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嘎吱”一声被彻底推开,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
云砚闭着眼睛,把呼吸压到最浅最浅,整个人蜷缩在干草堆的最深处,连脚趾头都不敢动一下。
她感觉到光线变强了。门外的天光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把两条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两条黑色的蛇。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这鬼地方,一股子霉味。”说话的是个男声,嗓音偏低,带着点不耐烦的鼻音,“你确定她最后跑回这里了?”
“确定。我盯着她进的门。”另一个声音更细一些,像被磨过的刀刃,“这丫头以前就住这附近,是本地孤儿。”
脚步声一前一后踏进来。脚下的木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们踩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云砚透过低垂的发丝缝隙往外瞄了一眼,只一眼,就把所有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两个人。都是成年男子,身形精悍,穿着深色的紧身皮衣,腰间挂着一枚铜制徽章,上面刻着某种复杂的纹章图案。高个子攥着只玻璃小瓶,里头只剩半瓶液体,泛着极淡的幽蓝微光,像一小团困在玻璃里的鬼火。
他们一进门,就举着那只玻璃瓶在空气中缓慢地移动,像在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扫描整个房间。
云砚手指悄悄抓紧了身下的干草杆,大气不出。
“这感知药剂越来越淡了。”高个子低声抱怨,“伯爵大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半瓶啊,说赏就赏了。要不是有这玩意儿,我连那残片的气都摸不到。”
“你知足吧。”细嗓音的人哼了一声,“这种秘物哪是我们这些外围扈从能碰的?我听说伯爵府上正经的神秘学典籍,总共也就三页手抄残卷,连伯爵大人自己都当命根子一样锁在暗格里。咱们能沾点边角料,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高个子叹了口气,把玻璃瓶又往另一个方向晃了晃,那微弱的幽蓝光芒在空气中明灭了一下,像一只半瞎的眼睛。
云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了。
她死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冷静,冷静,我就是个普通孤儿,弱不禁风,吓破了胆的贫民窟丫头。我连他们说什么都该听不懂才对。不对,我居然听得懂。见鬼,怎么会听得懂?原主的记忆都这么齐全的?
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
“正经的传承全在王都白塔学派手里。”细嗓音的人还在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遥远事物的向往,“那些大人们能调动的力量,根本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像我们这种,能在伯爵府里当个外围,已经算半只脚踩在门槛上了。”
高个子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在屋子中间停下来。
“那丫头呢?”他压低了声音,“这屋子就一个屋,没后门,她能躲到哪儿去?”
云砚浑身一僵。
细嗓音的人走了过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干草堆的方向靠近。
“草堆后面。”他说,“我看见草动了一下。”
云砚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刻,她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恐惧、紧张、还有某种身体深处被外力触碰的本能应激,在一瞬间同时炸开。
气海深处,本命飞剑“雪灭”静静悬浮着,这时轻轻颤了一下。
像风擦过风铃,只发出一丝微响。
它只颤了那么一瞬。真的只是一瞬。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不能称之为威压的剑意,从她体内逸散出去,像水面上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云砚反应过来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一丝剑意狠狠按回气海里,连带着所有剑元、所有感知、所有不属于普通人的气息,全部打上死结一样地封了回去。
她以为自己暴露了。
完了。
她在心里绝望地想。
可预想中凌厉的攻击并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脚步声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是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
云砚没敢抬头。
但她听见了拔刀声。
“锵”的一声,金属出鞘,在狭小的木屋里格外刺耳。
“你干什么?!”高个子的声音骤然压低了,带着明显的紧绷。
细嗓音的人没有回答。他握着短刀,刀尖在轻微地发抖,整个人像一只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背脊都弓了起来。
“有……有威压。”他的声音在抖,“高位者的气息……这屋里有前辈在。”
空气瞬间凝固。
云砚感觉到那两条影子都在同一时间转了向,不再面向草堆,而朝向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你说什么?”高个子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确定吗?别是药剂残留的幻觉……”
“闭嘴!”细嗓音的人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我的感知不会错。刚才那一瞬间,我的灵魂都被什么东西扫过了。那种层次的力量,比伯爵大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气息很短暂,但非常清晰。这屋里肯定有境界极高的前辈。”
云砚躲在草堆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有威压?高位者?前辈?这屋里还有别人?难道那几个追杀原主的人还带了更厉害的角色躲在暗处?还是说屋里有什么隐藏的非凡存在我没发现?
