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讲座
第十九章
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
校门口的红色横幅在晨风中微微鼓动，上面“热烈欢迎夏萤慈善基金会理事长曲铭言先生莅临我校”的字样被阳光照得反光，校工老周天还没亮就起来打扫卫生，把校门口到报告厅那条路上的落叶扫了三遍。
庞沫白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这阵仗，推了推眼镜：“上次省领导来视察，都没这个待遇。我怀疑曲铭言给校长办公室送过楼。”
没人理他。
任玄奕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杯身上细小的划痕硌着他的掌心，杯盖上的标签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被胸口那枚冰蓝色光点的跳动惊醒的，它跳得比平时重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曲夏萤站在他旁边，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低着头翻一本英语单词书，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显然不是在背单词，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得很用力指尖泛着白。
“你昨晚睡了吗？”任玄奕问。
“没有。”
“为什么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曲夏萤合上单词书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那双幽蓝色的瞳孔本身，却亮得惊人。
“在想他到底带了多少人。”她说。
“你看到了？”
“没看到，算的。”曲夏萤把单词书塞进书包，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他出行至少带两个贴身保镖，这是最低配置，但今天不是普通出行，他肯定知道我会在，所以他在明面上至少有四个人，两个在台上，两个在后台，暗处可能还有，他的司机、基金会的助理、随行的摄影师，这些人里至少有一个是窃愿会的眼线。”
任玄奕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春游回来那天晚上。”曲夏萤说，“庞沫白帮我查了基金会的内部通讯记录，他有一个加密频道，最近一周的通话频次增加了三倍，他不是来做讲座的，他是来收网的。”
“收网？”
“收我。”曲夏萤转过头，看向楼下那辆缓缓驶入校门的黑色奥迪，“时叶死了，他少了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他需要确认我是不是威胁，如果不是，收回去继续用。如果是”
“如果是呢？”
“那就杀掉。”曲夏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情绪来源，不如变成情绪本身。”
任玄奕握紧了保温杯，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了不下二十次，掌心的温度把不锈钢外壳焐得温热，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不会让他动你”，比如“我们一起扛”，比如“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但他知道，这些话曲夏萤都懂，她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计划。
“所以，你打算怎么破他的局？”任玄奕问。
曲夏萤正要回答，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庞沫白几乎是滑过来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简讯。
“查到了。”庞沫白压低声音，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曲铭言今天带了六个人。两个黑风衣是明面上的保镖，一个助理一个司机是基金会的人，但重点是后台那两个，他们不属于基金会编制，通讯加密级别比曲铭言本人还高。我怀疑他们是窃愿会总部直接派来的。”
“什么级别？”曲夏萤问。
“查不到。”庞沫白的声音难得地严肃，“窃愿会的内部等级体系加密程度太高，我试了三次都被反追踪了，但有一个细节——他们的通讯呼号前缀是‘零’，不是‘司’。”
曲夏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零”字头，在窃愿会的体系里，代表监察部。那是专门负责内部纪律的机构，不参与收割，不参与仪式，只负责清理违规者，监察部的人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保护曲铭言的，要么是来监视他的。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今天的局面，比预想的更复杂。
“他们不是来帮他的。”曲夏萤沉默了几秒，做出了判断，“监察部从不派人保护司祭，他们只会在司祭出错的时候，过来收尸。”
“所以曲铭言现在处于某种微妙的境地？”任玄奕皱起眉头，“他需要维持司祭的价值，同时又不能犯错？”
“对。时叶的死已经让他损失了一个重要的盟友，如果再出任何问题，监察部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处理掉，所以今天他对我们来说，既是猎物，也是困兽。”曲夏萤说，“困兽比猎物危险。”
“困兽会咬人。”
“会咬得很凶。”
三人沉默了片刻，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抱怨着早自习太困，有人讨论着今天的讲座会不会很无聊。没有人注意到走廊角落里这三个人正在讨论的话题，和他们的日常相隔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走吧。”曲夏萤率先开口，“集合铃快响了。不管他带了多少人，我们总得先坐下来听他把戏演完。”
“然后呢？”庞沫白问。
“然后，看谁先忍不住掀桌子。”
“他们今天一定会鱼死网破的”曲夏萤冷冷的说道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
全校两千多名师生把一千八百个座位全部填满，过道上还加了几排塑料凳，舞台上的红色横幅被聚光灯照得发亮巨大的展板上印着基金会的logo一只发光的萤火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logo下面是烫金大字：“夏萤慈善基金会公益讲座”。
任玄奕坐的位置是第三排靠过道，这是曲夏萤指定的，她说这个位置距离舞台最近，又在两个紧急出口的等距线上，无论往哪个方向跑，时间都一样，庞沫白坐在他右边，曲夏萤坐在他左边，庞沫白的书包里塞满了各种电子设备。
