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

作者:红白reimu 更新时间:2026/8/30 23:26:10 字数:4171

随着一声惊雷,狂风裹挟着来自墨西哥湾的丰沛水汽,将豌豆般大小的雨滴倾泻在了这片因干旱而龟裂的土地之上。

或许是远方飓风环流所带来的强降水,也可能是雨神特拉洛克(Tlaloc)降下的救济甘霖,但不论怎么说,刀耕火种之下的农田总算是保住了,而不久之后,这片土地上玉米,豆类和南瓜的长势将会更喜人。

但面对这番伟大的“福祉”,我肯定是没有心情去欢喜了。

不远处那座由成千上万个骷髅头所组成的骇人高塔,在无光的阴雨天里更显得诡异,湿润的东南风掠过这座人骨塔的时候,气流正好穿过头骨与头骨之间的缝隙,发出一阵阵像是在惨笑的“呼呼”声。

但对于我,对于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片贫瘠高原的现代青年来说,这确实是一副宛如地狱的噩梦画卷。

即使我已经在这片“新大陆”上生活了九年,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拥有了牢固的人际关系,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姓名。

但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道德标准,也低估了人类自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之后一代接着一代的社会意识重构,牢房外的“本地人”在血腥的祭祀下载歌载舞,不要命的在雨中狂欢,大口大口的饮用着手捧来的雨水,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们脸上绽放,但我却总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样,想要呕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咕咚,咕咚。”

我的听觉很灵敏,能从哗啦啦的雨水和嘈杂的人声中听到这些异响,这是一些人体部位顺着楼梯滚下的声音,这些声音比剖心时候所传来的的惨叫更加让人心悸。

阿兹特克人将这场狂欢称之为“鲜花战争的果实”,此前几年的大旱让墨西哥高原草木凋谢,动物绝迹,农田绝收,为了祈求雨神的宽恕,这些野蛮的原住民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不为别的,只为了更多的战俘,更多的祭品。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拉上祭坛,被黑曜石做成的匕首剖开心脏,这里面有儿童,有老人,有男性,有女人,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麻木,不知道是恐惧下的无奈,还是对这种行为的习以为常。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的父亲在一场狩猎中因为腿部受伤而感染去世,仅仅是摔跤之后的一个小小擦伤就要了他的命,而母亲在生产第四个子女的时候难产去世,连同着未降生的弟弟一起被埋进了腥臭的土里。

最后我和另外一个妹妹与一个哥哥被村中的其他长辈抚养长大,总算是过上了几年的平稳日子。

在原来的世界里,我本来享受着不算差的生活,父母健康,长辈也没啥大病,和兄弟姐妹关系融洽,家里也没有经济压力。

我只是按部就班的等待着自己的二十八岁生日,刚刚才拿完一笔中规中矩的工资,结果转头却稀里糊涂的死在了一场车祸里,又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这个世界,更是稀里糊涂品尝到了生离死别的苦涩,领略到了饥一顿饱一顿的艰难,现在更是被抓来当了奴隶,数着指头迎接自己的死期。

“好疼”

身上的淤青还没有消散,柔顺的长发因为缺乏清洗已经变得一团糟,皮肤上也沾满着厚厚的泥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让人异常难受。

雨神特拉洛克与太阳神托纳季乌(Tonatyw)的祭祀已经结束了,我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还能活多久,不管是作为祭品被处死在祭台上,还是被留下来当做生产用奴隶,对我来说可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甚至还存在着更坏的下场。

毕竟这辈子我是以一个女婴的身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虽然现在也才八九岁,但就我从水中的倒影和黄铁矿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来说,吸引力确实不小。