她的心脏又开始疯狂乱跳。
天啊,这世界果然太恐怖了。我居然一点都没感知到。这两个人就已经发现屋子里有“前辈”了。这说明他们的感知能力远超我的想象。他们表面上装得惊慌失措,实际上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或者试探那位“前辈”吧?一定是这样。如果我这时候沉不住气,哪怕动一下,就会落入他们的陷阱。
云砚把呼吸放到了最轻最轻,轻到自己都觉得已经断了气。
绝对不能动。不能看。不能感知。就是一截木头。
她看到那两条影子开始后退。动作非常轻,非常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挪动,手中的武器都垂了下来,不再指向任何地方。
“不知前辈在此地界,是我等多有冒犯。”细嗓音的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们只是奉家族之命追查一件丢失的物件,并无冲撞之意。我们这就退走,绝不会打扰前辈清修。”
高个子也立刻跟着欠了欠身,手掌按在胸口,行了个礼。
“请前辈息怒。”
云砚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那两条影子朝门口移动,其中一人弯下腰,似乎在地上捡起了什么。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声音:“找到了,半块碎屑。”
“走。”
门被缓缓合上。木门发出极轻的“咔”声,像是对方用了极大的耐心将它严丝合缝地关上。
脚步声快速远去,从近到远,最终消失在晨风里。
云砚没有动。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下。又数到三百下。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穿过木板缝隙的呜咽声。她才慢慢、慢慢地张开眼睛。
屋子里空了。
门关着。光线从门缝和墙缝里漏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
云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从草堆里垮塌出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全湿透了。
粗麻布裙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她的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
“天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咽,“吓死我了……”
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极度的紧张中慢慢恢复过来。
然后,死宅特有的复盘本能上线了。
“我演技太好了。”云砚喃喃道,抬起头,眼神里逐渐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自信,“完完全全的普通孤女,虚弱、受惊、毫无威胁。连呼吸都控制得完美。果然只要我不动,他们就不会发现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我的演技把他们骗过去了。他们肯定没想到,一个被追杀的贫民窟丫头会这么能忍。不,他们甚至可能觉得我已经逃走了。那瓶药剂没找到我的具体位置,一定是这样。”
云砚完全没往威压来自自己这个方向想。
在她的认知里,那两个人是正式的非凡者,身上带有规则级能量的存在。而她?一个修仙的,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她的剑元再好,那也是“异端能量”。她要是放出气势,只会被当成入侵者,然后被更高级的存在围剿。
所以,那两个人感知到的“高位者”,肯定不是她。
“他们发现了什么?”云砚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打鼓,“这屋里,难道还有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墙上那些歪扭的符文、角落的生锈匕首、空荡荡的木屋。
没有异常。
但云砚的谨慎让她不敢放松。
“也可能他们是在演戏。”她自言自语,“毕竟我什么都没感知到。如果真有那么强的存在,我的剑识不可能无所察觉。说明他们是在试探。对,一定是试探。他们在诈我,想让我自己暴露。”
这么一想,云砚又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
“太险了。”她捂住胸口,心有余悸,“差点就上当了。这帮超凡者,心机太深了。演技也一流,装得跟真的一样。”
她靠在墙边,慢慢平复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然后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云砚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东西。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纹理。入手微凉,像握住了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那些鳞片纹路之间藏着更细密的刻痕,扭曲晦涩,完全看不出规律。
这就是原主捡到的那块黑色碎皮。
云砚把它捧在手心里,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端详。
“就是这东西惹的祸。”她低声说。
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出来。
三天前,艾拉在贵族区外围的垃圾堆里翻找可用的东西。她经常去那里,因为贵族们扔掉的东西有时候还能换几个铜子。那天她在一堆烧了一半的羊皮纸和碎玻璃之间看到了这块黑皮。她觉得上面的花纹很漂亮,就擦干净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噩梦连连,眼前偶尔闪过黑色虚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第三天,几个黑衣人找上门来,什么都还没说,其中一人抬起手,艾拉就看见一道黑色的光朝自己射过来。她本能一躲,那东西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炸碎了身后的半面墙。她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跑回这间木屋,然后力竭晕倒。
云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感受着黑皮表面那层微弱的凉意。
这块残片里,有能量在流动。
非常细、非常薄,像一根拆散的丝线,沿着鳞片纹路的沟壑缓慢蠕动。那能量和空气中游离的异类能量同源,但浓稠了许多,而且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活性”。像是活的。
“这玩意儿……越看越邪门。”云砚皱紧眉头。
在她原来的修仙世界里,类似的东西不是没有。破损的玉简、残缺的法器碎片、封印的大妖残骸。但那都是能通过灵识探查、推演来历的东西。而眼前这块黑皮,她的感知刚触到表面,就滑开了,像手指按在涂了油的玻璃上。
根本探不进去。
而且那股能量给她的感觉非常不舒服。有一种说不清的“污染感”,像是她剑元里蕴含的天道气息与之天然相斥。
云砚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黑皮重新揣回怀里,贴身的位置,用衣襟压实了。
“不能扔。”她小声说道,“这些人能凭一块碎屑就追到这里来,我要是随便丢到哪个角落,说不定被谁捡到或者被发现,反而会暴露行踪。而且他们一进门就在用感知药剂扫描,说明他们对这玩意儿有某种追踪手段。如果我现在扔了,他们一回头就能重新锁定位置。不行,得带着。”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揣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引信,却无可奈何。
指甲不自觉地抠了抠掌心的月牙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得离开这里。”她想。
趁天还没亮透,街面上人少。先溜去城区,找个人多的地方藏起来。再想办法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至少得知道“非凡者”是什么、“白塔学派”是什么、“秘物”又是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每一步都可能踩坑。
云砚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好歹能走了。她从墙角捞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斗篷。大概是原主留在这儿的,上面破了几个洞,但好歹能罩住头脸。她把斗篷披上,裹紧身体,又看了一眼这间破木屋。
墙上的诡异符文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迈出一步,指尖无意间从怀中划过,蹭过了那块黑皮的边缘。
她没注意到,在她指尖与黑皮接触的那一瞬间,黑皮表面闪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那金色很短促,几乎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就重新沉入黑色鳞片之间,像一条金鱼钻回了深水。
她只感觉到怀里突然凉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云砚缩了缩肩膀,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她拉开木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泥土巷子,两侧是歪歪斜斜的木屋,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市灰蒙蒙的轮廓。
天已经快亮了。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空气中飘着炊烟和污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云砚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先离开这里。”
她低头压了压斗篷的帽檐,沿着巷子往城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贴着墙角飞快地移动。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怀中的黑皮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重新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