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流沙黑市,远比来时凶险百倍。
去往王都的官道四通八达,人流密集,随处可见王国巡逻骑士、教会巡查神官、巡回冒险者小队。
整片大陆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这座王权与神权并存的核心之城。
越是靠近王都,世人对异端与亡灵的排斥就越是锋利、严苛。
克莱尔全程压低气息,将自身微弱的亡灵魔力彻底锁死在体内,不敢有半分外泄。
塞拉菲娜身披黑袍,头盔紧闭,将自己所有的亡灵气息尽数掩埋。
两个人如同两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混杂在往来的人流之中,步步谨慎、步步惊心。
一路行来,克莱尔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无处不在。
街边公告栏上,依旧贴着驱逐亡灵法师的通告;
酒馆闲谈的冒险者,随口便是猎杀异端、净化亡灵的话题;
教会的圣光照耀全城,神圣的气息如同天罗地网,无时无刻不在压制着塞拉菲娜的灵魂。
她走在人群之中,每一步都隐隐承受着圣光的克制与灼烧。
明明沉默无言,克莱尔却能通过灵魂契约,清晰感知到她灵魂深处细微的刺痛与压抑。
“很难受吗?”
夜里临时露宿林间,克莱尔轻声询问。
塞拉菲娜摇头,声音温柔。
“没关系,百年黑暗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克制算不得什么。”
她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比起我,你才更难受吧。”
“你是活人,本该拥有阳光、市井、烟火、普通人的一生。”
“却因为与我同行,彻底站在了整个世界的对立面。”
这句话,轻轻戳在了克莱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他本可以卑微地躲藏在某个角落苟活。
可自从禁地那一记赌命的召唤开始,他就主动放弃了所有退路。
世人厌他、憎他、畏惧他。
他是被全世界唾弃、驱逐、否定的最弱亡灵法师。
可唯独眼前这具百年亡魂,懂他的孤独,信他的本心,陪他的绝境。
克莱尔看着夜色下银甲隐于黑袍的身影,心底一片澄澈。
“没关系。”
他轻声道。
“世人从未善待过我,我也不必眷恋世人的烟火。”
“有你同行,就够了。”
简单两句话,却让塞拉菲娜沉寂百年的灵魂轻轻震颤。
一路潜伏、一路躲避、一路小心翼翼搜集证据。
他们潜入王都,混迹街巷,避开层层守备,翻阅百年卷宗,走访古老遗迹,一点点挖出当年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百年前的战场真相、那场背刺的完整经过、叛徒刻意捏造的战功、被篡改的战报、被剥夺的荣誉……
所有肮脏、虚伪、卑劣的秘密,跨越百年时光被二人一点点彻底剥开。
证据链终于完整。
今夜的王都月色清冷,勋爵府邸灯火辉煌、富丽堂皇。
百年以来,这个家族靠着窃取来的荣光,世代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受人敬仰。
先祖的卑劣罪行被岁月掩埋,被权势遮掩,被世人彻底遗忘。
府邸大门庄严华贵,无人知晓,今夜将会有一位百年前含恨而死的真正英雄,踏破虚伪繁华,归来清算旧账。
克莱尔与塞拉菲娜并肩立在夜色深处。
“准备好了吗?”
