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尘土渐渐落定。
克莱尔的脑袋昏昏沉沉，脚下一阵发软，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步。
塞拉菲娜目光一动，大步上前，伸出带着金属护手的手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的魔力几乎耗尽了。”
塞拉菲娜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灰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少年苍白失血的脸颊。
克莱尔勉强扯出一抹苦笑。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多余选择。”
他缓缓站稳身体，轻轻挣开对方的搀扶。
身上没有食物，没有金币，就连一点用来恢复魔力的魔药都不曾拥有。
当初仓促逃离青石城，他几乎是被城卫一路驱赶着奔逃，除了身上这件破旧的法袍，什么都来不及带上。
更残酷的一点是……他们两个人都无法回到人类的城镇当中光明正大生活。
克莱尔身为亡灵法师，早已被青石城驱逐，一旦现身任何一座王国城镇，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城卫、冒险者协会的赏金猎人，都会闻风而动，毫不犹豫的前来抓捕他。
而塞拉菲娜的处境比他还要不堪。
她是一名亡灵。
在大陆所有生灵的认知之中，亡魂便是不祥的化身。
一旦她的存在暴露在世人眼前，所有神圣教会的神官、圣骑士，都会不顾一切地展开驱魔。
哪怕她本身不曾伤害过任何一人，也会被当成邪恶魔物，遭到无情的斩杀。
两个人，一个被活人世界视作异端，一个被视作不死邪物。
普天之下，几乎没有一座城镇能够接纳他们。
克莱尔深深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缓缓说出心中的忧虑。
“离开这片古战场之后，我们恐怕很难进入人类聚居的城市。”
“一旦被人发现你的身份，马上就会引来教会的追杀。而我身上亡灵法师的印记，也会让所有城镇把我拒之门外。”
塞拉菲娜听完，神色平静，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
她抬起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泛着灰白色的手掌，指尖轻轻握了握。
百年的长眠早已让她看清，属于生者的世界，再也不会留给她一席之地。
“我明白的。”
“以我现在亡灵之躯，光明正大行走在城镇街道上本就是奢望，若是想要打探当年背叛者后裔的消息，我们只能够小心翼翼，隐藏行踪，或是去往管控相对松散、鱼龙混杂的黑市据点。”
黑市据点。
克莱尔脑海之中立刻就想到了那一处地方。
那是位于王国边境的流沙黑市。
一片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冒险者、逃犯、商人、流浪者混杂聚集，王国律法在那里几乎形同虚设。
城内鱼龙混杂，形形色色被主流世界排挤的人都能够在那里找到落脚之地，也是为数不多可以安全买到亡灵魔力补给资源的地点。
可是流沙黑市距离旧战痕禁地路途遥远。
想要抵达那里，他们需要穿过大片荒无人烟的野外山林，一路上风餐露宿，并且沿途还要时刻提防巡逻的冒险者小队。
而且最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
想要恢复塞拉菲娜的力量，需要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财，购买灵魂结晶。
克莱尔皱起眉头。
“灵魂结晶价格昂贵，一小块低阶结晶就足以花光一名普通冒险者半个月的酬劳。以我们现在身无分文的状态，连最低廉的补给都买不起。”
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亡灵典籍。
亡灵在苏醒之后，灵魂本源会随着时间一点点缓慢衰弱，如果没有灵魂结晶源源不断供给能量，塞拉菲娜的力量便会一直停留在很低的水准，甚至再过一段时日，还有灵魂溃散的风险。
听到这里，塞拉菲娜轻轻摇了摇头。
“短时间之内我还能够依靠这片古战场残留的死亡气息维持灵魂稳定，暂时不会消散。”
“但是我的力量想要回到生前巅峰时期，的确离不开灵魂结晶的滋养。”
“只是结晶价格高昂，我们只能够一边接取一些危险的灰色任务赚取报酬，一边慢慢攒钱。”
赚钱，成了眼下二人最迫切的目标。
可是。
克莱尔本身战力低下，连骷髅兵都召唤不出来。
塞拉菲娜刚刚苏醒，力量十不存一，再加上手中长剑剑尖断裂，威力大打折扣。
以这样的实力，想要接任务赚钱，只能挑选那些旁人不愿意接手、风险极高的野外任务。
前路艰难，每一步都充满坎坷。
克莱尔的心底生出一阵无力感。
一阵晚风卷过荒原，冰凉的气流吹动二人的衣角。
天色缓缓暗沉了下来，禁地之中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克莱尔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踏上返程的道路，他们必须先在这片古战场寻一处临时过夜的落脚点。
“先找地方休息一晚吧。”
“趁着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恢复一下消耗的精神力，等到明天一早，我们再动身离开旧战痕禁地。”
塞拉菲娜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朝着荒原深处一处残破的战壕遗迹走去。
战壕是百年大战遗留下来的工事，一侧有高高的土坡遮挡，能够抵挡夜晚荒原呼啸的阴风。
来到战壕之内，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声响。
克莱尔背靠冰冷潮湿的土墙缓缓坐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思绪却异常纷乱。
塞拉菲娜站在战壕的另一边，望向远方笼罩大地的灰雾，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拉出一道孤寂修长的影子。
克莱尔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心疼。
百年前，她曾是风光无限的骑士队长，麾下带领着无数英勇的战士，受人敬仰，荣光满身。
只因遭人背叛，沉眠黄土百年，苏醒之后却连踏入活人世界的资格都不复存在，只能够如同逃犯一般，隐姓埋名，四处漂泊。
“你……会不会后悔被我唤醒？”
克莱尔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
塞拉菲娜回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他。
沉默了一小会，她缓缓走到克莱尔身旁，靠着土墙慢慢坐下。
“长眠于地底的一百年，我被困在黑暗当中，日复一日承受着背叛带来的不甘与痛苦。”
“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期盼，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苏醒过来，洗刷当年的冤屈。”
“是你给了我重见天日的机会，我又何来后悔一说。”
话音落下，她看向克莱尔，目光柔和了几分。
“倒是你，唤醒我的代价，是让你自己多了一个甩不掉的亡灵同伴。”
“往后逃亡、赚钱、躲避追杀，所有的苦难你都要与我一同承担。”
“被全世界敌视的道路，往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独行。”
听到这番话，克莱尔的心猛地一颤。
过去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他一个人默默承受旁人的冷眼和唾骂，无数次深夜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都会被这个世界抛弃。
而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和他站在了同一边。
哪怕这份相伴的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他们二人都是被生者世界所遗弃之人，可至少从今往后，漫长孤寂的逃亡路上，他不再孤身一人。
一股暖意缓缓从心底升起，驱散了长久笼罩在他心头的寒冷。
克莱尔扬起头，看向身旁冷艳的女骑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不再孤身一人，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