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下城区天色发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云砚拎着半袋杂粮,站在杂粮铺外的墙根下。怀里的铜板所剩无几,她本想买点粗粮回去和莉娅凑活几天,可铺子前蹲着的几个商贩全没在做买卖。他们压着嗓子说话,神色像是刚撞见了什么脏东西。
“三巷昨晚又没了两个人。”戴旧毡帽的汉子缩着脖子,眼神不住往巷口瞟。“地上只剩一滩黑印子,连骨头都没剩下。守夜的城防队看了一眼就撤,根本不敢管。”
旁边满脸皱纹的老头把烟斗往地上磕了磕,叹气道:“城防队那是识趣。管?怎么管?我表侄在伯爵府当差,他说这叫失序。走秘传命途的人,晋升时没稳住,疯了,变成半人半影的怪物,专吃活人的生气。”
“秘传命途?”年轻小贩来了精神,压着嗓子问,“就是科林法师那种人?”
“科林法师那叫序列。”老头用烟斗比了个极小的手势。“听说秘传命途分九阶,最下面的是序列九,往上一阶比一阶难。普通人别说晋升,活一辈子都摸不到序列九的边。科林法师厉害吧?他也才摸到序列九的门槛,还没真正晋上去。你想想,这得多稀罕。”
年轻小贩倒吸一口凉气:“那昨晚那个……”
“失序的,多半是哪个走错路的倒霉蛋。这种烂摊子轮不到我们操心,只有白塔的学者能处理。咱们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
云砚站在一旁,把话全听了进去。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阵阵发沉。
秘传命途,序列,晋升失败就失序。这和修仙的走火入魔类似,却更凶险。走火入魔最重不过心魔反噬爆体而亡,这居然会变异成怪物,还要吃人。这世界的修炼体系实在邪门,比天劫还狠。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残片。自从离开老楼,残片就时凉时烫,像只极不稳定的活物,总在她放松时轻轻跳一下。
而此刻,它又在发热。
云砚皱了皱眉,刚想按紧胸口,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攥住。
她低头一看。
莉娅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细小的手指捏着她外衫下摆的一角,指节泛白。她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盯着巷口西边。
“姐姐。”她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边有和牌子一样的味道。”
云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她也压低了声音。
莉娅轻轻点头,另一只手按在心口,那里藏着她的半块残片。
云砚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破布包着的残片正隐隐发烫,贴在锁骨的皮肤上,热度一浪高过一浪,烫得她心惊。
是残片的共鸣,而且离得不远。
她当机立断,拉着莉娅往杂粮铺后面的窄巷退去。本来回住处的路不能走了,得绕路。
“去织布区那边。”她低声说,“那条路废了,绕着走。”
莉娅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紧跟在她身侧。
废弃的织布区在下城区西面,曾经是这片最热闹的手工业地界。后来大商人把织坊都迁去了码头附近,靠水路方便,这里的院子和工棚就渐渐荒了。矮墙塌了半截,木梁歪在一边,野草从砖缝里大片钻出来,招了不少野猫和虫子。
很多贫民会来这儿捡废麻线,运气好的话,能从烂掉的纺车底座上拆下几段铁件,拿到铁匠铺换几个铜板。
云砚和莉娅刚踏进那片断墙。
一股异样的寒凉顺着脚底直蹿后脑。
云砚猛地刹住脚步。
“不对。”她几乎立刻扣住莉娅的手腕,“往后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温度,四面透风的废墟里,风声忽然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的叫卖声、近处的虫鸣、脚底踩着碎石的细响,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极细碎极模糊的呓语声,从墙角的阴影里断断续续渗出来。
那声音像有人藏在墙里,用指甲慢慢刮着砖缝,一遍遍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影子……不对……晋升……影……影子……还不够……再近一点……”
莉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两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下去。云砚眼疾手快圈住她的肩,把她护到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在那里。
墙角的黑暗忽然涌动起来,正从墙里拱出来,越扩越大,渐渐凝成人形轮廓。那东西上半身还留着几分人样,肩膀、胸口、脖子都还完整,下半身却完全融在阴影里。两条手臂在身侧缓缓拉长,越来越细,末端凝成漆黑锋锐的影爪。
它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两个眼眶,闪着两点暗红色的微光。
“影子……不对……晋升……我要……晋升……”
它朝前逼来。
所过之处,斑驳的墙面上泛起一层灰黑色的腐坏痕迹。几丛从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瞬间枯萎,叶子卷曲发黑,像被看不见的火烤焦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弥漫开来。
莉娅浑身都在抖。她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小刀,可手抖得连刀刃都碰不响。她嘴里下意识默念着什么,像是祷告,又像是首忘了词的歌。
“姐姐……”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咬着牙没后退,“我……我害怕……”
“别怕。”云砚把她牢牢挡在身后,压着声音,“站在我后面,不要动。”
她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高阶失序者。这污染气息比科林还邪性。那个灰袍法师虽然阴森,至少还有稳定的能量形态,这东西就是团失控的污秽能量。这地方这么窄,真打起来半条街都得塌,绝对不能动用剑气。
她目光飞快扫过周围。废墟太破,四面都是矮墙和塌了一半的房梁,头顶是翘着钉子的漏风屋顶。哪怕泄出万分之一的剑气,都能把整片废墟削平。到时候全城都会知道这里藏着个远超当前秩序的存在。
那她就真的完了。
可不用剑气,眼前这东西怎么处理?
