脑袋……」
「再怎么样也比『老鼠』要好吧……如果它哪天抓了只老鼠吃掉我该怎么看待这种场景啊,老鼠吃了老鼠啊。」
「又不是真的老鼠——而且就算真的是老鼠直接相食也没什么吧?那种生物感觉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就算如此,看到同类相食的画面还是会让人发毛不是吗?」
「可是小猫只是名字叫『老鼠』,又不是真是老鼠。」
「差不多啦,只是在我心里差不多。」
「学长还真是麻烦。」
3
在那之后又过了四年。
夏目加入我们已经四年,就算她最开始把它当竞争对手看待,但经过四年的磨合——这一人一猫的关系也变好了许多。
她开始会主动给夏目喂东西吃,也会帮我给它洗澡。明明最开始对它的态度充满嫌弃,现在却能好好和它相处了。
或许它终于意识到夏目只是个宠物了吧?
「嘶……」
「学长!」
和平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好像日子又变得像原来那样无趣。夏目带来的新鲜感早已烟消云散,或许就连观看我们两个求生故事的神明都感到厌烦,想要在这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引发什么变故吧。
所以——在我帮夏目洗澡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的手被夏目抓伤,伤口虽然不深但三道渗血的爪印看着还是很渗人,一旁的她似乎吓了一跳。
「夏目……?」
夏目一向很乖,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突然应激抓伤我——明明四来都没有这种事情发生。
它跳到一旁,似乎对盆中的水很恐惧似的,浑身炸毛,对水盆摆出攻击姿态。
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我或者对她,毕竟我们就蹲在水盆旁边。
「酒精!碘伏!学长不要死啊!」
看着我的伤口发愣了几秒,她马上就疯了似的开始翻找起药箱。
「反应过度了吧,只是抓伤而已。」
我将受伤的手放入手边装着热水的水盆,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伤口。
「你在说什么啊!那可是被野生动物弄伤了啊!不认真处理的话感染病毒什么的怎么办啊!」
「都说了太夸张了吧……这家伙一直待在这里,能携带什么病毒呢?」
就算是狂犬病,好说歹说也在这待了四年,再怎么说潜伏期也该过去了吧。
「学长,手伸出来!」
「啊……啊……」
很快,她就带着消毒用品回到了我身边。
将我的手强行拉过去,然后便打开了医用酒精。
「话说,这么久过去了,这还能用吗?」
「没问题!」
比了个大拇指,然后——
「痛痛痛痛痛!哪有你这样消毒的啊!」
一整罐酒精全部撒在我的伤口上,挥发出来的酒精都已经到了会刺眼的程度——更别说倾倒出来的酒精带给我伤口的刺激了。
几乎疼到两腿都要抽筋。
「抱歉,我太着急了嘛。」
「我没被细菌害死都要被你折腾死掉啊……」
被我念叨了以后,她给我缠绷带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了。
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虽然她不是孩子,但确实做错事了。
「话说回来,夏目怎么会突然这么激动……」
我看着远处处于警戒状态的夏目,正要伸出手,可它却对我的举动无动于衷。
明明以前我这样做它都会粘过来的。
「谁知道呢,毕竟是野兽——卑劣的本性暴露了呗。」
「喂!」
「学长?」
「夏目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家人,不可以这样说它啦。它会这么做,肯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嗯……」
走到夏目身边,将手伸到它的下巴附近——我试图安抚受惊的小猫。
虽说还是有些警惕,但见我没有敌意,夏目还是慢慢地把头凑了过来。
「是水太烫了吗?我记得猫很怕烫的吧,真是对不起啦。」
虽然我知道夏目听不懂我说的话,但还是有模有样地向它道歉。
抱着夏目,我试图再将它放入水盆中,可一向很愿意洗澡的夏目又一次破天荒地挣扎着不愿下水——这让我确认了夏目反常的举动确实是水的问题。
下次烧水的时候注意点温度控制吧——今天要给夏目洗澡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那就把洗澡的时间用来和夏目玩耍来安抚受惊的夏目吧。
4
还有两天就是夏目的生日了。
说是生日,其实我们也搞不懂夏目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倒不如说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搞明白,哪怕是夏目的母亲。
它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想要知道它的出生日期,除非下地府去查阎王的生死簿,否则我还真想不到其他办法。
所以——我们把第一次遇见它的日子当作它的生日。
然后——遇到夏目的第四年,在它生日的两天前。
夏目死了。
据哭红了眼的她所说,今天早上她发现夏目淹死在了储水箱里。
不知道它是怎么掉进去的,当她发现夏目时,夏目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我醒来时,也只看到她正抱着浑身湿透的夏目在一旁掉眼泪。
