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旧战痕荒原依旧没有明媚的日光。
灰雾笼罩四野，朦胧昏暗的光线洒落枯黄的大地。
克莱尔从浅眠之中苏醒，一夜的休整稍稍抚平了魔力透支带来的虚弱，可身体深处的疲惫并没有完全褪去。
身旁，塞拉菲娜早已起身。
她站在战壕的边缘，握着那柄断剑，安静眺望禁地之外的方向。
银白铠甲之上的泥土已经被她清理干净，晨光掠过她灰白清冷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面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自苏醒之后，她便很少休息，亡灵之躯本就不需要睡眠，漫长的黑夜于她而言，不过又是一段独自沉思过往的时光。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塞拉菲娜回过头。
“休息好了？”
“嗯，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
克莱尔站起身，拍掉法袍上潮湿的泥土。
“我们该动身离开这里了，继续待在禁地深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偶尔会有胆大的赏金猎人不顾王室禁令，闯入禁地搜寻古战场遗留下来的骑士宝物，一旦撞见我们，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二人没有再多耽搁。
顺着来时的路径，一步步向禁地外围走去。
灵魂契约的纽带一直悄然连接着彼此，克莱尔能够隐隐感知到塞拉菲娜灵魂深处那一缕挥之不去的郁结，那是被背叛百年，久久无法释怀的心结。
离开旧战痕禁地的边界石碑，他们刻意避开了通往青石城的主干道，选择穿行偏僻无人的山野小路。
大道之上城镇来往的旅人、巡逻士兵数不胜数，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处境，根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行走。
荒野小路荆棘丛生，一路上，塞拉菲娜主动走在靠前的位置，为他拨开挡路的荆棘，同时警惕扫视四周山林，防范潜藏在树丛之中的魔物。
刚刚苏醒的她力量还远远不及巅峰时期，可那份属于骑士队长的战斗本能依旧刻在灵魂深处。
只要有一丝异常的气息掠过，她便会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断剑进入戒备状态。
一路上，克莱尔也亲眼见识到了她如今力量的短板。
半路遭遇了一头游荡在山林里的獠牙野猪魔物，仅仅只是一头低阶野兽魔物，塞拉菲娜都要与之缠斗片刻。
一番苦战之后才终于将魔物斩杀。
战斗结束之后，她微微喘着气，灰色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无奈。
“没有灵魂结晶滋养，我的灵魂本源后劲不足，稍稍动用力量便会快速消耗。”
克莱尔心中沉甸甸的。
眼前的一幕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赚钱购买灵魂结晶这件事情不能拖下去了。
想要前往流沙黑市，路途遥远，途中必然还会遇到更多危险。
若是塞拉菲娜的力量一直停滞不前，两个人随时都会陷入生死危机。
接下来数日，他们昼伏夜出。
白天躲躲藏藏，避人耳目。
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敢借着夜色赶路。
沿途克莱尔不断留意着冒险者遗留下来的悬赏告示，专门搜寻那些发布在野外驿站、报酬尚可，却因为凶险少有人愿意接手的灰色任务。
几番辗转，他们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间驿站，找到了一份清理废弃矿洞暗影鼠的任务。
这份任务赏金不算低，却因为矿洞深处常年弥漫阴暗气息，传闻有邪物出没，大多数冒险者都不愿意接下。
对于克莱尔二人来说，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接下任务之后，二人连夜赶往那一处废弃矿洞。
漆黑幽深的矿洞之内，潮湿阴冷，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成群的暗影鼠自黑暗之中蜂拥冲出，尖啸着朝着二人扑咬而来。
克莱尔站在后侧，拼尽全力催动体内稀薄的亡灵魔力。
可惜他依旧召唤不出骷髅战士，只能勉强释放出一缕微弱的黑色气息，暂时逼退冲到近处的几只暗影鼠。
战斗的主力，几乎全部依靠塞拉菲娜。
断剑划破黑暗，银甲骑士的身影在鼠群当中来回冲杀。
冰冷的剑锋一次次挥落，暗影鼠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在矿洞中回荡。
随着战斗时间拉长，塞拉菲娜灵魂消耗越来越严重，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塞拉菲娜，退到我身后休息片刻！”
克莱尔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
他咬紧牙关，将自己体内一部分魔力，顺着灵魂契约的纽带，缓缓渡了过去。
一股温和的魔力暖流，瞬间汇入塞拉菲娜疲惫的灵魂本源。