云砚盯着半人半影的怪物,快速估算它的实力。从能量波动看,这东西的量级大概是科林的三到四倍。科林是全城知名的秘传人物,能吓退城防队,能让她整夜不敢合眼。那眼前这个呢?
这家伙生前应该是强行冲击序列九影仆的底层学徒,连正式序列者都算不上。失序之后才变得这么疯狂嗜血。可即便如此,这东西已经能让整个下城区戒严。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全建立在序列上,层级压得死死的,越往上越稀有,越往下越没人权。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几乎要刺穿耳膜。
然后,它发动了。
黑影骤然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两根漆黑尖爪破空而出,直扑最前面的莉娅。
莉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云砚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没释放剑气,甚至没让丹田里的剑元有半分波动。脚下错步,贴着黑影的扑击路线侧移半尺,径直从侧面切入。
然后她反手一掌。
没有气浪,没有劲风,只带起一声轻响。
手掌砍在失序者的后颈上。
击中前的一瞬间,云砚收了九成九的力。她只用了最基础的肉身劲力,还在掌心垫了一层柔劲,生怕一掌下去把对方的脑袋削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轻得像拍了一下干草堆。
然后,失序者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两根拉长到近两米的漆黑尖爪猛地一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去,变回两只普通苍白、有些畸形的人手。它身下翻涌的黑影嘶嘶冒着烟,迅速后退收缩,消散不见。躯干、四肢、肩膀、头颅,一点一点变回人类的模样。
三秒钟后,那东西倒在地上。
不,是那个人倒在了地上。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着,身上只穿件破旧的灰布长袍,下摆撕掉了一块。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脖子上爬着一道道蛛网状的黑纹,正以极慢的速度褪去。
那股弥漫在废墟里的阴冷气息,也彻底散了。
野草丛中生锈的铁件重新映出灰蒙蒙的天光。巷子外的人声、狗吠、车轮声,又一点点回到耳边。
云砚立刻拽起还闭着眼的莉娅,几步躲到半截矮墙后面。
她的心脏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还好还好。她喘着气,从墙缝里偷偷往外看,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偷袭成功了。这家伙注意力全在莉娅身上,根本没发现她。要是正面硬刚,她说不定得动剑气才能拿下,太险了。还好反应快,挑了它扑击后的破绽,一招切在后颈,一点剑气都没漏。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掌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没闹出太大动静,没暴露身份,还能带着莉娅全身而退。
这就够了。
“走。”她对莉娅说,声音压得极低,“趁着没人看见,我们离开这里。”
莉娅睁开眼睛,脸色还有点白,却用力点了点头。她看向云砚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刚绕过半截断墙,准备从废墟另一侧溜出去。
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云砚猛地刹住,又拽着莉娅蹲了回去。
是科林。
那个灰袍年轻秘法师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在巷口停下,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扈从。他手里托着那只铜制罗盘,指针飞速旋转,发出细密的嗡鸣。
“就在前面。”科林翻身下马,脸色凝重,长袍下摆擦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散开,别乱碰任何东西。失序者已经现形了。”
两个扈从拔出短刀,紧张地跟在后面。
科林谨慎地走进废墟,脚步放得极轻。他先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男人身上。
他迟疑片刻,快步上前蹲下。
手指刚碰到那人的脖颈,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这……”
科林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脸色不断变化,从惊愕到凝重,再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
“是晋升失败的影仆,序列九的失序者。但失序状态被彻底平息了,污染也全消了,连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什么?”高个扈从没听明白。
科林像是没听见,继续低声自语。
“没有咒文痕迹,没有仪式残留,也没有命途波动。就这么……随手一下?”
