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苍玉镇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唯一的几个大都只是低头赶路。空荡荡的街巷弥漫着劫后余下的冷寂。
道路两旁,昨日节庆搭起的摊位还没有撤下。褪色的彩布歪歪斜斜挂在木架上,空置的货筐扔在满地碎石之间。装饰用的彩旗半挂在房檐,被冷风一吹,无力地哗哗啦啦的作响。
洛雪将父亲宽大的礼服反过来披在身上,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衣料宽大厚重,将大半张脸连同惹眼的狼耳,全都埋进布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颌。
回到苍狼居住地的路口,街口各处散落着教廷的士兵,各个路口行人进去都要进行盘问和检查,而其他人大多都懒散着在在街道上巡逻,在洛雪的必经之路上,有两个人懒洋洋地倚着墙闲聊。
洛雪紧紧贴在街道外墙角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待进去的时机。那两个教廷守卫却互相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字一句顺着风飘了进来。
“运气真差,让我们来这个破地方执勤,附近连个酒馆都找不到。”
“别提了,没让你昨天晚上去和精英团的人一起去参加围捕,就很不错了。”
“听说昨天被围捕的那个神官是位大魔导师,让我去打大魔导师,真的假的?”
“应该假不了。今早我从领主府过来执勤,教堂里面可是躺满了一屋子教会精英团的伤员。”
"而且我听说,″一人抬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身子凑近,压低了声音耳语。
洛雪屏住呼吸,微微侧耳,竭力捕捉那压低的谈话。
“有位宣戒院的大人物为了擒住他,还发起骑士对决,最后连佩剑都被对方打飞了。天还没亮就急匆匆离开此地。”
“把骑士剑弄丢了,那可有的罚了呀。也就是说那场骑士对决,是那位神官赢了。”
“害,大人物的事,我们这些小人物不用搞这么清楚,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嘛。”
两人响起几声唏嘘的低笑。
“喂,你们两个笑什么呢。让你们去巡逻,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偷懒。”围墙后的怒斥声传了过来。
“命苦的,我们这就来。”其中一个人摇头哀叹。
“也不知道巡逻点啥,昨天那群人不早就确认过,那群亚人族的都跑干净了吗?”
“你再发几句牢骚,小心连喝酒的钱被扣了。”
那俩人勾肩搭背,转身准备离开。
趁守卫的注意力还停留在方才的闲谈之上,洛雪抓住机会,双手搭住院墙,身形轻巧一翻,悄无声息跃入院内,随即落进巷弄,顺着记忆钻入幽深狭窄的小巷。
墙的另一侧,传来其中一个士兵疑惑的声音。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响动?”
另一个人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语气懒散:
“这种破破烂烂的老地方,本来耗子就多。再说,就算真藏了什么人,就凭我们每月这点微薄饷银,去找个牧师疗一次伤,咱俩半年都喝不了酒,犯得着拼命出头吗。”
“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脚步声渐渐走远。
躲在巷子里的洛雪听见这番对话,心底默默感叹:“不内卷,才是好文明啊。”
她不敢多做停留,压低身形,借着两旁房屋投下的重重阴影,继续向着自家住宅的方向快速穿行。
托教廷现代税金炼金术的福,士兵大多只在主街道上巡逻,小巷几乎没有人看守。
洛雪几乎算得上是轻而易举的到了家门口。再确认街道上没有教廷士兵的视线,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溜进了家里。
一进门,洛雪便扑向厨房,打开了冰柜,开始狼吞虎咽起来。等她再反映过来时,冰柜里的食物早已经被一扫而空。
洛雪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不经一阵汗颜。
也是成功的从小鸟胃变成大胃袋了,赶上苍月族的平均食量了,可喜可贺。
在成功的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后,洛雪环顾四周,发现家里还停留在昨天她与姐姐打打闹闹后,离开的样子。
洛雪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可不是沉溺怀念、陷入回忆走马灯的时候,得抓紧时间搜罗家里能用得上的物件。
首先,就是得换个衣服。
她快步走到衣柜前,褪下身上那件父亲宽大的旧礼服,把满身破损的衣服换下。在堆叠的衣物里仔细翻找,突然翻出一件姐姐年少中二时期买来的兜帽风衣。
姐姐当时穿着衣服在家里兴奋拉着她进行角色扮演,什么拯救公主的侠盗,然后在屋子之间来回蹿跳。最后被父亲和母亲两只有形的大手逮住,当场捉拿归案,这件风衣还被当成“作案工具”收进衣柜。
说起来,其实当年她就对这件衣服挺心动的,最后碍于脸面不想与姐姐之流为伍,不敢穿,倒是没想到现在有机会能穿了。
她迅速穿上这件风衣,宽大的兜帽刚好可以把狼耳尽数遮掩,风衣长长的后摆将狼尾也盖住了。
正当落雪暗叹这件衣服的完美,默默开始感谢姐姐的中二病时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甲胄摩擦的脆响,新一轮巡查的教廷人员,正朝着这栋屋子缓步走来。
"上头事也真多,昨天才搜过一遍,今天又要挨家复核,折腾个没完。"
“上面的文件刚下来,什么重点搜捕苍狼一族,据说他们有很强的危险性什么的,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命令来了,外面来的几个骑士老爷又不肯动,那肯定只能是我们这种人出来跑腿了。”
“行了行了,那我们赶紧走个过场交个差就行,搜完赶紧回去歇着。”
他推门进来,“等等,昨天检查这房子是这样的吗?”
