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雾还缠在灵墟山脉的林梢，昭灵殿外便立了一道素白身影。
灵素尘衣摆沾着山间薄露，神色平静地站在殿阶之下。守门弟子见是这位常年避世的族内天才，虽面露讶异，却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不多时，殿内便传来灵渊族长沉稳温和的声音：“让她进来。”
殿内檀香袅袅，灵渊端坐主位，气度雍容。他看着阶下行礼的少女，眼底带着几分赏识 ，“一星斗尊，天境初期灵魂力，又有所精进了。”灵渊心中感慨道。
“族中弟子灵素尘，恳请族长应允弟子外出历练。” 灵素尘躬身行礼，声线清泠平稳，“弟子久居灵界，境界虽有寸进，然战斗技巧未经打磨，更未经历生死相搏，恐根基浮于表象。恰逢大会已毕，弟子想趁此间隙行走大陆，寻访机缘奇遇，磨砺所学功法斗技。”
灵渊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倒笑了笑。他早知此女性子沉稳，不慕虚荣，绝非困守族内的池中之物，此番主动请辞历练，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你有此心，甚好。” 灵渊颔首，声音带着族长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斗气修行一道，光靠闭门造车难成大器，入世观心磨炼本就是必经之路。我准你所请，只是斗气大陆不比族内，人心叵测，妖邪暗藏，你需万事小心。”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佩，玉身流转着淡淡的寒芒，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护阵。玉佩隔空缓缓飘至灵素尘面前，带着一股温润又厚重的能量。
“此乃凝霜护心璧，” 灵渊道，“你贴身佩戴，危急时可自发撑起护罩，能挡五星以下斗圣全力一击；若真遇生死绝境，捏碎玉璧，我会马上破开虚空到你身边。虽非绝世至宝，护你此行周全足矣。”
灵素尘抬手接住玉佩，触手生凉，灵力绵密。她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弟子谢族长赐宝，必不负期许。”
灵渊笑道：“无妨，灵族年轻一辈中，我最看重两人，除了小女灵暄，就是你了，可不能莫名其妙地折在外面。”
灵渊又叮嘱了几句行路规矩，便让她退下了。他望着少女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暗自点头 —— 此女心性、天赋皆是上上之选，此番历练归来，只怕境界还能再上一层。
返回素尘峰时，日头已跃过檐角。灵素尘将凝霜护心璧贴身收好，便开始打点行装。
她素来行事缜密，此番远行更是思虑周全。培元丹、清灵丹、回气丹等常用丹药按品类放入玉瓶码入纳戒；十二柄剑都检查稳妥，放在纳戒最易取用的夹层；打坐蒲团、净水灵食、露宿毡毯一一叠放整齐，连零用钱与几株常用药材都未曾落下。桩桩件件，安排得滴水不漏。
指尖掠过案上摊开的功法时，她脑中闪过灵暄笑盈盈的脸，眸光微顿。本想等收拾妥当，若是小师妹过来便说一声；若是没来，留张字条也无妨。可转念又想，此行少说三年半载，那丫头性子跳脱，知晓了多半要闹着同去，反倒多生枝节。不如等离山后再托执法堂的族人带话，也省得她纠缠哭闹。
念头转罢，她便又低头整理，将此事暂且搁在了一边。
待到暮色垂落，山风转凉，所有行装皆已打点完毕。灵素尘惯来喜静，不愿白日从山门离去惹旁人注目，便打算趁夜动身。她最后环顾一圈静雪居，确认门窗闩好、暖炉余火尽灭，便拎起储物袋，悄无声息地踏出了院门。
夜雾漫过崖边青石，素白身影没入沉沉夜色里，没惊动半分虫鸣。满室清净，一如她从前每一次闭关时的模样。可惜灵素尘行事缜密一生，唯独这次忘了向灵暄道别。多年以后，面对小师妹，灵素尘都会想起那个忘记向她道别的傍晚。
……
次日天刚蒙蒙亮，灵暄便醒了。
她怀里抱着个朱红木盒，里面装着她攒了半月零花钱买的上品茶叶。前天分别时略显匆忙，她没来得及和师姐细说之后修行的事，今日特意起了大早，要去素尘峰和师姐商量，还要约师姐晚上一起探讨灵魂力量的修炼。
脚腕的银铃一路叮铃轻响，灵暄脚步轻快，沿着石阶蹦蹦跳跳往上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日里她还没到峰顶，师姐多半就已察觉她的气息，可今日怪得很，都走到院门口了，里面还是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无。
“师姐？” 灵暄推了推门，院门没闩，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子里梅影婆娑，石桌上落了几朵昨夜被风吹落的梅花，干干净净，却不见人影。灵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屋前掀开门帘 —— 室内光线柔和，蒲团端正地摆在地上，却早已凉透；暖炉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余温都无；案上的书卷码得整整齐齐，狼毫笔尖干燥，显然许久未动。
她手里的木盒一下子沉了起来。
“师姐？”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里屋、侧屋、后院，她跑了个遍，到处都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灵暄慢慢走回正屋，站在冰凉的蒲团边，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一晚上都在盘算，师姐不喜甜食不喜酒水，就送师姐喜爱的茶叶；她要缠着师姐教她空间之力，教她修行灵魂力。前天她们还在这静雪居内嬉笑，师姐还对她软了眉眼……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师姐走了，连一张字条、一句话都没留给她。
灵暄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朱红木盒掉在地上沾了薄灰，她也没心思去捡。委屈像山涧涨潮的水，漫过心口，堵得她鼻子发酸。往年师姐闭关，都会提前和她说清楚时日，让她别天天跑空。可这一次，师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好像她根本不重要，根本不值得特意说一声。不知蹲了多久，山风从门口吹进来，拂动她的发梢。灵暄慢慢抬起头，眼眶鼻尖都红红的，可眼底那点委屈的水汽底下，却慢慢翻涌上来一点别的情绪。
她一直都知道，师姐性子淡，对谁都疏离，唯独对她不一样。师姐会任由她拉着衣袖撒娇，会耐着性子听她讲宗门琐事，会在她练习斗技出错时出声指点。她一直笃定，自己是师姐心里最特别、最亲近的人。
可原来师姐想走就走，连道别都能忘了她。
凭什么呢。
少女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琥珀色的眼眸里，往日明媚的笑意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点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光。素尘峰这么冷清，只有她愿意天天跑上来陪着师姐；师姐的身边，也只应该有她这么一个小师妹。
不告而别没关系。
灵暄站起身，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湿意。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蒲团，又望向院门外云雾缭绕的山道，抿紧了唇。
山风穿过静雪居，卷起地上一瓣梅花，打着旋儿飘出了院门。往日里总被少女的笑声填满的素尘峰，今日比任何时候都要寂静。而那份藏在明媚底色下、从未显露过的执念，却在这片空寂里，悄悄生了根。
“你是我的师姐，只能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就连你自己，也不能随便丢下我。”
“是啊，这里的每一处，都有你的影子，我当然能够看到啊。可是我所渴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想要在广阔的星海里与我共享同一片风景、于漫长时间中朝夕相伴的素尘师姐；我想要回到与你触之可及、真实共度的每一天。”
“素尘师姐……如果我早点来说，请你不要离开我，你会愿意为我停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