矮个扈从倒吸一口冷气:“这得是序列几的大人物才能做到?白塔的正式法师也才序列八吧?”
科林缓缓摇头。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破旧房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然。
“至少序列七,甚至可能更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恐怕,还是从白塔里走出来的高序列者。”
“序列七?”那扈从喃喃重复,像在念什么神话里的数字。
“这种级别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下城区?”另一个扈从也傻了。
科林没马上回答,只低下头,看向手里还在缓缓减速的罗盘指针。他瞳孔忽然一缩。
“是那位前辈。”他声音猛地抬高了半度,“之前住在阁楼的隐世高人!除了他,没人有这种手笔。随手破我的暗影箭,现在又是一击平息失序。这完全对上了!”
他霍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巷口走去。“伯爵大人果然没看错。快,立刻回府禀报。下城区有这样的大人物,绝对不能有半分冲撞。你们几个脑子都放清楚点,以后见到任何疑似那位的存在,都低下头,绕道走。”
两个扈从连忙跟上去,脸都白了。
科林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年轻人,沉吟片刻,对扈从道:“把这个人带回伯爵府地牢,单独关押。等他醒来,我要问清楚他是在哪里、受了谁的影响才尝试晋升的。下城区有人散播命途知识,这不是小事。”
“是!”
墙后,云砚和莉娅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科林三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云砚才慢慢松了口气。她侧头看向莉娅,压低声音说:“走了。”
莉娅没说话,只是攥紧她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姐姐,你好厉害。”
云砚愣了愣,赶紧摆摆手:“跟我没关系,是那个怪物自己倒了。我不过是拉了你一把。”
莉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看一个明知道答案却还在装傻的人。最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云砚却听出了那声嗯里的不置可否。
她难道看见了?云砚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她刚才一直闭着眼睛。而且自己就只是快速切了一下,没释放任何能量。那家伙是被打中后颈才倒的,可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看出门道?她估计只是觉得自己胆子大、反应快。对,就是这样。
两人绕了一大圈,回到租住的小破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云砚刚要关门,莉娅忽然从怀里掏出她那半块残片,小声说:“姐姐,你看。”
云砚低头看去。莉娅的小手把两半残片都托在掌心,她那半块是刚才趁云砚不注意,从她怀里要过去的。两块黑皮一左一右,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边缘的断口一点点对齐。
当两块残片完全拼合时,表面的纹路缓缓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光芒在裂痕处汇聚,又向四周延伸,如同血液在干涸的皮肤下重新流动。最后,在残片中央,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印记。
那是个扭曲的印记,像影子拉长后又折叠起来。
云砚的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个符号。
刚才在废墟里,那个失序者的脖子上、手背上、甚至脸上的黑纹,就是这个符号的劣化失控形态。
“妈妈以前也会在纸上画这个。”莉娅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这是回家的标记。”
云砚盯着那个符号,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那气息,竟和她穿越时渡劫飞升的最后一刻,在天地之间感受到的那股牵引之力,有极细微的共鸣。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恭敬的声音。
“姑娘。”
云砚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按住桌上的残片。残片上的光瞬间熄灭,像从没亮过。
莉娅也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猛地退到云砚身后,只从她肩后露出小半张脸,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寸,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姑娘,伯爵大人遣小的送些补给过来。大人说,下城区最近不太平,这点东西给姑娘压压惊。”
云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僵在原地,没应声。
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桌上的两块残片,在光熄灭之后,又开始微微发烫。
这一次,它们指向门外。
指向那个管家站着的位置。
云砚死死盯着门缝外那道模糊的人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钟声一样轰然作响。
完了,还是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