另一个人将头凑了进来,看到了敞开大门的冰箱,里面的东西被一卷而空。
“不是吧?咱这刚上班就碰上事了?”
“先检查一遍房子内部吧,说不定是我们记错了。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谨慎起来,开始挨个房间、挨个家具仔细检查。
洛雪下意识躲进衣柜,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靠近到了她所在的房间。
正听着一个人用力推开房门,只听砰的一声,发出头部与门亲吻的声音,门口的人骂骂咧咧。
那人捂着头,只听见踩着木板的脚步越来越近。
木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衣柜的柜门被猛地向外拉开。
亮光一下子涌入柜内,士兵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柜中层层叠叠的衣衫。
士兵的视线扫过一排排衣服,粗粗扫视一圈,只看见满柜衣物,只看到了自己的黑影。
“里面没人。”士兵扭头对着外面的人说道。
“走吧走吧,自己吓自己。没准是哪个兄弟饿了进来找了点东西吃。”他愤愤不平的踹了一脚倒下的房门,“害得我这玩意砸了一下。”
“ 往好处想想,上次来这个房子只是粗略的看了看。这细细一看,他家的魔导器倒是挺值钱的,反正这些东西也没人要了,到时候拿去卖了。”他拍了拍那哥们的肩膀。“走吧走吧,去下一个房子。”
等他们离开没多久,洛雪才慢慢从衣柜深处的阴影里爬出来。
刚才就要被发现时,洛雪赌了一把,将整个人都藏在影子里。
“还好影子里面的可以呼吸,不然我可憋不了这么久。”
她扶着柜壁缓缓站直,脑袋还有些发昏。想不到这影子看着入口狭小,内部的空间反而挺宽敞的。可身处其中,即分不清东西南北和也分不清上下,完全感受不了方向,导致呆在里面头晕沉沉的。
洛雪听到前面那两人说的话,看了看家里的魔导器,不行,不能便宜了别人。反正自己现在正在被教廷通缉,这个家以后几乎再也没人回来了。既然影子里的空间足够大,不如干脆把家里的魔导器全都收走。
说干就干,洛雪直接开启了扫荡式搬家。
一件件衣物被她丢进空间,厨房里存放食物的冰柜、做饭用的炉灶也尽数收了进去。到最后,连她平日里坐的沙发、睡觉的床铺,也一股脑扔入这片储物空间。
屋子里的物件一件件消失,大半家当都被她收纳完毕。就在她疯狂清空屋内家具的时候,手在柜子的角落触碰到一个布袋子。
这是什么,她把袋子拽出来,袋口松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本书籍,还有一块模样古朴的石头。
洛雪弯腰捡起。信封纸面微微泛黄,落笔字迹古灵精怪,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逆徒亲启。
她指尖一顿,心底泛起一丝疑惑。家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封落款怪异的信。
外面街道上还隐约残留着教廷士兵走动的声响,看来此地不宜久留。由不得洛雪多想,要是等到士兵去而复反,那就不好玩了。
把信封连同那几本书,还有袋中那块古朴石头,一并扔进影子里。
看起来家已经被她搬得差不多,趴在窗口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后,洛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留下了无数回忆的家。
那么接下来,问题又来了,她现在能去哪?
继续待在城里无疑太过危险,她的身体特征太明显了,到处都是搜捕她的人。
她在脑海里挨个回想自己能够投奔、可以落脚的去处,无奈她当了几乎十几年的宅女,对外界压根不熟悉。
到最后,一个地方突兀浮现在脑海,洛雪不由得生出几分绝望。
兜兜转转,眼下自己好像只剩下那个臭烘烘的魔熊洞穴可以落脚。
那里偏僻隐蔽,少有人会踏足,可一想到自己早上的悲惨遭遇,那洞穴里混杂着野兽腥臊、泥土腐烂的难闻气味,她就不由得皱紧眉头。
好吧,至少够安全,那里只有一些动物和未开智的魔兽,没事,没事,好在自己把家里的家具全都收进储物空间了。等到了洞穴,到时候,把沙发、床铺、炉灶一一摆放出来,也能勉强拼凑出一处可以栖身的小窝,也不至于直接睡在冰冷肮脏的岩地上。最终洛雪向现实选择了妥协。
唉,只要熬过这段风声最紧的时期,等城里搜捕的热度降下去,她就可以前往别的城镇,去冒险者公会接取任务谋生。至少那样,不至于活得如同山野野人一般。最重要的是,还要借着公会的情报渠道,四处打探母亲、姐姐还有失散族人的下落。若是运气好能够查到线索,将来,说不定还能有机会,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这就是以后的生活,洛雪在内心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任重而道远啊。
她循着原路折返,轻巧一跃,重新落进僻静的小巷。高墙遮蔽住街上的光亮,宽大的兜帽把脸庞藏在阴影里。
借助阴影她迅速抛下身后的士兵与城镇。前方,阴森森的山林与臭烘烘的山洞正等待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