棕黑色的长发,深邃的眼眶,明亮的黑瞳,立体的五官,以及与这个时代不符的细腻皮肤以及其白皙的肤色,放在原先充满科技与化妆技术的二十一世纪也算得上万里挑一了。

而在这片原始且蛮荒,人人还在为了每天能不能摄入两千大卡而焦虑的土地上更是绝无仅有的动人。但运气还算好,泥浆遮掩了我的脸颊,灰尘盖过了我的黑发,而年轻的身体也意味着贫瘠与吸引力的缺乏,让我暂且逃过了最坏的处境。

在地球上我也算是单身到了二十七八岁了,大龄未婚的状况让家里人急的团团转,每到过年更是被数落的桌子都下不了,而来到这里之后,确实是不缺女友了,反而是能够超任务的完成自产自销的荒诞成就。

大雨还在继续降下,特诺奇蒂特兰城(Tenochtitlan)的狂欢也在持续,胜利者的欢歌奏了一曲又一曲,但我却只能将仇恨咽下,我当然牵挂着曾经,旧时的地球有着这里所没有的一切,裹满面粉的炸鸡,咕咕冒泡的可乐,网络,电力,医疗,道路,内燃机,还有曾经的家人和朋友。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这几年生活就是一张可以被随便撕碎的白纸。

这里的社会关系是真实的,车祸的意外夺取了我上辈子的牵挂,而战争的獠牙则粉碎了我这一世的生活,阿兹特克的黑曜石斧头不仅砍进了族人的头骨,更是斩断了我的亲缘,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有的死在了战争的第一天,有的刚刚才被拉上祭坛,除了被关押在另一个牢笼里的妹妹,我已经不知道还有多少族人活着了,也许附近冒着热气的石锅里就炖煮着他们的血肉,也许被随意的丢弃在了城外的抛尸坑里。

“啪嗒”

一份餐食被丢在了我的身前,陶土做成的浅口盘子,里面是一团已经冷却的糊糊,少得可怜。

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的唯一一顿饭,牢笼是半埋式的,就地挖掘了半米多高的浅坑,四周插着厚实的木桩。虽然有着草铺的顶棚,但在高强度的降水下,四周已然开始变得湿润,还渗出了不少水滴。

要是在这种地方感冒的话,可能不出一个星期我就会死在这里。

但这些临时加盖的囚笼稳固性非常堪忧,周围的土层仅仅只做了最基础的夯实,泥土的含水量度如果超过一定界限,说不定能靠双手挖开。

但这依旧只是理论上的可能,那些到处走动巡查的守卫的眼睛可不是瞎的,明目张胆的刨坑除了激怒这些家伙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只能等,只能赌,只能抓紧一个个没有旁人视线的机会悄悄的松动着身边的泥土。

“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才能逃出这个地方。”

我不停的在心中默念,祈求从脑海里想出一个具有可行性的办法,不仅仅是要逃出这座牢笼,更是要逃出这座数万人之巨的特诺奇蒂特兰城,这座充满血腥的祭坛屠宰场。

然而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异世界”人,我接受过高等教育,有着丰富的生活技能与经验,擅长开车,会使用电脑,还能做的一手好菜,会调vocaloid,还在金融学上取得了学士学位。

但我引以为傲的所有技能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任何发挥空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没能烧出陶瓷,没能提取出大蒜素,更没能发明出蒸汽机,如果我是一个穿越文小说主角的话,混到今天这种地步肯定是不合格的。

纵使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有机会的活法,但我没有放弃,这片土地是存在非自然力量的,这也是我判断自己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非单纯穿越回古早美洲的关键性证据。开玩笑的讲,在死前受到神明的祝福,化作一只巨大鹰隼飞出这片古城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人总不能在还没有失败的情况下就先将自己给放弃吧。

城内的祭祀仍在继续,鲜血混杂着雨水从祭祀的高台上淌下,现在本应是正午时分,但在厚重积雨云的遮盖下,此刻的特诺奇蒂特兰犹如傍晚,密集的雨滴也让能见度大打折扣,除了仍在兴头上参加祭祀的市民,其他人都窝进了自己家里,吃着玉米面和成的粗糙干粮。

