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门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散去，刺骨的剑意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灵素尘足尖轻点石地，稳住身形，抬眼望去，眸色微凝。
眼前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天地。
大地开裂，深不见底的裂隙纵横交错，像是被无上剑力生生劈出来的伤痕。空间扭曲褶皱，肉眼可见的透明乱流四下纵横，那不是普通的罡风，而是沉淀了数万年的残碎剑意。它们无孔不入，擦过肌肤时不伤及肉身，却直刺神魂，稍不留神便会被割得识海震荡、斗气涣散。
这里便是归墟剑渊的第一关 ——裂隙区。
“唔！”
身后一声闷哼传来，一名炎族子弟刚站稳，便被一道斜掠而过的剑意乱流擦过肩头，瞬间脸色惨白，神魂刺痛得让他险些握不住剑。他连忙祭出护体斗气，却见那斗气护罩刚一成形，便被漫天乱流切割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不止他一人。
二十四人刚踏入此地，便各自散开，纷纷祭出手段抵御。十二峰弟子尚算沉稳，各脉剑意铺开，勉强稳住身形；远古八族其余几族的子弟却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本就不是剑修，对剑意的抵御本就薄弱，此刻身处漫天剑刃乱流之中，只觉得神魂如被刀割，连站立都极为艰难。
灵素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纳戒之中，十二柄剑同时轻轻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剑鸣，像是游子归乡，与这归墟深处的古老剑意遥遥共鸣。那共鸣越来越强，几乎要冲破纳戒的束缚，十二道不同属性的剑意呼之欲出。
“不可。”
灵素尘心中默念，指尖微动，只将其中的 “霜” 剑召至袖中。
霜剑一出，寒意微漾。
一道极淡极淡的白色剑意护罩，自她周身悄然浮现。护罩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可当那些狂暴的剑意乱流撞上来时，却像是遇见了同源之物，自动向两侧分开，绕着她的身形流泻而去，连她的衣角都未曾吹动半分。
就像…… 这漫天剑意，都在为她让路。
灵素尘垂眸，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霜剑正在欢鸣，与裂隙区深处的地脉剑意遥遥呼应。不止是霜剑，纳戒里其余十一柄剑也在跃跃欲试。
她心中了然。要么是这归墟剑渊的主人身兼多道剑意，能同时十二柄剑的共鸣；要么，就是这主人收藏的什么在吸引这十二柄剑。
但此刻并非显露之时。
灵素尘收敛气息，让护罩维持在堪堪护体的程度，看似寻常，实则步履轻盈，顺着乱流分流的缝隙，缓步向前走去。走得轻松闲适，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灵素尘并非不想用“天”直接借过一下，但这个秘境禁空间，“天”更深层次的力量以她目前斗尊的修为还用不出来。灵素尘以灵魂力扫过周围，很快便看见了其他进入者的处境。
谢流光走在最前面。他周身不见剑，却处处是剑。脚下的碎石、身侧的乱流、头顶扭曲的光，都成了他的剑。乱流靠近他身周三尺，便自动消解。楚参商则走得极为低调。她身形忽隐忽现，像是穿梭在空间的缝隙里，剑意乱流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轨迹。她始终跟在谢流光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像一道影子，毫不起眼，却从未被落下半步。
沈离没有催动任何光芒，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墨刃，剑意紧贴着身体流淌，在乱流中劈出一条极窄的通路，每一剑都恰好将迎面而来的剑意斩成两段，断开的乱流从她身侧滑过，不伤她分毫。
雷铮与祝烬则边走边互相呛：“你这雷纹太慢了！”“你这火气散得太快！”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各走一边。
方寸心默默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数柄飞剑以精密的角度列成防护阵列，挡开了所有暗流。
钟无弦边走边吹箫。清越的箫音在乱流中散开，五音剑网层层叠叠，将漫天剑意拆解于无形。他走得悠然，箫声不绝，仿佛不是在闯险地，而是在游山玩水。
晏无声走在最后。他半阖着眼，像是在梦游。可所有靠近他的剑意乱流，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是灵魂之剑的力量 —— 无形之剑，斩无形之意。
穆清寒的身影在灵素尘左侧约两百丈外。她披着深灰色大氅，银白长发在虚空中飘散，步伐不快不慢，所过之处裂隙边缘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那些游荡的剑意乱流碰上霜层后迟缓数倍，她便在霜层消退前从容走过。灵素尘注意到，穆清寒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支离破碎的空间对视了一眼。穆清寒的目光先是落在灵素尘周身那层极淡的光晕上，停顿了半息，然后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令她困惑的事。她没有开口，只是调整了方向，朝灵素尘所在的位置偏移过来。
两人的间距缩短到约五十丈时，穆清寒的声音隔着乱流传入灵素尘耳中，清冷如碎冰落玉盘："你身上那层东西，不是斗气。"
