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尘土翻涌，碎石滚落的脆响在荒原回荡。
克莱尔踉跄着后退两步，脚掌陷进一片松软的泥泞中。
他体内最后一丝亡灵魔力已然透支殆尽，脑海阵阵昏沉，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锁定着前方炸开的深坑。
飞扬的尘土如同厚重的纱幕，遮挡住土坑之内的景象。
灰雾翻涌间，一阵阵阴冷厚重的亡灵气息，缓缓自深坑底部升腾而起。
克莱尔屏住了呼吸。
他很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万一，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是一头失去理智的怪物……以他现在的状态，顷刻间就会命丧于此。
危险的念头一闪而过，可克莱尔却没有转身逃跑。
退路早就被他舍弃了。
他握紧拳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几秒的等待，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数个时辰。
缓缓地，漫天的尘土终于开始沉降。
飞扬而起的碎石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厚重浑浊的烟尘一点点散开。
首先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是一只戴着护手铠甲的手掌。
银白色的金属护手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划痕，边角位置生出了淡淡的锈迹，泥土沾满了甲片的缝隙。
修长的手指牢牢抓住土坑边缘的泥土，猛地一发力。
沉重的身躯便借着这股力道，缓缓从土石中攀爬了上来。
一步。
两步。
那道身影踏出深坑，稳稳站在了荒原枯黄的土地之上。
克莱尔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一瞬间，周遭的环境全都从他的感知中褪去。
他的世界，也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女子一身完整的银白骑士铠甲，从头到脚都被甲胄包裹。
头盔向后掀开，推至脑后，乌黑如瀑的长发顺着她光洁的肩头倾泻而下。
肌肤是灰白色的，冰凉而圣洁，如同月下封存已久的白玉。
可那份苍白非但没有消减她的容貌，反倒为她平添了一股冷艳疏离的气质。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片刻，而后缓缓抬起。
一双灰色的眼眸，慢慢睁开。
那双眼眸沉静悠远，像是冰封了百年的寒潭。
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干脆利落，既有女子独有的柔美，又有久经沙场骑士的飒爽英气。
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
哪怕刚刚才从沉睡百年的坟墓当中苏醒，身上沾满泥土，她站立的姿态依旧标准端正，浑身上下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久经战阵的凛冽气场。
女骑士抬起灰色的眼眸，视线缓缓落在克莱尔的身上。
被这样一双锐利的眸子注视着，少年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对方的脸庞之上，大脑短暂陷入一片空白。
一路逃亡而来所积攒的委屈、绝望、疲惫，还有召唤成功之后的狂喜，在这一刻仿佛全都化作了虚无。
他见过青石城形形色色的冒险者，见过城镇里美丽的平民少女，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耀眼夺目的人。
哪怕她并不是鲜活的生者，而是一具沉睡百年，刚刚破土而出的亡魂。
“是你……唤醒了我吗？”
清冷柔和的女声缓缓响起。
女骑士微微侧过头，目光往下移动，视线扫过克莱尔胸口那一枚漆黑的骷髅徽记。
灰色的瞳孔之中，掠过了一丝浅浅的讶异。
“亡灵……法师？”
克莱尔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不由自主泛起一丝淡淡的热意，连忙收敛起失态的目光。
“没错，我的名字叫做克莱尔。”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
“刚才我在这片古战场施展了亡魂召唤术，感知到了你沉睡在地底深处的灵魂波动，于是便催动法术，和你缔结了灵魂契约。”
说话的同时，克莱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如同墨色纹路一般的契约印记。
灵魂契约，已生效。
可眼下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完成。
克莱尔心底十分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大多数亡魂在漫长的长眠之后苏醒，灵魂都会陷入混沌。
就算成功被亡灵法师召唤出来，残存的意识也会如同一张白纸，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那样的亡魂，只能成为一件任由主人操控、没有自我思想的战斗傀儡。
克莱尔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一件冰冷的兵器。
他孤身一人被全世界抛弃，内心深处渴望的是一位能够平等，可以交谈、互相彼此依靠的伙伴。
他希望眼前这名强大的女骑士，能够保留住属于她自己完整的记忆。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便需要施展一道意识馈赠仪式。
仪式需要消耗他自身一部分的灵魂魔力，温和地渗入对方的灵魂本源，唤醒那些被漫长沉睡封存起来的记忆碎片。
代价便是本就魔力枯竭的他，会变得更加虚弱。
但克莱尔没有半分犹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一道黑色契约纹路散发出一圈圈温润柔和的黑光。
一股温和的亡灵魔力，顺着两人之间已经搭建完成的灵魂通道，缓缓涌入女骑士的灵魂深处。
一瞬间。
尘封了整整一百年的记忆枷锁，轰然碎裂。
百年前战场上呼啸的狂风，刀刃相撞时刺耳的轰鸣，战友呐喊厮杀的声音……一幕幕埋葬在灵魂深处的画面，如同汹涌奔腾的潮水，一瞬间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往日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方才苏醒时眼底残留的那一丝混沌，也彻底消散不见。
灰色的眼眸深处，渐渐翻涌起复杂深沉的情绪。
哀伤、不甘、怨恨，还有历经百年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
她缓缓握紧手中那一把断剑，指节微微用力，铠甲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
“我想起来了。”
女骑士缓缓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抹怅然。
“我的名字是塞拉菲娜。我曾是王国银翼骑士团的队长。那场对抗深渊魔物的大战，我战死在了这片荒原之上。只是夺走我性命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魔物，而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灰色的眼底掠过一抹深埋百年的伤痛。
克莱尔安静地站在一旁，耐心聆听着她的诉说。
他隐约能够猜到，这一段被背叛的过往，便是困住她灵魂，让她百年无法安息的心结。
“灵魂契约已经定下，往后你便是我的同伴。塞拉菲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重返外面的世界，了结你生前那一件没能完成的恩怨。”
听见这番话，塞拉菲娜猛地抬眸，灰色的瞳孔当中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百年的怨恨一直牢牢捆缚着她残存的灵魂。
当年那个在战场背后偷袭她的叛徒，靠着窃取她的战功步步高升，直至安享晚年。
时至今日，他的后代依旧身居高位，心安理得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无上荣光。
这份不公，她已经在黄土之下不甘地煎熬了一百年。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凛冽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她看向身前这名弱小却唤醒了自己的少年亡灵法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亡灵法师克莱尔，我愿意与你一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