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灰褐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地面布满剑痕状的裂隙，一直延伸到天际。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粒在空气中浮动，那是散逸了数万年的纯粹剑意。整片荒原都浸泡在浓稠的剑意之中，压得人识海发沉。
“这里是剑兽荒原。”谢流光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这些散逸的剑意，会自行凝聚成‘剑意兽’，不仅伤人肉身，还啃食斗气。最棘手的是，它们会被心绪波动吸引。你越慌、越怒、越怕，身上的情绪气息就越重，它们便越盯着你穷追不舍。”
谢流光目光扫过在场十九人，沉声道：“荒原辽阔，兽潮无处不在，分散而行极易被逐个击破。依我之见，我等结伴结阵，一同推进。我在前开路，诸位各司其职，斗气消耗到六成以下时便换人接替。只要心神守一，剑意兽便不会大规模聚拢。”
无人异议。到了这里，没人敢托大。
“方寸心，布九宫游阵护住两翼。石不移，守后阵。雷铮、祝烬，左右策应。陆清辞居中，随时疗伤。其余人随我正面推进。”谢流光吩咐得极快，话音落时人已踏出一步，“走。”
阵型瞬间铺开，稳步向前。
谢流光走在最前，周身不见佩剑，却有淡淡剑意自脚下蔓延开。迎面扑来的细碎剑意刚靠近他身周三尺，便自动崩解。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剑意流动的节点上，硬生生在兽潮中劈开一条通路。
可走出不过数里，荒原深处便传来了低沉的咆哮。
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的地下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型。狼形、虎形、鹰形……形态各异，獠牙和利爪皆为纯粹的剑气凝聚而成，擦过空气时留下灼亮的银痕，眼窝处两点幽光死死盯着闯入领地的十九人。
“来了！”雷铮低喝一声，手臂上九道雷纹同时亮起，“都稳住心神！别胡思乱想！”
咆哮声此起彼伏，剑意兽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战斗瞬间爆发。
石不移守在队尾，巨剑横挥，重剑带起的风压将身后追来的兽群砸得粉碎。他一言不发，巨剑轮得密不透风，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将扑来的剑意兽砸成散逸的光粒。
方寸心站在队中，指尖连弹，三十六柄飞剑在两翼织成两道剑网。剑意兽撞上来，便被剑网切割、搅碎。她眉头微蹙，不断计算着兽群的冲击角度，微调剑阵方位，九宫阵随走随变，灵动至极。
雷铮和祝烬一左一右，雷火交加。雷光炸响处，剑意兽麻痹溃散；烈焰焚过处，光点消融无踪。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雷与火在空中碰撞，溅起漫天光雨，竟隐隐有合击之势。
沈离走在左翼偏前，墨色长剑出鞘，离恨天剑意展开。她出剑极快也极冷，每一剑都精准斩在剑意兽核心处，一剑一个，干净利落。修“离恨天剑诀”的她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止水，情绪波动极弱，周身的剑意兽反而最少。
花辞树走在右翼，七柄短剑环绕周身，绯色剑气织成情网。剑意兽撞入网中，便被情欲嗔痴的剑意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最终被消磨殆尽。她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清明无比，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风不系则最是飘逸。她身形化作轻风，在阵型四周游走，哪里有缺口便补向哪里。她不出硬招，只以风剑引偏剑意兽的冲击方向，将它们引到别人的剑下，四两拨千斤，轻松写意。
而在队伍中心，晏无声半阖着眼，站在陆清辞身侧，一动不动。
只有靠近他的人才知道，一股无形的灵魂力早已如蛛网般铺开，覆盖了方圆百丈。每一头剑意兽的核心位置、移动轨迹，都清晰映在他的识海之中。
他指尖微动。
噗——
远处一头正欲从侧面突袭的狼形剑意兽，核心处突然被一道极细的灵魂剑意洞穿，瞬间崩散。
噗、噗、噗——
接连几声轻响，七八头绕到阵后的剑意兽，全都悄无声息地溃散。
晏无声的灵魂之剑，无影无形，专斩核心。正面冲杀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侧翼的隐患便已被清除。
可随着众人深入荒原，兽潮越来越密。
四面八方的剑意兽铺天盖地而来，咆哮声震得识海发嗡。晏无声指尖的速度越来越快，额角渗出一丝冷汗。灵魂力铺开的范围再广，也有极限。兽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总有他顾及不到的死角。
一头鹰形剑意兽趁着空隙，从高空俯冲而下。
就在此时，灵素尘动了。
这一次，她出的“觉”。
一股温润却浩瀚的灵魂力从她身上悄然扩散开来，与晏无声的灵魂蛛网无缝衔接。像是原本的一张网突然拓宽了边界，多了另一双眼睛，补上了所有盲区。
那鹰形剑意兽刚要扑落，身形骤然一僵。
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从它核心处一闪而过。
砰——
它无声崩散，化作漫天光粒。
与此同时，晏无声猛地睁开了眼。
他转头望向灵素尘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的灵魂力向来独树一帜，极少有人能察觉，更别说与他同频补位。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另一股灵魂力精准地补上了他的三处盲区，点杀了他漏掉的三头剑意兽。
灵素尘没有看他，依旧垂眸而立，像是在凝神守心。可她手中的“觉”剑，正与晏无声的灵魂剑意遥遥呼应，一主内，一主外，两张灵魂之网交织在一起，将整支队伍的上空护得严严实实。
晏无声看了她片刻，缓缓闭上眼。
无需言语。
两道灵魂力一明一暗，交错纵横，每一头剑意兽的动向都无所遁形。点杀的速度骤然加快，阵中众人压力顿时一轻。
随着队伍的不断前进，兽潮的冲击还在加剧。