灵素尘微微侧首，看向她。穆清寒的面容在裂隙反射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研究者式的审视。
"是剑的共鸣。"灵素尘没有隐瞒，坦然地答了。
穆清寒沉默了片刻。她脚下的霜层在乱流冲刷下正在缓缓消融，但她并不着急，反而停下脚步，像是要认真把这句话想清楚。不远处一道极细的剑意乱流贴着她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她鬓边一缕银发，她连眼睛都没眨。
"我的剑是寒渊冻脉养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它只能护住我自己的体表。你那个……像有人在前面替你挡着。"
灵素尘没有回答。她说的是对的——"霜"剑的共鸣就像一把伞，撑开后剑意乱流自然绕行。而其他人，都是自己硬扛。
两人并肩前行了一段路。穆清寒不再追问，但灵素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周身那层光晕上，像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冰晶结构。真是一份近乎偏执的专注。
在裂隙区行进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空间碎片变得稀疏，裂隙间的缝隙增大，像是从碎石滩走进了卵石滩。灵素尘正观察着前方地形变化，忽然感觉左侧有一股极轻的气流擦过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去，风不系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她身侧三丈之内。烟青色薄衫在虚空中没有重量般浮动着，那双过于"空"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她，准确地说是望着她手上纳戒的位置。
"你的妙妙小仙剑。"风不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应该不止手上这一把。"
灵素尘微微挑眉。她确实没有感知到纳戒中任何一柄剑的明显震颤。包括"霜"，其他的十一柄不久前都安静了下来。莫非是风不系发觉了某种灵素尘自己也未能察觉的细微波动？
灵素尘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护罩能隔绝剑意乱流，但确实没有隔绝空气的流动。
"风告诉你的事，"灵素尘开口，声音平静，"你信多少？"
风不系眨了一下眼，那双空茫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月光照在流动的水面上："风不会骗我。风只会绕过它不想碰的东西，和绕不过的东西撞在一起。你的剑……它们绕不过。"
灵素尘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风不系也不多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气流飘向了另一个方向，像一阵风找到了新的缝隙。
又行了约莫两刻钟，裂隙区的空间终于彻底开阔起来，前方是一处巨大的平台，平台的边缘是一圈不断旋转的银色光带，那些光带由细微到近乎不可见的剑意粒子组成，像星河在缓缓流淌。
灵素尘抵达时，已经有四个人先到了。
谢流光站在平台中央，负手而立，旧青衫在虚空中无风自动。他第一个穿过裂隙区，气息平稳如初，连衣角都没乱。楚参商独自坐在平台最边缘的银色光带旁，像一截被人遗忘的木桩，安静到几乎透明。沈离站在她右侧十步开外，墨色劲装上沾了几道极浅的剑痕，但没有破皮。晏无声坐在平台角落的一块凸起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灵素尘收回周身那层光晕，抬步向平台中央走去。
陆续有人从各个方向抵达。
陆清辞到达时额角微微冒汗，青木剑鞘上缠绕的藤花蔫了两朵，她心疼地摸了摸，以药气滋养回去。花辞树的绯色衣袖撕裂了一道口子，左肩有一线极细的血痕，但神情依然散漫，像只是出门踏青蹭了一下树枝。
石不移的动作比较慢，他比其他人晚到了一盏茶的功夫，登上平台时那柄重剑被他拄在地上当拐杖使，喘得像一头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熊。
血未寒是最后一位抵达的太初剑宗弟子。他出现时周身缠绕着一层暗红色的煞气，那些煞气像活物般在他体表蠕动，将他靠近的剑意乱流一口一口"吞"掉。他踏上平台后看了一眼四周，确认了所有人都在，然后沉默地靠着平台边缘的虚空壁垒坐下，闭了眼。
二十四个人，到了十九个。
少了五个——远古八族中除了灵素尘、魂族之人、古族之人以外的五名弟子，一个都没有出现。
灵素尘扫了一眼平台上的十九人，心中有数了。药族那名瘦削青年、石族敦实少年、炎族雷族那两人，恐怕连裂隙区的前三分之一都没能撑过去。以他们斗宗境的实力，硬抗剑意乱流的消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在损伤不可逆之前主动退出，反而算明智之举。至于古族那名一星斗尊，此刻也站在平台边缘，衣袍上割了几道口子，气息有些散乱，但还算稳得住。
魂族那名暗灰长袍的男子，此刻坐在与晏无声相对的另一个角落，周身黑雾翻涌，看不清有没有受伤，但气息却是平稳得近乎诡异。两名散修也是闯了过来，一黑衣一灰袍，各自站在石台边缘，气息收敛，看不出深浅。
灵素尘收回目光，没有深究。
她抬眸望向前方。银色光带平台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那边的剑意更纯粹，甚至……凝聚成了各种各样的“剑意兽”？
灵素尘叹了口气。想继续前进寻找机缘，就不得不横穿荒原，直面这群“剑意兽”。
看来，一场硬仗在所难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