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咕……」
我在哪……
这是……天花板……?
为什么我会看着天花板……
「好痛……」
头好痛。
屁股也是。
……
楼梯……?
啊——
我摔倒了啊……
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在向下攀爬的时候摔下楼梯了。
……
为什么我要向下攀爬啊……
下面……是她的农场兼养殖场,我应该没有来这里的必要……
话说——她在哪……?
「血……?」
我伸出手,确认自己肢体的状态,却发现手上染着鲜红。
啊,这是她的血啊。
我打了她。然后跑掉了。
为什么我要打她……
因为……
「世界末日……是假的啊……」
我慢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用拐杖强撑着自己站起。
被她称作「农牧区」的地方,一片空荡荡。只有几个大音响摆在地上,不停播放着动物叫声。
「……」
除此之外,就是——
「电梯……?」
嵌在墙上的门——明显就是电梯。
而且还能使用。
……
说起来,我之所以向下攀爬而不是向上,就是认定了下方绝对有通往地上的出口——不然无法解释外面的人要怎么运送物资给她而不被我发现。
以这副身躯向上攀爬几乎不可能做到,所以我选择了向下——
虽然还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但——确实让我找到了那个「出口」。
我进入了电梯,内部很宽敞,像是专门为了运输货物准备的一样。内部只有开关和上下四个按钮,没有办法挑选楼层——不管如何,我只要往上就好了。
往上,然后离开这里……
电梯门打开,我所在的地方——像是工厂。但什么设备都没有,就只是像我记忆中工厂的地方。
面积——相当于地下室那么大——应该比那还要大。她就是用这个皮包工厂当作伪装,把我困在那个地下室的吗……
走出工厂,天已经黑了,看不见太阳——月亮倒是在天上闪啊闪。但是……虽然说看不见太阳,外面却和白天没区别。
除了天是黑色的以外,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光,晃得我的眼睛难受。
光线让我的视线变清晰的同时也让我的记忆变得更清晰,我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同时我的感官也逐渐恢复正常的感知能力。
手上还残留着令人不适的触感以及血的温度,确认现状反而让我喘不上气,由此造成的大脑缺氧加上方才自己的举动对自己的精神造成的影响——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连思考自己已经被困在地下室多久都做不到。
现在不行,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行。
现在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她醒来之前离开。
就像科幻作品的主人公一样,费尽力气才回到市区的我看见这与我记忆中完全不符的景象能做到只有感叹。
话说——我对于这座城市还记得多少呢?
我不再是当年的学生,这座城市也不再是当年的城市。虽说我几乎不记得曾经的城市是怎么样的,但我敢肯定,当年自己从未见过这样高的楼。
街上车子的数量也一定是当时的好几倍——就算记不太清了我依然敢这样断言——人行道上的人也是。
广场上巨大的屏幕写着大大的二零二零,街上堆满了像是为了跨年而聚集的人。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男人,女人,还有分不清性别的人。大家都和她长得一样,但和我不一样,我只有一条腿。
手上,大家的手上也都拿着奇怪的小方块——看着像我印象中的「移动电话」。我偷偷瞄了其中某个人手中的屏幕,上面正播放着电影一样连续的画面——
虽然说像是「移动电话」,但看上去又像是便携式电视或者电脑——看来现在的电脑已经被压缩到能随身携带的程度了。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们和自己不是一个物种——倒不如说真是这样说不定反而更能让我安心。
在这个地方行走越久,我便越感觉陌生。二十年的发展加上记忆已经模糊,这里已经没有让我感到熟悉的地方了——除了写在街边招牌上的汉字。如果没有这些汉字,告诉我这是人类灭亡以后其他种族来地球建立的新文明我都信。
想吐。
越来越恶心。
越来越不适。
摊位前随处可见由无数个小方块组成的像迷宫一样的大方块。人们像是被控制了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手中的「便携式电脑」。还有——穿着奇怪衣服,拿着看着就很危险武器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人走来走去——其中甚至有全副武装的军人!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自己已经被原来所熟知的文明抛弃。
强烈的不适感让我想要挖掉双眼。
——
眼睛的不适感已经达到顶峰,耳朵也同样不好受。
不知道多久没有被这样嘈杂的声音侵犯过双耳了,在街上走得越久,我的耳鸣便越严重。小孩说着我听不懂的词语从我身边走过,其他的人也是,听得懂的话混杂着听不懂的词语,让我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我熟知的那个人类文明。
「歪坏」是什么?「微杏」?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要向那个人要「微杏」?为什么她们要称呼对方为「龟蜜」?
「██」是什么啊?「●●」呢?「▲▲」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啊!到底是什么?人类是可以用这种词语交流的吗?这种连发音都无法确定的词语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听不懂的词和听得懂的词一股脑涌入我的脑中,即便想要屏蔽信息也做不到,到后面甚至连提炼信息都成了难事了。
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搞不明白!这是中文吗?我还是搞不明白!如果眼睛让我明白自己被扔在时代身后,那耳朵则让我清楚自己已经被文明孤立!
路边的商铺大声地放着我没听过的曲子,就连曲风都独特得过分——大家似乎把这样的分贝当作日常,但我却感觉耳膜都流出了血,甚至难以保持平衡。
明明不久前还无比希望能回到地面,现在却感受着比千针穿心还强烈的痛苦,这是为什么?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吗?