“我黑进了报告厅的监控系统。”庞沫白凑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任玄奕看，屏幕上分割成六个小窗口，分别显示着报告厅的六个不同角度，其中一个窗口里可以看到后台的走廊，两个黑衣人正站在化妆间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像。
“哪个是监察部的？”任玄奕问。
“左边那个，高个子。他的站姿和另一个不一样，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右手始终放在外套内侧，那是标准的战术警戒姿势受过专业训练。”庞沫白推了推眼镜，“另一个只是普通的保镖，站姿松散，还在刷手机。”
“曲铭言呢？”
“化妆间里。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助理在帮他整理衣服。不过...”庞沫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调出一个音频波形图，“我截获了化妆间里的音频信号，他刚才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基金会副理事长的，语气正常，交代了一些日常工作，第二个电话的加密级别很高，我解不开，但通话时长只有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能说什么？”
“对加密通讯来说够多了，一个坐标，一个指令，一个确认。”庞沫白的声音压低到了极限，“我怀疑他在确认监察部的位置，他可能已经知道监察部的人在后台了。”
任玄奕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曲铭言知道监察部在盯着他，那他的行为会更加谨慎，曲夏萤的计划，不管那个计划具体是什么，都需要曲铭言在公众面前失控，但一个知道自己在被监视时不会轻易失控。
“他知道监察部在，会不会反而更安全？”任玄奕转向曲夏萤，“他不会在两千人面前动手，监察部也不允许他暴露。”
“对。”曲夏萤的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上的展板，没有移开，“所以我们要逼他动手。”
“怎么逼？”
“让他觉得，不动手的代价，比动手更大。”
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照亮了舞台中央的讲台，主持人走上台，用标准的播音腔介绍着曲铭言的履历，夏萤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市政协委员、市十大公益人物、下届副市长的有力候选人，每念一个头衔，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曲铭言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任玄奕第一次在现实中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他比照片上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极其有神，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的西装剪裁得体，领带的颜色是低调的银灰色，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萤火虫形状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
任玄奕注意到一个细节，曲铭言走上讲台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报告厅，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一台扫描仪一样精准地覆盖了每一个区域。这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两秒，但在这两秒里，他完成了对全场环境的评估。
这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交锋的猎人的眼神。
“谢谢，谢谢大家”曲铭言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今天能站在这里看到这么多年轻的面孔，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开始演讲了，从基金会的创立初心讲起，讲到贫困山区的孩子，讲到城市里的志愿者，讲到“社会责任”和“青年担当”。每一个故事都感人至深，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听众的泪腺。
台下的学生们渐渐被吸引住了，报告厅里的气氛，从一个纪律性的集会，逐渐变成了一场真正的、令人投入的演讲。
任玄奕不得不承认，曲铭言是一个极其出色的演说家，两千多人的感动，两千多人的敬佩，全都被他精准地收入囊中。
这就是他的领域能力的来源，任玄奕想，他不需要像时叶那样把人关进画廊里，他只需要站在舞台上，让所有人看着他，听他说话，被他感动，他就已经赢了。
演讲进行到三十分钟的时候，曲铭言开始讲“夏萤”这个名字的由来。
“有一个人，是我的至亲，也是我这一生最亏欠的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她曾经告诉我，萤火虫的光，虽然微弱，但能在最黑的夜里亮起来。她说，她希望自己像萤火虫一样，不管周围有多黑，都能发出自己的光。后来，她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基金会的名字——夏萤。”
任玄奕感觉到，身边的曲夏萤的身体，在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骤然绷紧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冰蓝色的光点在这一刻变得极冷，冷得像是要结冰，那是愤怒的温度，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愤怒。
曲夏萤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在等什么。
“所以，我创办了夏萤慈善基金会。”曲铭言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激昂，“我希望，用这个名字，用这份初心，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过去三年，基金会累计捐赠图书五万册，资助贫困学生一千二百人，建立了三家乡村图书馆。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被改变的人生，是无数个被点亮的希望。”
台下掌声雷动。
曲铭言微微鞠躬，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第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