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泥土上、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山路泥泞不堪，枣红马的马蹄溅起浑浊的水花，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幕彻底吞没。
马匹在河边停下。水声轰隆，一条湍急的河流在雨幕中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河岸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洞窟口张在半人高的石壁下。
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跳，脚落地时重心一偏，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摔在泥地里。不疼。她趴在地上愣了一秒，慢慢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手腕扭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隔着厚厚的手套去触碰火焰，只有形状，没有温度。
洞窟不大，入口窄小，内里却有一间屋子那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顶上偶尔滴落水珠。男人将马拴在洞窟深处，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几根干柴，伸出手，掌心亮起暗紫色的光，包裹住柴堆。片刻后火焰腾起，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窟。
她凑到火边伸出手去烤。火光映在白皙的手掌上，跳动的光影很美。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温暖，没有灼热。她又往前凑了凑，手掌几乎贴上了火焰。
“没用的。”男人坐在对面，正拧着湿透的衣袍下摆，黑色的水从布料里倾泻而出。“深渊生物没有正常的体温感知。冷、热、痛，对你来说都不存在。”
她慢慢收回手，盯着掌心。“那我……怎么才能变回去？”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尖细而陌生。她咬了咬嘴唇，“我可是皇子。帝国的二皇子。我死了，父王和母后一定……我怎么能以这个样子……”
“没有办法。”男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你已经死了。深渊重塑了你的身体。现在这具身体就是你的，它很完美。比原来那具好得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仅存的一块长布，大概是男人给她裹上的，从胸口裹到膝盖，像一件简陋的裙子。她拧了拧布角，水哗啦啦地流在地上。
男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们要去帝都。”
“为什么要去帝都？”
“拿回我老师的法杖。那个法杖对深渊魔法的研究有帮助。”
“我可以拒绝吗？”
“不行。”
干脆利落，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当然想回帝都，那是她的家，有她的宫殿、她的书房、她的侍从。可正是如此，她才害怕。以这副模样回去，以这种身份回去，她该怎么面对所有人？
篝火在眼前跳动。她盯着火焰，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冬天的时候，她最喜欢窝在壁炉前，让热气烘烤着手指，捧一杯热茶，那种暖意会从指尖一直漫到心里。现在她看着火焰，就像在看一幅画。她并不觉得冷，只是记得冷的感觉，记得应该觉得冷，但这具身体给了她一个虚无的空白。
她真的变了。
“喂。”她转头想找男人说话，男人已经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不打算再说话了，蜷起身子，靠着篝火另一侧的石壁，闭上眼睛。
她是被拍醒的。睁开眼，男人的脸凑在面前，手指还保持着拍她脸颊的姿势。“走。”
洞外的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光从洞口斜照进来，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爬起来，跟着男人走出洞窟，翻身上马，继续向帝都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男人开始教她。“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魔力。”她坐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尝试，什么也没感受到。她以前是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连最基础的元素亲和都测不出数值。可男人说，深渊魔力不需要天赋，它存在于她的每一寸血肉里。
“你吸收了那条猎犬。你的身体记住了猎犬的形态，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深渊生物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吞噬演化。你可以吸收其他生物，将它们的形态和特性纳入自身。”
她似懂非懂。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在赶路中练习。男人时不时抓来几只鸟让她尝试吸收，但她一次也没成功过。那些鸟在她手里挣扎扑腾，她的手臂什么反应都没有。
“看来你对魔力的运用还不太熟练。”男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吸收猎犬那次是紧急情况下本能发动的。要主动使用，还需要练习。”
她苦着脸：“我本来就不会魔法。”
“那就学。”
男人开始给她灌输魔力的基础知识。什么是魔力回路，什么是精神力引导，什么是形态记忆。她白天赶路时练，晚上在篝火旁练，日复一日。
几天后，他们遇到了一伙巡逻队。两人闪到巨石后面，前方不远处，一队骑兵正沿着道路缓缓行进。盔甲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旗帜上绣着帝国的金色狮鹫。
“看来我们马上要到帝都了。”男人低声说，然后忽然笑了。“来得正好。你上去，试试身手。”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后背就被推了一把，整个人从巨石后面跌了出来，踉跄着站在了路中央。
巡逻队立刻勒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然后他们看清了，一个少女，裹着一块简陋的长布，赤着脚站在路上，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白皙的脸上沾着些泥点。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为首的骑兵队长翻身下马朝她走来。那是一个她很熟悉的面孔，浓眉大眼，左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笑起来会露出虎牙。是莱恩。她儿时的玩伴，帝国骑士团最年轻的队长，她最信任的朋友。
莱恩在她面前站定，语气温和：“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迷路了？”
她张了张嘴。那声“莱恩”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