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质问
“今天，在座的各位中，有一位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人。”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讲一个温馨的家庭故事，“她就是我的侄女——曲夏萤。夏萤，能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窃窃私语，前排的校领导们转过头看向第三排，坐在曲夏萤旁边的几个同学也纷纷侧目，有人已经开始掏出手机拍照。
任玄奕的心脏猛地一紧。
这真是个老狐狸呀，他没有等曲夏萤发难，而是先发制人，他把曲夏萤的身份公开了，把她从暗处拉到了聚光灯下，现在曲夏萤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站起来质疑的匿名学生，她是“曲铭言的侄女”，是“基金会名字的由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这个身份所框定，那么如果她质疑基金会的话，就是在质疑“自己的名字”；如果她攻击曲铭言，就是“恩将仇报”。
这是一步极其阴险的棋。
“真的是阴险呀”任玄奕微微皱眉。
曲夏萤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她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话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任玄奕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接过话筒的瞬间，轻轻敲了两下话筒的底部，那是她之前数数的节奏。
“曲铭言先生。”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清冷而清晰，“谢谢你的介绍，不过我想纠正一个细节。”
“哦？”曲铭言的笑容依旧温和，“什么细节？”
“我的名字，夏萤，是我母亲取的，不是基金会取的。”曲夏萤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课文，“基金会用我的名字，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所以严格来说，这不是‘家族传承’，这是‘盗用’。”
报告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刚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学生们，现在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排的校长皱起了眉头，朝旁边的副校长使了个眼色，坐在第二排的政教处主任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了。
曲铭言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僵硬了零点几秒。
“夏萤，”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丝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听出来的警告，“如果你对基金会使用你的名字有意见，我们可以在会后好好谈谈。不要影响同学们的讲座体验，好吗？”
“不会影响的。”曲夏萤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趁着这个机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您请教。”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曲夏萤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这是基金会去年年报里公布的助学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叫‘林晓雨’的学生，据说是受助者之一，但我去查了林晓雨的学籍档案，发现她在三年前就已经转学了，请问一下一个已经转学的学生，是怎么在去年拿到助学金的？”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骚动，开始交头接耳，拿出手机搜索“夏萤慈善基金会”。
曲铭言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夏萤，这个问题涉及到基金会的内部管理，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讨论——”
“第二个问题。”曲夏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调出另一张照片，“这是基金会去年采购图书的发票。发票上的金额是三十七万，但我去查了对应的出版社发货记录，同一批图书的实际发货金额是十九万。中间的差价，十八万，去了哪里？”
“曲夏萤！”前排的政教处主任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在干什么？这是讲座，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让她说。”
一个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不是曲铭言，是站在后台门框阴影里的那个黑衣人，他向前走了一步，半个身体露在灯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一把刀。
“我是监察部的人”黑衣人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证件。
任玄奕回头看了看庞沫白“监察部是你找来的？”
“嗯哼，不然呢”
“让她说。”监察部的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报告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曲铭言先生，你刚才说，你的事迹经得起任何质疑，那就让她质疑完。”
曲铭言转过头，看着监察部的人，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任玄奕看到曲铭言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
他在紧张。
“当然。”曲铭言转回头，重新面对台下，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不过夏萤，你提的这些问题都是基于不完整的信息，如果你真的对基金会的运作感兴趣，我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亲自了解”
“第三个问题。”曲夏萤第三次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度，“也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答应了她，要照顾好我，那么曲铭言先生，请你告诉我，我母亲去世那天，你在哪里？”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两千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悬在了半空中。
曲铭言站在讲台上，聚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照得纤毫毕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曲夏萤没有给他机会。
“你在律师事务所，和我母亲的律师在一起。”曲夏萤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报告厅的空气里，“你不是在告别，你是在做财产公证。我母亲还没下葬，你就已经拿到了全部遗产的控制权。你答应她的不是照顾我，是照顾她的钱。你告诉她，你会用这些钱抚养我长大。然后你用了这些钱，建了基金会，买了房子，买了车，竞选了政协委员，你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曲铭言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