自从我被押到这座牢笼起,已经过了三天时间了,守卫巡视的次数和看守的强度一天比一天低,酒足饭饱的生活既能让人快乐也会放松人的警惕。

到今天中午,整个牢笼区松懈的只剩下两个青壮年卫兵,他们手里握着粗糙的石锤和棍棒,其中一个人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小巧的黑曜石小刀。

装备很简陋,既没有皮甲也没有盾牌。这俩人就在几分钟前才完成了一次常规的巡查,但到现在却突然离奇的没声了。

于是我从土坑里露出半个脑袋,悄悄的打量着不远处的守卫。

令我惊喜的是,这两个人现在已经瘫坐在了地上,旁边还摆着一瓶由龙舌兰发酵而来的浊酒,陶瓶摔的粉碎。看起来俩人喝的是有些烂醉了,甚至已经背靠背的休憩了起来。

“难怪从半小时之前,巡查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这些家伙该不会是甲醇中毒了吧。”

我暗自庆幸的想到。

正常情况来讲非蒸馏酒的度数一般不高,这一瓶酒下去直接放倒两个成年男性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这些原始人不可能酿的出伏特加,这种情况除了中毒貌似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机会好像已经来了,但还不保险。

这辈子我出生于一个一百多人规模的小型部落,过着迁移农业和狩猎采集的日子。像特诺奇蒂特兰这样的城市,我的族人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见过。

但上一世的我出生于一个千万人口级别的大都市,有国际机场,有地铁网络,有贯穿南北的中央大道。

这种十万人规模的聚落在我眼里连一个街道的体量都没有,但其背后代表的东西我却再清楚不过了。

那便是体系化的社会分工,严密的等级制度,以及精密的职业配合与较高的组织度。这座庞大的临时监狱可不是无人盯防的兽皮帐篷,而是一个设施完备的屠宰场,随时准备将里面的人牲给送上黄泉路。

就算是出了这个牢笼,只要在逃跑的路途中弄出一丁点异动,那也总会有人发现的。

“只能赌上性命试一试了。”

虽然逃脱的概率很渺茫,但我并不认为之后的处境会变得更好,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算上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的日子,我勉强称得上是奔四的老东西,这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越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就越是能够赢家通吃,胆大者活,胆小者死,再不出手,下一次出牢的时候可能就是被拉去祭祀农业神了。

我的头发很厚,长及上腰,虽然现在已变得脏乱不堪,但在部落遇袭的那天起,我就藏了个杀手锏在后脑勺上面,茂密的黑发成了最好的遮挡,而面对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年孩童,被关押进牢房之前的我也并未遭到过于细致的搜身。

是时候拿出这关键道具了,那是一块经过了初步打磨的尖锐鹿骨,结实而趁手。

这本来是用以在木头上开槽的实用小工具,并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我带上这块骨头的最初目的只在于殊死一搏,硬质的骨头在刺入人体眼球后一样拥有和黑曜石斧头一样的致命性。

剧烈的暴雨加速了水分的下渗,我身处的土坑已经被地下水给浸透了,变得松软且可塑。鹿骨刨起来效率非常高,这时候取下一根木桩就足够了,毕竟我现在这副细小的躯体足以钻过大多数的窄缝。

即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敢有丝毫的停歇,我的力气其实并不算小,这个世界是非自然的世界,而我也一样。

作为部落里唯一一个异于常人的天赋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我,在这般年级就有着成年男性七成的力量,单打独斗也许不是一个合格的战斗力,但用弱小的面具伪装自己,以及在特殊的情况下创造奇迹可是我的特长。

经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挖掘,其中一根插入地下的木桩已经被我刨出来了大半,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了,我的内心竟久违的生出一丝喜悦。

逃脱这里,救出妹妹,甚至剩下的族人,可能不再是一番没有可能性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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