透支的力量短暂得到了补充，她眼神一凛，抓住机会，最后一击扫荡干净了剩余的暗影鼠。
矿洞之中终于恢复安静。
任务顺利完成。
拿到赏金的那一刻，看着掌心那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币，一路紧绷的克莱尔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些钱财距离买下一块灵魂结晶，依旧还差不少。
“只靠这种零散的野外任务，攒钱速度太慢了。”
克莱尔皱起眉头。
“想要快速凑齐资源，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流沙黑市。”
下定决心，二人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又经过数日风餐露宿，穿过连绵起伏的山野，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一座边境灰色之城的轮廓。
流沙黑市。
鱼龙混杂。
王国律法在此地约束力微弱，逃亡者、黑市商人、被主流世界排挤的施法者，全都汇聚于此。
街道之上到处都是兜售魔材、战利宝物的摊贩，没有人会过分追究旁人的过往与身份。
进城之前，塞拉菲娜简单做了伪装。
她将骑士头盔戴好，遮住大半张脸庞，宽大的黑色斗篷披在铠甲之外，尽可能掩盖亡灵的气息。
克莱尔也收起了领口那一枚醒目的骷髅徽记，将它小心翼翼藏进衣襟深处。
踏入黑市喧闹的街道，耳边瞬间响起络绎不绝的叫卖声。
这里果然和内地城镇截然不同，没有人投来警惕厌恶的目光，每一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眼前的生意。
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一直压在肩头的逃亡重担，获得一处短暂安稳的落脚点。
克莱尔找到了一间偏僻廉价的小旅馆，租下房间。
安顿下来之后，二人便分头行动。
克莱尔前往魔力材料商铺打探灵魂结晶的价格，塞拉菲娜则借着黑市之中流传的小道消息，开始搜寻当年背叛者后裔如今的线索。
线索搜集的过程远比想象当中艰难。
百年光阴流转，人事早已几番更迭。
当年背叛她的那名同僚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如今掌权的是他的后代。
那一家族在王都根基深厚，权势庞大，消息封锁严密。
黑市当中能够打探到的情报少之又少。
一连数日，二人一边接黑市里面的高危委托赚取金币，一边慢慢拼凑线索。
一次次生死任务下来，他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克莱尔渐渐学会了如何利用灵魂契约，恰到好处地为塞拉菲娜输送魔力补给。
而塞拉菲娜，也在一次次战斗之中缓慢积攒力量，靠着几次任务所得的酬劳，他们终于买下了第一块低阶灵魂结晶。
当灵魂结晶柔和的能量缓缓涌入塞拉菲娜的灵魂本源时，克莱尔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强盛了一大截。
力量恢复之后，塞拉菲娜眼中复仇的信念愈发坚定。
综合所有搜集而来的情报，真相终于清晰。
背叛者的家族如今定居于王国的王都，享受着本该属于银翼骑士团的荣耀与功勋。
想要了结百年之前的恩怨，他们必须前往王都。
前往王都，意味着踏入危险的漩涡中心。
那里教会圣骑士云集，城卫守备森严，到处都遍布着通缉异端与亡灵的眼线。
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旅馆昏暗的房间之内，克莱尔和塞拉菲娜面对面站着。
克莱尔沉声开口：
“去往王都风险巨大，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们可以就此远离纷争，寻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安稳度日，不必再去触碰这段百年前的旧仇。”
塞拉菲娜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之中满是决然。
“若是我就此逃避，就算灵魂得以长存，内心永远都不会得到安宁。”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克莱尔的肩膀上。
“当然，这件事情不会逼迫你陪我冒险，克莱尔，你随时可以选择抽身离开。”
克莱尔望着她坚定的双眼，突然笑了。
自旧战痕荒原缔结契约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逃亡路上相互扶持，生死任务并肩作战，他早已经将这名历经苦难的女骑士视作最重要的同伴。
他缓缓伸出手，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眼神无比郑重。
“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前往险境，既然决定要清算恩怨，那我便陪你一同去往王都，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并肩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