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下城区，煤烟混着面包房的麦香，顺着风一阵一阵灌进巷口。
云砚揣着包袱和残片，从后梯蹑手蹑脚溜下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片街区，离那栋破楼越远越好。
她没走正街，专挑窄巷钻。屋檐偶尔滴下昨夜的积水，砸在肩头，凉得她一缩脖子。巷子里有野猫蹿过墙头，踩碎半片破瓦，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头也不回，脚步又轻又快。
拐过巷口，她猛地停住。
墙根下蹲着个裹灰斗篷的瘦小身影，蜷成一团抵着潮湿的砖墙，膝盖曲起抱在怀里，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斗篷下摆垂在地上，沾了层薄露，显然蹲了一整夜。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
是莉娅。
兜帽滑下来，露出张熬得发白的小脸，嘴唇干得起了皮，眼下泛着青。看见云砚的刹那，那双浅灰眼睛亮了起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蹲得太久晃了晃，望着云砚轻轻叫了声：“姐姐。”
云砚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攥紧包袱带子摆手：“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你认错人了。”
莉娅没说话，也没往前凑，就靠在灰砖墙上，直勾勾看着云砚，一眼不眨。
云砚被看得发毛，索性扭头就走。这丫头比当年追她下山的小师妹还倔，小师妹好歹还会瘪嘴撒娇，这人就只会杵在那儿盯着。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踩着和她相近的节奏，不远不近跟在三步外。
云砚没回头，加快脚步，身后也跟着提速。她放慢，身后也放缓。脚步声一直没断。
行，爱跟就跟。云砚咬着牙想，倒要看看她能跟多久。
她开始故意绕路，左拐右拐穿过晾衣杆，经过卖炭的院子，绕开路中间打盹的大黄狗。路从窄巷变成小街，再往前就是喧闹的早市。
下城区的集市刚开市，菜贩往下搬木筐吆喝，鱼摊前蹲着挑鱼的妇人，杂货郎推着车在人缝里钻，车轮卡进石板缝，嘎吱响个不停。
云砚打定主意，人多正好甩人。她一头扎进集市，在摊位间的窄道里七拐八绕，时而停在旧鞋摊前假装挑拣，时而绕到苹果车后藏身。身子小动作灵，没一会儿就穿到了集市另一头。
她拍了拍手回头，笑容一下僵住。
莉娅还在。
那丫头挤在两个扛货的汉子中间，被胳膊肘撞得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站直。隔着大半个集市，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云砚。
云砚头疼得厉害。
她去哪儿，莉娅跟到哪儿。她停下买水，莉娅就站在两丈外的墙根等。她蹲下来系鞋带，莉娅就停在前面杂货店旁，假装看旧梳子，视线却一直黏在她背上。
云砚终于忍不了，转身大步走过去。集市上人多，她脸色不好，惹得路人纷纷侧目。站到莉娅面前，她压着不耐烦：“你老跟着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干活的，没钱没东西给你。”
莉娅低下头，用鞋尖蹭着石板缝里的青苔，半晌才小声说：“你有那半块牌。你不是坏人。”
云砚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这小孩直觉也太准了。难道被看出来了？不可能。自己气息压得这么死，正经法师都察觉不了，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多半是认死理，缠人罢了。
她板着脸哼了声：“随你便。”
说完转身就走。莉娅照旧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从早市走到下城区西南角的矮房区。云砚不是闲逛，她得回洗衣坊辞工，把这两天的工钱结了。
洗衣坊在小巷深处，门口立着根被皂水泡黑的木柱，老远就能闻见刺鼻的碱味。
云砚推开门，热气混着皂味扑过来。三个妇人站在齐腰的木槽边，用木棒捣着脏衣服。锅炉的热气漫开，窗户蒙了层白雾。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实女人，袖子挽到肘弯，露着两条通红的胳膊。看见云砚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到了她身后的莉娅身上。
“艾拉，这是你妹妹吧？”老板娘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堆起笑，“之前就听你说有个妹妹在找你，终于找到了？看着真懂事。”
云砚张嘴想辩解：“不，我……”
话没说完，莉娅已经从她身后走出来，朝老板娘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那堆脏亚麻布前，放下斗篷挽起袖子，蹲下去就开始洗。
手刚伸进水里，她猛地抖了一下。井水冰得刺骨，她只顿了顿，接着搓洗起来。手法比云砚还熟练，**挤拧，力道稳当，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老板娘回头喊：“卡萝，去把艾拉的工钱结了。”又转过来对云砚说，“不用说了，姐妹俩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这是这两天的工钱，你拿着。以后要是还想来干活，随时过来。”
云砚看着手里的铜板，又望望角落里埋头洗衣的身影，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反驳。
得，现在所有人都当自己是她姐姐了。身份还没藏好，先多了门亲戚。这叫什么事。
