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动手。”
她站在路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莱恩就站在三步之外，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关切。
“姑娘？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剑术学院的训练场上，两个少年举着木剑你来我往，莱恩的虎牙在汗水里格外显眼。“殿下，您这一剑角度不对！”“少废话，再来！”木剑碰撞的脆响。泥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种感觉，那种手握剑柄时从掌心传来的笃定感，似乎还留在记忆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五指修长，皮肤白皙，却空空如也。
“姑娘？”
“……我没事。”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了异响。几只绿色的矮小身影从道路两侧窜了出来。哥布林。皮肤粗糙如树皮，牙齿参差不齐，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短刀。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策马围成一圈，将她和莱恩护在中间。
“保护队长！”莱恩拔剑的动作行云流水，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脚步前踏，一剑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的胸膛。“列阵！左翼压制，右翼包抄！”他大声下令，声音沉稳有力。士兵们配合默契，很快就将这群哥布林砍杀殆尽。
莱恩收剑入鞘，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这一带最近哥布林泛滥，不过都是些散兵游勇。”
很快，士兵们将她带回了附近的小镇。镇子不大，靠着帝都外围的官道，来往的商旅让这里还算热闹。有人端来了一碗热汤和一块面包。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吞咽。没有任何味道。她能感觉到面包的质地，松软的、粗糙的、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但味道本身完全不存在。像是把一块石头放进嘴里嚼。
“深渊生物不需要进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伊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木箱上，翘着腿，笔记本摊在膝头。火光映在他暗紫色的瞳孔里，像是深渊在跳动。
“你……怎么进来的？”
“就这点防卫？形同虚设。”她咬紧牙关，压低声音：“你跟着我到底……”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莱恩走了进来。伊尔已经不见了。“姑娘，感觉好些了吗？”莱恩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我的村子被哥布林袭击了。全毁了。我是唯一逃出来的。”
莱恩的表情沉了下来，握紧拳头：“又是哥布林。最近这些畜生越来越多，已经毁了好几个村庄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同情和义愤，“你暂时先留在这里吧。等我们巡逻结束，可以护送你到帝都去。那边更安全。”
深夜，嘈杂声将她惊醒。帐篷外面火光跳动，有人举着火把奔跑。哥布林，数量很多，嘶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莱恩掀开帐篷帘子冲进来，盔甲已经穿戴整齐，手中握着染血的长剑。“快走！从后门出去，往镇子东边跑！这次数量太多了，我们殿后，你别回头！”
她跑了出去。镇子已经陷入了混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哥布林。一个士兵倒在她面前，胸口被劈开，血溅在石板路上。他手里的剑甩了出去，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了那把剑。剑入手的一瞬间，手臂的肌肉记忆像是被点燃了。手腕的角度、手肘的高度、肩膀的放松程度，所有动作在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面前一只哥布林举刀扑来，她侧身让过，剑尖顺势前送，刺穿了哥布林的喉咙。一剑，干脆利落。她愣住了。然后更多哥布林从巷子里涌来。她不断挥剑。刺、劈、格挡、回旋。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那些被遗忘的剑术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一股暗流翻涌上来。
“不错。”伊尔出现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他指尖凝着暗紫色的光，随手一挥，一道魔力冲击波将冲上来的几只哥布林轰飞出去。“这些哥布林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斩杀的哥布林，瞳孔猛地一缩。那只哥布林的尸体在蠕动。断裂的伤口处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四肢抽搐着重新连接，被砍断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它站起来了。眼睛变得漆黑，没有眼白，像是深渊的入口。
“伊尔，！”
“不是我。”伊尔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他蹲下身，用笔尖戳了戳那只复活的哥布林。“有意思。有人在用深渊魔力做和我一样的事。”
更多复活的哥布林站了起来。
“先解决眼前。”伊尔起身后退一步，“用你刚才的剑术。”她握紧剑。哥布林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的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斩首、贯胸、断肢。每杀死一只，它就会在片刻后站起来。但复活需要时间，只要持续输出，它们就赶不上她的速度。
镇子的另一头，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一只巨大的哥布林，是普通哥布林的三倍高，肌肉虬结，皮肤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它手中握着一根铁棒，每一击都砸碎一面墙壁。莱恩正带着几个士兵与它交战，剑刃砍在它的硬壳上只溅出一串火花。莱恩被铁棒横扫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堵墙上。
“莱恩！”
她冲了出去。双腿在奔跑中发生了变化。耳朵在头顶延伸，变得尖锐而灵敏。尾骨处一条漆黑的尾巴破开皮肤生长出来。双手的指甲暴长，化为锋利的黑色利爪。力量。速度。感知。所有感官在一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她提着剑，从侧面冲了上去。猎犬的利爪在地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痕。她一爪撕开哥布林精英的侧腹，紧跟着一剑刺入它握棒的右腕。哥布林精英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铁棒脱手砸在地上。
莱恩抬起头，满脸血污中睁大了眼睛。她站在哥布林精英面前，黑发狂舞，犬耳竖立，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你……”
“莱恩。”她开口了，声音清亮而冷，“还能打吗？”
莱恩愣了一瞬，然后撑着墙站了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咧开嘴，虎牙在火光中一闪。“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