这是我所期望的,但是——
人们在排斥我。
城市在排斥我——
人类在排斥我。
世界在——
排斥我。
就像不属于某个身体的器官如果被强行移植会引发排异——我所感受到的不适毫无疑问是世界对我的「排异反应」。
我想捂着耳朵,但捂着耳朵我就无法站立。
为了躲避这些噪音,为了不看到这些存在,我拄着拐用最快的速度在无法接纳我的街道上移动。我不知道我该去哪,这是没有目的地的游行。
会播放广告的公交车站,踩上会发出钢琴声的地板,不用付钱就能得到食物的小摊,三四十层高的大楼——如果净是些完全不熟悉的东西还好,但这些不熟悉的东西偏偏裹挟着我熟悉的事物出现——这让我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如果是本就不熟悉的景象,那我还能肯定地说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这个文明,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那隐隐的熟悉感却在不断提醒我这确实就是我原本所在的世界。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已经被那个世界抛弃的事实。
如果这是另一个世界,那我还有找到原来的世界并回去的可能性。但如果这就是我原本世界,岂不是代表原本的世界都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了?
自从那天我被从这个世界上剔除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每天都会降生无数新生儿取代我在那个世界的位置,当我和那个世界脱轨,想要回去便难如登天。
此刻我多想回到母亲的肚子里,让她重新把我生下来,让她带着我重新熟悉这个世界,让我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哪怕我已经不记得母亲的长相。
但是——如果能找到我的母亲,那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了吧!
仔细想想,那些新生儿面对这个世界,岂不是比我还要绝望!这个拒绝了我的崭新世界好歹还有我熟悉的事物,但对那些婴儿来说,这个世界和他们熟悉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没有羊水,没有脐带,没有胎盘,甚至还有刺眼的光线和嘈杂的噪音——
所以婴儿会哭。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婴儿会哭。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正在被世界排斥。
就像拒绝我一样——婴儿们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属于是异类,会出现排异反应也很正常。
所以婴儿会哭。
因为发现世界在想尽办法拒绝自己。
被拒绝,被讨厌,被恶意对待——所以婴儿会哭,就像我现在想哭一样。
但是有人会带着他们熟悉这个世界。
有人会努力使他们融入这个世界。
和他们同源的——婴儿的母亲——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只要得到世界原住民的举荐,并跟着那个人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就能慢慢融入这个世界,就能慢慢被世界接纳。
所以婴儿才能融入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的居民才会越来越多。
相反——世界为了接纳这些新人,就要拒绝一些旧人。
所以有人死亡。
但是我——属于什么状态呢?
死亡了?明显没有。但我确实是被世界抛弃,被世界拒绝了。
和那些死掉的人一样。
但死掉的人不需要因为无法融入世界而苦恼。
他们不需要因为世界拒绝了自己而苦恼。
因为他们死了,他们不需要苦恼。
那我这种,明明活着,却无法融入世界,被世界拒绝的人该怎么办呢?
我搞不懂。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街道。砖石垒成的墙壁和刷漆的铁门告诉我这里是相对于现在来说的旧城区。
也是——目前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
虽说有一些改变,但基本上没有改变,这个地方也和我一样被世界抛弃。
靠在墙上喘气,我看见了——可能性。
能让世界重新接纳我的——可能性——
写着我名字的寻人启事——
贴出这个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母亲——
寻人启事微微泛黄,不知道已经贴在这里多久了,但上面写着的联系方式依旧清晰可见。
只要能联系上……
只要让我重生……
只要让她重新生下我——
重新抚养我——
重新教育我——
重新——带我融入这个世界的话……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认识贴出这个的人吗……」
我随意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指着写有我名字的寻人启示询问。
「啊,这是我妈妈贴的。不过她两年前就去世了。」
「妈妈……?」
为什么这个人会管母亲叫「妈妈」……?
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母亲还有除了我以外的孩子……
「贴这个的人是你的妈妈吗?!」
「嗯。听说这是妈妈以前贴的了。」
「听说……你没亲眼见过她贴这个吗?」
「我也只是听爸爸说过。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爸……爸?
爸爸又是……谁啊……?
我的父亲明明早就死掉了啊。
「那个……你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
是不认识的名字。
「那——妈妈呢?」
「……你问这些干嘛啊……」
「她叫什么!」
「□……□□□……」
学生颤抖着吐出了我母亲的名字。
……
「欸……欸……」
我无力地推开了他,仅剩的一条腿不停打颤——
「她——你的妈妈去哪了呢……?」
「她两年前就去世了啊……」
啊……他好像说过了啊……
去世了——啊……
「要我带你去找爸爸吗?」
「不……不用了……」
眼见最后一丝融入这个世界的希望也破灭了,我彻底绝望,跪在地上——
「那……她死的时候,难过吗?」
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妈妈是笑着死的。」
「是吗,那也挺好……」
最起码,她是幸福地死去了。
最起码——她并没有因为我的原因被世界所抛弃……
最起码……
我不会触发可能会发生的,连母亲都对我产生排异反应的残酷剧情了……
我的世界——毫无疑问,早就毁灭了。
我的世界——毫无疑问,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毁灭了。
……
2
「欢迎回来。」
回到熟悉的地下室,包扎好头部伤口,已经苏醒的她慢慢靠近我,抱住了我。
就像是确信我还会回来一样,对我说了「欢迎回来」。
……
毕竟——除了这个地下室,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因为,我和她的世界——早在那个时候就毁灭了。
我和她的世界——早在那个时候就再构筑了。
这个小小的地下室,便是她为我创造的,可以接纳我的崭新世界。
重新开始吧,人畜学长与笨蛋(バカ)学妹的末日家家酒。
重新开始吧,作为人畜学长被笨蛋(バカ)学妹饲养的残酷世界生存物语。
重新开始吧,人畜学长和笨蛋(バカ)学妹的残酷世界生存物语。
亦是——
人畜学长和残酷学妹的バカ——更正——「伪」世界生存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