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租屋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像是蚊子贴着人耳膜飞。
云砚其实听不见这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
二十七寸显示器上,《凌霄剑途》的结算界面正缓缓滚动着流光溢彩的战利品列表,背景是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天空,那是“万劫天堑”最终BOSS陨落后的残景,云层断口平滑如镜,喷涌出金色的光瀑。
“过了。”
她喃喃道,手指还搭在鼠标上,指尖微微发颤。
亢奋。纯粹的、积压了六个小时的亢奋。
屏幕上,她的角色收剑入鞘。那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剑仙,白发如瀑,玄色剑衣在风中猎猎翻卷,周身剑意未散,每一缕流光溢出都像能割开虚空。头顶ID只有两个字:
砚寒。
全服唯一满级剑仙。战力榜第一断层碾压第二名三倍。竞技场胜率百分之百。刚刚单人通关了开服两年无人通关的最高难度副本。
聊天频道已经炸了。
【世界】白露未晞:卧槽单刷过了???
【世界】一剑穿心:砚寒大佬是不是人??那BOSS狂暴阶段我连站都站不住
【世界】青枫:前排合影!截图呢截图呢!大佬发下属性面板呗
【世界】砚寒:^_^
云砚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个笑脸,跷起二郎腿,往嘴里塞了根薯条。凉透的薯条软塌塌贴在指尖,她毫不在意地嚼掉。
就喜欢看他们这么激动。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角色。这张脸是她花了大把时间捏的,每一处线条都按自己的审美反复调试了三个小时。而身上这套“九霄寒天剑衣”,更是当初限定池里砸了四千多块才凑齐全套的顶级时装,白发配玄衣,剑意凝霜。
“真好看。”她由衷赞叹。
鼠标滑到角色面板,满级剑仙的技能树全满。剑气可斩山河,身剑合一能破空间,修仙体系的战力顶点,她站在顶峰往下看,有种自己就是神的错觉。
“玩了两年,终于到头了。”
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截个图发朋友圈炫耀,屏幕上突然弹出新的提示。
金色字体浮现,带着某种奇异的震感,仿佛直接敲在视觉神经上。
【隐藏成就解锁:道成飞升】
【即将进入飞升序列。】
“飞升?新版本?”
云砚愣了一瞬,随即兴奋地坐直身体,“终于要开放新境界了吗!可以成仙上天了?是不是开新地图?”
她话没说完,点击确认的瞬间,屏幕炸出白光。
不是比喻。
货真价实的白光从屏幕里喷涌而出,像一堵墙狠狠拍在她脸上,然后吞没了整个视野。
云砚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拔了出来,天旋地转,所有感官瞬间熄火。
世界安静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彻骨的冷。
然后是嗅觉先恢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潮湿木头的朽烂气息,混杂着草料干枯后发酵的酸涩。耳边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啸,像什么东西在门缝里小声呜咽。
云砚动了动手指,摸到一片粗糙的草秆。
她的手按在地面上,冰冷扎手。手机呢?她茫然地想,床头应该有一部快没电的手机。
没有。没有手机,没有柔软的床垫,没有那盏永远亮着的电脑屏幕。她的指尖碰到的是木头粗糙的纹理,和随着动作窸窣作响的干草。
云砚猛地睁开眼。
光线昏暗。屋顶是一根根发黑的木梁,蜘蛛网挂在角落。墙是歪的木条拼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躺在一堆干草上,那玩意儿勉强能**。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裙,灰扑扑的颜色,袖口和裙摆打了三四个补丁。两只手的手腕露在外面,皮肤白皙细腻得过分,和这件破衣服完全不搭。
“什么情况……”
云砚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发干。她试图撑坐起来,脑子里刚闪过内视的念头,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自己的体内。
浩瀚。这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词。
气海之中,剑元如海。那是无穷无尽的金色汪洋,每一滴都凝聚着精纯到极致的剑道法则。汹涌、澎湃,带着斩碎万物的锋锐之意。九条剑气凝成的暗金色道纹在气海外流转,如同九条真龙盘踞,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崩山裂海的威能。
而气海最中央,一柄通体雪白的飞剑静静悬浮,剑身细如蝉翼,上刻无数繁复古纹,是她的本命飞剑,雪灭。
剑仙境界,圆满无缺。
云砚张大嘴巴。
她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掌心朝上,那柄雪灭剑的虚影在掌心浮现,欢快地转了个圈,然后消散。
“……我还没醒?”