克莱尔看向身旁的女骑士。
塞拉菲娜抬手,缓缓摘下兜帽。
乌黑长发随风轻扬,灰白清冷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薄霜般的质感,灰色眼眸褪去所有温柔,只剩百战骑士的凛冽与决然。
“嗯。”
今夜,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二人踏入府邸。
塞拉菲娜将这世袭勋爵家族的肮脏底裤彻底掀开。
当年的战报漏洞、遗留的骑士信物、战场残存的灵魂记忆、历任史官隐晦记载的蛛丝马迹……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府邸主人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世代传承的荣耀与骄傲,在今夜轰然崩塌。
消息连夜传入王宫与教会。
王室连夜彻查,百年冤案终于昭雪。
世袭勋爵被废除,家族荣誉被剥夺,窃取百年的功名尽数归还。
迟到了整整一百年的公正,终于落在了塞拉菲娜的身上。
走出勋爵府邸的那一刻,压在塞拉菲娜灵魂之上百年的枷锁,轰然碎裂。
晚风拂过长发,吹散了百年的不甘、怨恨、孤寂与悲凉。
她终于可以坦然地抬头看月,堂堂正正地回望自己一生的荣光。
恩怨了结,执念落幕。
可随之而来的,是席卷整个王都的滔天风暴。
亡灵现世、异端共生、亵渎生死、擅闯禁地、颠覆功勋……
无数罪名,瞬间扣在二人头顶。
王室连夜下达最高等级通缉令,教会宣告二人不洁,全城骑士、神官、冒险者尽数出动,搜捕追杀。
铺天盖地的敌意,再度死死笼罩在克莱尔的头顶。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彻底、不留余地。
从前的他,只是被驱逐的弱小亡灵法师。
如今的他,是公然庇护亡灵、颠覆王室功勋、挑战教会教义的头号异端。
全世界,彻彻底底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风声鹤唳,满城追杀。
街巷封锁、城门紧闭、圣光扫查、魔力侦测。
整个繁华王都,瞬间化作天罗地网的囚笼。
克莱尔带着塞拉菲娜,在重重围堵之中狼狈逃窜。
箭矢擦身、圣光追袭、马蹄轰鸣、人声鼎沸。
无数次险死还生,无数次贴身躲过追杀。
逃亡途中,克莱尔数次受伤,法袍破损、皮肉流血,虚弱的身躯早已濒临极限。
他的魔力依旧贫瘠微弱,依旧无法召唤强力亡灵,依旧是那个发育缓慢、战力孱弱、被所有人碾压的最弱死灵师。
可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
因为每一次危险降临,塞拉菲娜永远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后。
断剑挡千锋,银甲抗圣光。
她以一己亡灵之躯,对抗整个王国的兵力,为他挡下所有风雪与刀光。
逃亡奔至王都郊外山林,追兵终于被远远甩开。
夜色静谧,山林微凉。
月下林间,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一路浴血奔逃,满身狼狈,却无人后退、无人抱怨。
塞拉菲娜转过身,看着满身伤痕、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少年,百年冰封的心底,彻底被温柔填满。
她一步步走近,抬手轻轻抚过他带着血痕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足以融化百年寒霜。
“克莱尔。”
“于我而言,你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我重生一世唯一的救赎。”
“往后余生,你可愿意与我永世相守?”
月色温柔,林间清风簌簌。
克莱尔望着眼前这张惊艳清冷、带着亡灵独有的灰白肤色的脸庞,眼眶微微发热。
他穿越至此,受尽冷眼、受尽排挤、受尽污蔑。
他弱小、卑微、可怜、无处容身。
他是整片大陆最悲哀、最被唾弃的亡灵法师。
他从未敢奢望温暖,从未敢奢望爱意,从未敢奢望有人愿意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无条件拥抱他所有的不堪。
可她做到了。
全世界弃我,你独拥我。
全世界杀我,你独护我。
全世界厌我,你独爱我。
克莱尔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
“无论世人如何敌视,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永远无法被世界接纳……”
“我永远与你相守。”
他伸手,轻轻抱住了这具跨越百年、从黄土之中爬出、只为与他相遇的亡灵骑士。
温柔相拥,生死相依。
……
此后岁月,二人远离人类城邦,隐入远离尘嚣的清幽山谷。
世人依旧憎恶亡灵法师,依旧讨伐不死亡魂。
通缉从未停止,偏见从未消散,追杀从未远去。
他依旧发育缓慢、资源匮乏、魔力贫瘠。
她依旧是亡灵之躯、不见天光、不被世俗接纳。
他们永远无法被这个世界认可,永远无法走入人间烟火,永远活在世人的敌视与排挤之中。
可那又如何?
世人弃我千万遍,我此生有你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