「埋了它吧……」
等逐渐听不见她的抽泣声以后,我开口说道。
虽然夏目死了我也很难过,但现在她的状态明显比我还要糟糕,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打扰她,就放任她坐在地板上抱着夏目哭。
「把夏目带到地上去埋了吧……」
「嗯……是啊……不能让它就这样烂在这里嘛。」
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脸,说着就要往地表去。
「我也一起去。」
「学长就不用跟来啦。」
「我也想一起去。」
一方面是——我想亲手将夏目的尸体埋葬。
再就是,我实在不放心她再独自一人离开这里,毕竟现在外面的情况也很危险。
「不可以哟。」
我坚定地看着她,强烈要求让她带上我一起。
但她却只是冷冷地回应我,根本不留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学长只要待在这里就好,外面不是学长应该去的地方。」
她只是抱着夏目的尸体站在出口下方,因为没有转过身,所以我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我会保护好学长的,所以学长只要听我的,待在这里就好。这家伙我会好好安葬的。」
但是……我很明显地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她很严肃地拒绝了让我一同跟去地面上的请求。
「可是……」
「我是为了学长好哦。外面真——的很危险,学长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
我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看到她转过来的半张脸上的眼里发出的利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嗯……那我等你回来。」
「好呀!我会顺便去一趟书店遗址,看看能不能带点书回来给学长的~」
当我明确表示自己妥协以后,她又突然转变回原来的态度,元气地向我说会给我带书作为补偿。
「我知道学长很看重这个小家伙,但不可以做的事情就是不可以做。学长就在这里乖乖待着吧,拜拜~」
「书就没必要带了啦……」
还没等我说完,她便背上包,爬上了绳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
躺在床上,一边听着唱片里舒缓的音乐,一边看着书。
她离开才十分钟,我就已经满脑子都是她了。
不——不是舍不得离家的恋人的那种「满脑子都是你」,只是普通的在意加担心。
在意的是……我提到自己也想到地面上去时,她的态度。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和我说话的她,地面上到底有什么,能让她的态度变成这样……
不是不希望我去外面,是不允许我去外面。
就像是不允许孩子去马路上玩的家长。
外面真的有那么危险吗?还是说只是她对我过度保护了呢……
就算各种猛兽都到城市里来了,但那些动物大概率不会群体行动,而且数量也不可能多到遍地都是的程度,只是出去埋葬小猫尸体……那样的反应未免有些过度了吧?
虽然我现在的状态可能连小孩子都不如就是了。
这么大了还被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过度保护,真是丢人。
不过,我想跟着一起出去,也有担心她的原因在啊。
只是去埋葬夏目还好,特意跑去找旧书什么的——明明外面很危险,还让自己长时间暴露在野外,我也会担心她的啊。
不止是想要亲手埋葬喜欢的小猫,更是希望能陪在重要的人身边——所以我才想要跟她一起去外面。
所以我才会在床上满脑子想着她。
「果然不行……」
我放下手中的书,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来到入口正下方。
「还是出去看看吧……」
让她一个人待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
就算我这副身体的素质连小孩子都比不上——但这份心情和这些事情都无关。
带着拐杖实在没办法攀爬,想着去外面再找现成的工具来辅助移动——我攀上了梯子。
「唔……」
因为只有一条腿——这件对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却让我犯了难。
因为梯子的第一级离地面太高,我就算借助双手帮忙,也很难将脚踏上去。就算攀上第一级阶梯,后续的几级也同样困难——
而且只有一条腿很难保持平衡,我不知道多少次从梯子上摔下来——不过也正因我很多时候连第一节梯子都没攻克,所以摔得不重。
「可恶……」
上次这样觉得自己无能还是在末日刚爆发的那段时间。
我愤怒地捶打着地板,但这除了让我感到疼痛以外毫无作用。
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这里去到地表,意识到自己在不得到她的同意和帮助下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地面,我索性放弃了攀爬梯子的尝试,拄着拐杖回到了床上。
……
只有对于无法保护喜欢的人的不甘,以及对于喜欢宠物突然离去的悲伤在不断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