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流逝感如此清晰。
像是有人将一盆冷水缓缓倾倒,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漫过四肢、躯干,最终淹没头顶。温度、触感、呼吸,全部被抽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
灰白色的石顶映入视野,凿刻着粗粝的纹路。身体还在,意识也还在。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可此刻他分明能感受到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在血管里流动,代替了血液。他猛地坐起身来,动作流畅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视线偏向一侧,一个男人正站在几步之外。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暗紫色的瞳孔,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深渊。黑色长袍裹着瘦削的身形,袖口绣着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似乎在缓缓蠕动。
“你……是谁?”
开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那声音尖细、清亮、悦耳,像银铃撞击。可这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却不属于自己。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面的男人终于动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用骨白色的笔飞快地书写,嘴里低声呢喃:“有趣,这次居然还保留了自主意识。不是空壳,不是行尸,甚至还保有过去的灵魂记忆。”
他猛地抬头,暗紫色的眸子亮起危险的光芒。
“安静,不要乱动。”
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他。魔力渗入骨髓,带着冰冷的、粘稠的触感,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每一寸肌肤。
“你现在是深渊生物。”男人一边记录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刚复活,深渊魔力与灵魂还不稳定。贸然活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崩解。简单来说,会死。真正的死,连深渊都救不回来。”
深渊生物。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深渊巫师,使用禁忌法术的人,被教会追捕的异端。他们操纵深渊魔力,触碰死者不应触碰的领域。
而眼前的男人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光注视着他。病态的、痴迷的,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解剖的实验动物。
一阵恶寒窜上脊柱。他下意识想后退,但束缚未解,只能偏头打量周围。石室不大,墙壁和地板上刻满了繁复的法阵纹路,角落里堆着成摞的书册和散发微光的瓶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气味。他正站在法阵正中央。
尝试着动了动腿。能活动。他走了两步,步伐有些僵硬,但确实活动自如。男人立刻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活动自如,运动机能正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金属碰撞、急促脚步、此起彼伏的呼喝。下一秒,大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涌了进来,长剑直指屋内。
“以帝国护卫队之名,深渊巫师,你被捕了!”
为首的士兵目光扫过两人,落在男人身上时嘴角咧开了猥琐的笑容。男人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直到士兵逼近到三步之内,一股黑色的气从他身上炸开。那气体像是有生命,在空中扭曲成触手,猛地扑向士兵。黑色粘稠的液体瞬间沾满他们的身体,钻入口鼻,堵住五官,将他们的挣扎和惨叫一并淹没。
几具面目扭曲的尸体倒在地上。
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胃里一阵翻涌,可身体似乎已经不具备呕吐的功能。男人瞥了他一眼,又在本子上写:“对同类死亡产生恐惧反应。情绪中枢保留完整。”
又一声犬吠。比刚才更近。
男人朝门外走去,随手一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开,紧跟在男人身后。一出门口,阳光刺眼。石屋外是一片空地,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排成半圆阵型,三名白袍神官站在他们身后。为首的神官手持一根镶嵌着金色宝石的法杖,另一只手牵着两条皮毛雪亮的猎犬,体型堪比小马,龇出的獠牙上挂着涎水。
神官松开了其中一只猎犬的绳子。巨犬如离弦之箭冲来。男人不慌不忙,伸手一推,将他推到了前面。
猎犬扑到面前,血盆大口张开。他本能地抬手格挡,小臂被犬齿狠狠咬住。没有痛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手臂深处涌上来的本能。黑色雾气升腾,缠绕住猎犬的口鼻、脖颈、身躯,越缠越紧。猎犬发出呜咽,庞大的身躯被黑雾一点点吞噬,最终完全没入他的手臂之中。
消失了。手臂上多了一道暗色的纹路,像是猎犬的轮廓被烙进了皮肤里。
“上!杀了那个怪物!”
士兵们冲上来,长矛齐刺。他伸出手,手臂在接触到矛尖的瞬间变化,皮肤裂开,骨骼扭曲,血肉膨胀,化为猎犬上半身的形态,巨大的犬首张开嘴,一口咬住三根长矛,猛地一甩,将士兵们连人带矛拍飞出去。
神官举起法杖,金色圣光如浪潮般席卷而来。光芒触及皮肤的瞬间,灼烧般的痛楚终于出现了。他痛呼出声,手臂剧烈颤抖。然后猎犬从他手臂上剥落,落在地上化为完整的形态。圣光照在猎犬身上,却像照在普通动物身上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猎犬不再受圣光克制。但它仍旧是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猎犬的四肢、视野、呼吸。
男人也出手了。倒在地上的士兵尸体开始抽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呆滞,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摇摇晃晃地冲向神官和士兵。猎犬也冲了出去,直扑神官。圣光被牵制,行尸们趁势扑向士兵。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走。”
他被拽着往前跑,踉跄了几步。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用猎犬拖住他们。”他这才集中精神操控猎犬挡住追兵,猎犬扑倒了几个追上来的士兵,但更多追兵正在赶来。
“我们在哪?”
“离帝都最近的小镇。边缘地带。”
男人拉着他往马棚跑。马棚到了,男人熟练地跳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松开拴绳。他试图像对方那样一跃而上,但身体对新的重心还不太适应,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伸下来,一把将他拉上马背。
“驾!”
马匹飞驰而出,冲出小镇的石板路,冲上旷野的土路。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被风声盖过。他坐在马背上,被男人圈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不属于自己的手。
深渊生物。她抬起头,看着策马狂奔的男人的侧脸。苍白,削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旷野,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男人没有低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做实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