她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痛。”云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骤然点亮的灯珠,“我……我穿进游戏里了?还是满级号?!”
她花了两秒钟接受这个设定,然后笑出了声。
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的那种。
满级。满配。战力顶点。她在这个世界还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云砚的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不,等等。不对。
狂喜还没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一种身体本能就把它给狠狠按住了。死宅的谨慎,那种在网上冲浪久了、吃过一万次亏之后磨出来的第六感。
她刚想放出一缕剑气探查周围环境,那缕剑气刚到喉间,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感知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空气中,有一缕能量。
极其陌生,极其阴冷,像什么细碎的虫子在空气里游荡,带着侵入骨髓的寒气。
云砚全身汗毛倒竖,瞳孔微缩,下意识捂住口鼻,仿佛能靠这个把那玩意儿挡在外面。
她的“死宅求生系统”疯狂上线,脑子里瞬间炸出三万个念头。
这里是哪里?这能量是什么?附近有野怪?这什么服务器?我知道出了新手村啊,不是家吗?这味道好恶心像是什么腐蚀性的负面buff,我身上没有抵抗它的东西啊,等等,这玩意儿不会钻进来吧?
她条件反射地将体内剑元疯狂内敛,压、再压、拼命压。所有剑气全部收回气海,不漏一丝一毫。本命飞剑雪灭也沉到气海最深处,敛去所有光芒。
整个人变成一具干干净净的凡人躯壳。
直到这时候,云砚才敢喘气。
可是下一秒,她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她的感知“看见”了那缕能量。
那是一种接近烟雾的东西,游离在空气里,几乎到了微不可察的地步。它非常稀薄,云砚觉得自己用“稀薄”形容都算客气了,这浓度还不如修仙界最低阶的炼气一层修士打坐时溢出的灵气。
但是。
它太诡异了。
它带着一种“污染感”,像滴进清水里的一滴墨水,缓慢而不停地扩散。与此同时,这能量和空气中的另一种微弱物质彼此作用,像是某种规则链条约束下的产物。
云砚的瞳孔渐渐眯起。
规则感。
那缕能量上,缠着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规则束缚”,像一条无限缩小的锁链,把能量约束在固定形态里。
电光石火间,云砚得出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结论。
“这个世界……力量层级不是用浓度来衡量的。”
能量浓度低到爆炸,可就这一缕都带着法则。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一个人人都在藏拙的世界。说明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只是最底层的贫民区,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力量。说明这个世界的真正强者,根本不屑于把能量浪费在无意义的事物上。说明人家已经进化到把法则融入细微能量这种变态级别了。
她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什么神仙服务器……”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云砚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把自己缩回干草堆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一只沉睡的猛兽。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快速扫视。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墙上刻着的符号。
歪歪扭扭的、用尖锐物体刻出来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字母,又像扭曲的人脸,带着不详的弧线。从符号周围蔓延出去的线条像枯萎的藤蔓爬满了一块木板的边缘。
云砚不认识这些符号,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修仙界的符文。
修仙界的符文讲究天道共鸣,笔画之间有自然韵律。而这些鬼东西看起来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木头里留下的痕迹。
再看墙角,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匕首斜插在木墙缝里,刀柄缠着发黑的布条。
云砚的视线扫过自己身上的麻布裙,破得能当抹布,脚上没有鞋,两只光脚冻得发青。
这不是修仙界。
这是一个和《凌霄剑途》画风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就在她试图理解现状的时候,一股不属于她的信息流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封存的夹层。原主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往她意识里挤。
艾拉。
原身叫艾拉。贫民窟孤儿。住在这个破木屋里。父母在几年前就没了。
就在十几天前,她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一块黑色碎皮。
记忆定格在那块碎皮上,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纹理,通体漆黑如墨,像是什么生物蜕下来的残片。原主捡到它的那天晚上,身体就开始出现异常,频繁做噩梦,眼前时不时出现黑色虚影。
几天后,几个穿黑衣的人找上门来。他们什么都没说,直接动手。原主拼了命才逃出来,跑回这个木屋后力竭晕倒。
信息到这里中断。
云砚靠着墙壁,胳膊紧紧环抱着膝盖,尽力让自己显得很小。
破木屋,墙上诡异符文,一块来历不明的黑色碎皮,一群黑衣人追杀。
这什么开局?这什么地狱难度?