莉娅洗到那堆脏布少了一大半，才站起来甩甩手，用衣摆擦了擦。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节冻得通红，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安静走回云砚身边。
“走吧。”云砚错开视线低声说。
两人出了洗衣坊，云砚把铜板收进内袋，盘算着去路。她对这座城不熟，只知道东边是贵族区，北边是城防营，南边是港口，得找个更偏的地方落脚。
正想着，身后莉娅的脚步忽然停了。
云砚侧头，发现两人拐进了条偏僻窄巷。两边都是高墙，堆着破木箱和霉草捆，巷口的光线被两个人影挡住了。
两个混混，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得松垮，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慢悠悠往巷子里堵过来。
“哟，两个小美人儿，这么早去哪儿啊？”矮胖的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在云砚肩上的包袱上溜了一圈，“背的什么？让哥哥也瞧瞧呗。”
云砚皱起眉，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莉娅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到云砚身前，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按腰，一手从袖里抽出一把小折刀。
刀刃锈得暗红，看着有些年头。刀柄缠着黑布条，磨得发亮。莉娅攥着刀，指节用力得发白，整条胳膊微微发颤。
“滚开。”
她声音不大，带着颤音，身子却站得笔直，牢牢挡在云砚前面。
云砚愣住了。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影，灰斗篷下的腿还在轻轻发抖，她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领头的高瘦混混笑起来：“哎哟，小妹妹挺凶啊。拿把破刀吓唬谁呢？”
他一边笑一边往前走，伸手就要推莉娅的肩膀。
云砚手指微动。没动剑气，也没引法力，只用脚尖轻轻拨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又慢又轻，滚动声几乎听不见，刚好停在高瘦混混下脚的位置。
高瘦混混一脚踩上去，石子卡进靴底，身子猛地一歪。
“哎哟！”
他整个人朝前扑出去，正撞在墙边装着雨水和馊水的旧木桶上。
咚的一声闷响。
木桶边沿狠狠砸在他鼻梁上，馊水溅了半面墙。那混混嗷地嚎了一嗓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血从指缝里一股股往外涌，滴了一地。
另一个矮胖混混看傻了，张着嘴愣了半天，赶紧上去扶住同伴。两人互相搀着，慌慌张张往巷子另一头跑，嘴里骂骂咧咧，却再也没敢回头。
“老天爷……真他娘邪门……”
巷子静下来。
莉娅举着刀还维持着姿势，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她回头看云砚，脸上带着松口气的茫然，还有点无措，显然只当是对方自己脚滑。
云砚把她的手按回袖子里，笑得有些僵硬：“行了，走吧。”
她往前走，心里却七上八下。吓死了，差点动用剑气。好在只拨了颗石子，没引动气海，应该没被察觉。堂堂凌霄峰剑仙，对付小混混得耍这种手段，还让个小姑娘护着，传出去脸都丢尽了。
她越走越快，像是要把后怕甩掉。莉娅沉默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只是比先前贴得更近了些。
云砚带着莉娅穿过下城区，在西南角一片更偏更破的贫民区停下。这里全是歪歪扭扭的矮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面常年湿滑，飘着河泥和煤灰的味道。
她找一对老夫妇租了间小屋，租金比之前的阁楼还便宜，五天四个铜板。屋子没窗户，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墙角摆着个缺口陶炉，炉里积着厚灰。
夜里，两人并排坐在干草铺上，中间放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是云砚用工钱在巷口面包房买的。
莉娅把面包掰成两半，又从自己那半掰下一小块，放在云砚那边。然后低下头，小口啃着自己的那份，吃得很慢很安静。
云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收小师妹的时候。
那时候小师妹还小，被扔在凌霄殿门口，浑身湿透缩在石阶上，看见她就怯生生站起来喊师姐。她本不想收徒，可小师妹拉着她的袖角说，师姐我可以帮你擦剑扫地，你别赶我走。
她没忍心赶。后来那丫头真的天天给她擦剑，擦得比谁的都亮。
云砚胸口有些发闷，没说话，把自己剩下的大半块面包往莉娅那边推了推。
“你吃。”她粗声粗气地说，“我下午吃过了。”
莉娅抬头看她一眼，没问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点油灯，屋里只有淡淡的夜色。两人各自躺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半夜，云砚翻了个身，怀里的残片忽然微微发热。热度很轻，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对面莉娅枕边的半块残片，浮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微光。
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和她怀里残片的余温刚好同步。
云砚盯着那半块残片看了许久，才慢慢闭上眼。
这破东西，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没再动，呼吸渐渐沉了。夜色从门缝渗进来，裹着屋里的两个人，浸在同一片冰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