越来越多的剑意兽聚集而来，它们感受到了人群中的情绪波动——尽管众人极力压制，可长时间的厮杀，疲惫、焦躁、杀意……种种情绪终究会泄露出来，引得兽群前赴后继。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琴音陡然响起。
钟无弦不知何时取出了古琴，十指翻飞。琴音铮铮，带着杀伐之意，正是《广陵散魂》。
音律化作无形的剑刃，向四周扩散开去。剑意兽被音波扫中，身形顿时一滞，随即出现裂痕。
可效果，却远不如预想中那般大。
钟无弦眉头微蹙。
清商峰的弦歌剑意，讲究“音剑共鸣”。听众的心绪越与琴音相合，威力便越强。可此刻众人都在全力厮杀，心神紧绷，琴音传入耳中也只是当作寻常背景，根本无人共鸣。
没有共鸣，音剑便失了大半威力。琴音扫过，只能稍稍阻滞剑意兽的脚步，无法大面积杀伤。
兽潮依旧汹涌。
钟无弦指尖一顿，心中暗叹。再这样下去，等他力竭，阵型迟早会被冲破。
就在此时，一道温和的灵魂力，轻轻“托”住了他散逸的琴音。
钟无弦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接住了他的音律，顺着斗气的脉络，传遍了全场每一个人的周身。不是强行灌入，是引导——引导着众人的斗气波动，顺着琴音的节奏起伏。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阵中的那道白衣身影。
灵素尘闭着眼，周身斗气微微震荡，频率与琴音分毫不差。
她以“觉”剑为桥，以自身灵魂力为引，将钟无弦的琴音播撒到了每一个人的识海边缘。不是扰乱，是共振。
原本各自为战的斗气，突然有了统一的韵律。招式与招式之间，呼吸与呼吸之间，都合上了琴音的节拍。不用刻意去听，身体便自然而然地顺着音律出招、闪避、发力。
“这是……”钟无弦眼中精光爆闪。
有了共鸣！
不是一个人的共鸣，是十九个人的共鸣！
他再不犹豫，十指猛地一按琴弦。
铮——
一声高亢的琴音划破荒原。
《广陵散魂》彻底爆发。
音律如潮水般向四周涌去，带着十九人的剑意共鸣，所过之处，剑意兽如冰雪遇骄阳，纷纷崩解、溃散。大片大片的兽群在琴音中化为光点，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收割，寸草不生。
前方的道路，瞬间为之一空。
“好！”雷铮忍不住低喝一声，浑身雷光更盛。
钟无弦指尖不停，琴音连绵不绝。有灵素尘为他引动共鸣，这曲《广陵散魂》的威力比他独自一人时强了何止数倍。他越弹越顺，琴音时而激昂时而幽咽，剑意兽潮退潮般溃散，竟一时无法再聚拢。
队伍推进的速度再次加快。
厮杀间，难免有人受伤。
血未寒被一头虎形剑意兽擦过肩头，灵魂顿时像被啃了一口，嘴角一抽。一道青碧色的剑光及时掠至，落在他肩头。
温润的药气渗入经脉，神魂的刺痛迅速缓解。
陆清辞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侧，指尖夹着一株灵草，青囊剑诀展开，药气与剑气融为一体。她手法极快，指尖剑光闪过，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神魂的损耗都被滋养了几分。
“凝神守一。”她轻声嘱咐了一句，便转身掠向下一个受伤的弟子。
丹青一脉的剑医之术，在此刻尽显奇效。
就这样，十九人结队而行，各展所长，彼此配合，一路披荆斩棘，向着荒原尽头不断推进。“真是一群好队友啊”灵素尘心中不合时宜地感慨道，“怎么我前世某些游戏野排匹来的就尽是些类人群星闪耀时呢……”
也不知冲杀了多久，终于，前方那一望无际的灰白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分界线。
那是荒原的尽头。灰白色的地面在那里骤然断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耸入云的银色光壁，光壁上流淌着无数细微的剑意纹路，像一条条银色的毛细血管在缓缓搏动。
可就在此时，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荒原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咆哮与之前的剑意兽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碾压般的威压，席卷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识海嗡嗡作响，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光点疯狂地向剑碑方向汇聚。
不是一头，是无数剑意兽在融合。
漫天光粒拧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在剑碑前不断收缩、凝聚。最终，一头数十丈高的巨兽，缓缓成型。
这巨兽通体银白，轮廓却模糊不清，像一团被揉皱了的云。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头俯卧的巨熊，时而又扭曲成一团盘旋的龙卷状，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会有大量银白色的剑意碎屑从它体表剥落、又在半空中重新聚合回去。一枚拳头大小、近乎透明的银色核心，悬浮在它“头颅“的位置，缓慢而规律地脉动着，每搏动一次，方圆百丈的空气都会随之震颤。
那股威压，远超在场所有人。
九转斗尊巅峰……
谢流光面色凝重，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盯着那头巨兽，声音低沉：“是剑意兽王。”
“每一次剑会开启，荒原尽头都会有这么一头。”方寸心快速说道，“宗门记载中，它的修为飘忽不定，高者低阶转斗尊巅峰，低者甚至难以维持形体。但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强……”
不是，前世小保底各种歪，大保底各种吃满，合着一发入魂的运气都用在这里了是吧？灵素尘气笑了。
巨兽缓缓抬起了手掌。
纯粹的剑意凝聚成黑色的爪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对着下方的人群，轰然拍下。
“准备迎击！”
谢流光暴喝一声，周身剑意冲天而起。
所有人同时动了。
十四道剑意同时升空，迎着那黑色的巨爪，撞了上去。
轰——
巨响震彻荒原。
光浪席卷开来，将地面的碎石尽数掀飞。
十四名太初剑宗弟子短暂合力组成的第一道防线，瞬间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