她忍不住又感知了一下空气中漂浮的那缕异类能量。它无孔不入地渗进木板缝隙、渗进干草的每一根纤维。它带着规则束缚,它无穷无尽,它无所不在。
云砚咽了咽口水。
“这破地方……空气里都漂着法则级别的能量。”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关节发白。“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世界的底子比修仙界还恐怖……”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
在修仙界,法则那是天道级别的存在,能触摸到法则的,哪个不是大佬中的大佬?可是在这里,连空气里都飘着带有规则感的能量,这世界的力量天花板得高到什么地步?
她是一头扎进了一个满级大佬遍地走、法则能量不如狗的世界。
而她呢?她是个满级剑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体内那一身修为全摆在明面上,像个巨大的人形灯泡,只要漏一点气就能把方圆百里的强者全招来。不,这么大一坨剑元,说不定隔着半个世界就被人感知到了。
云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差点哭出来。
“满级号有什么用啊,”她无声地哀嚎,“跨服了懂吗!我这个叫跨服转生!我连版本都没更新就开了新图!”
她深吸一口气。
不,冷静。
云砚,你要冷静。你可是全服第一剑仙。虽然在这里可能连新手小怪都算不上,可……
她的自我安慰还没结束,身体又僵住了。
因为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非常稳,带有某种受过训练的步伐。过了几秒,低沉的人声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用的语言云砚竟然能听懂。
“就是这里。”
“你确定?”
“确定。她最后跑进来的。”
云砚的呼吸瞬间停住。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跳得又急又猛。尽管她拼命压制体内剑气,可感知仍然存在,那一层更敏锐的“剑识”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扫过门外两个人。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浇了桶冰水。
那两个人身上有那种能量。
和空气中游离的异类能量同源同质,但浓稠了数倍,在两人的体内自成循环,像两团小小的黑雾,紧密包裹着胸膛中心某个节点。而且那能量形成了一种非常稳固的结构,带有明显的规律性,每一个节点都与能量本身完美契合。
正式非凡者。不知怎么的,这个词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冒了出来。
云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非凡者!!
她把自己在干草堆里缩了又缩,恨不得和墙缝融为一体。脑子里满屏弹幕刷个不停。
“他们身上那能量好恐怖,虽然浓度客观上不算高,但那结构简直了,法则节点咬得那么死,一看就是系统力量!这不是普通野怪啊,是法师类的人形怪!怎么能杀?杀了会不会爆?爆了会不会触发警报?触发警报会不会来一群更强的?来了更强的我是不是就变副本boss了?那么问题来了,我一个修仙的,在一个西幻世界里当boss,是不是太离谱了?”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
缓缓被推开了。
外面的光线斜照进来,拉长了一道漆黑的阴影,从门槛蔓延到干草堆的边缘。云砚没动,连眼珠子都没转,她把自己团成一个受惊的、虚弱的、无害的少女,头埋在膝盖里,只从发丝缝隙里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
人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还活着啊。”他的声音带着玩味。
云砚躲在干草堆里,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惊悚游戏里即将被剧情杀的新手玩家。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刷屏。
别动。别出手。苟住。当空气。
这可是第一章,可千万别演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