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刮过山林的树梢,呼啸着卷过枝桠。这片偏远的山林才刚刚入冬,寒气便已然刺骨。天色黑沉沉压在林冠之上,将整片山野衬得阴森寂静。
这般风雪寒天,寻常人都闭门躲在家中,根本不愿踏出门半步,可一辆马车却从苍玉镇出发,正在山道上赶路。
车厢内部,卡蕾拉早就坐不住。
这位被选为圣女候选的公主殿下,在自己的王国本就不受宠爱。父王向来是滥情,她的母亲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生下她之后,二人便形同陌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卡蕾拉从小便被丢在宫廷里寄养,父母对她几乎从不过问。好在为了王室颜面,也没有人敢欺凌她,却也从来没人在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倘若不是教廷征召圣女候选,她偷偷跑出去,去争取了这个机会,她就会和自己的母亲一样,像一个物品一样被交易出去,跟某个贵族通婚,甚至会过的比母亲更惨,因为她的娘家可未必会给她称腰。
一想起那位便宜父亲面对教廷使者时谄媚逢迎的嘴脸,卡蕾拉打心底的一阵泛恶心。
不过现在看起来,只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里,她看着马车内沉默的侍女,车里气氛愈发沉重。
她扒着车窗缝隙,悄悄撩开一角布帘,想要透透气。
山间刺骨的寒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吹得她鬓边的发丝纷乱飞扬。
“公主殿下,请放下布帘,小心风寒。”
一旁的侍女打断她的动作,小声提醒道。
卡蕾拉悄悄向侍女吐了吐舌头,假意顺从地把布帘往下扯了扯,却留出一道细细的缝,偷偷瞄向窗外。
窗外天色暗沉沉沉,整座山林被浓黑的暮色笼罩,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呼啸,四下死寂得反常,连寻常鸟兽的声响都全然不见。
这般死寂阴森的环境,不由得让她想起苍玉镇教廷士兵之间广为流传的恐怖传闻。
两个月前,教廷曾在这里讨伐过因信仰丢失魔力失控的亚人族,教廷为战胜他们甚至动用了魔导炮。而他们死去的灵魂则最终凝化成一头暴戾无比的怨灵魔狼。
在传闻中那头的魔狼,在夜里的山林之中无处不在,能够从阴影之中骤然现身。
那头魔狼才盘踞山林两个多月,就将栖息在此的魔兽尽数杀死,教廷和公会派去前去调查的人,要么没有回来,要么吓的疯疯颠颠,再也不敢靠近。
出发前,卡蕾拉无意听到了士兵与护卫队的谈话。
“大人,虽然传闻可能不是真的,但最近那边不太平是真的,我们已经折损了很多人手和冒险者。要不今晚你们就休息一下,白天一早再出发,我们也方便护送。”
““不必多虑。我等身处教廷圣光庇护之下,何惧一具早已消亡的亡魂。况且眼下已经落雪,若是再拖延,待到大雪封山,前路便更加寸步难行。”
卡蕾拉本想着舟车劳顿,想在小镇里休息一晚,但领头的骑士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开口提要求。
寄人篱下,身不由及啊。
她满心感慨之时,突然疾驰的马车毫无预兆地骤然骤停。
巨大的惯性猛地袭来,卡蕾拉根本没有坐稳,身子狠狠往前一扑,直接从柔软的座位上狼狈跌落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她心头一慌,还没等她撑着身子起身,身侧的侍女已经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扶起,将她安置回座位上。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响动,卡蕾拉心中好奇,伸手便要去拉开车门,想要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伸出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这个马车有魔力加护,为了公主殿下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贸然出去。″
车厢之外,山道正中,前方赫然横亘着一辆废弃的马车,残破的车身直接把整条道路死死挡住。木板朽烂,车轮断裂歪斜,篷布破破烂烂,落满积雪,不知道被丢弃在这里多久。
带队的护卫队长神色一凛,抬手做了一个眼神示意。
几名手持武器的护卫立刻缓步上前,小心靠近那台废弃马车探查情况,余下的士兵全部勒住马匹,兵器出鞘,四散开来保持高度警戒,目光死死盯住两侧漆黑的树林。
夜色安静得压抑,只有风雪沙沙掠过树梢。
护卫才行进至半途,数道魔法骤然撕破山林的死寂。狂暴的魔力轰然炸开,雪沫混着碎裂的木片四下飞溅,那几名护卫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汹涌的冲击波狠狠掀翻在地。
后方骑士当即快步冲上前去,冒着魔力余波将负伤的众人拖拽回阵线之内。一名牧师立刻趋步上前,掌心漾开乳白色圣光,俯身匆忙为伤员施展治愈法术。
队长手握长剑,站在盾牌组成的防线之后,高声向着袭击者的方向喊话,试图以教廷身份震慑对手:“我们是教廷的队伍!要么现在收手离开,否则便是公然与教廷为敌,必将遭到圣殿的清算!
对方没有应答,再又一轮发动魔法后,袭击者的人默然从树林里冲出,立刻与教廷护卫团厮杀在一处。刀剑交击、圣光与漆黑的刃芒不断碰撞,双方纠缠混战。
交手不过数招,带队的教廷队长识破了对方来路,是寒鸦雇佣兵的人。
“你们作为在联盟注册的雇佣军,你们竟公然袭击教廷车队,无视联邦与公会法律,不怕被追责吗?”
“骑士小子,世界上讨厌你们教廷这朵白莲花的人多的去了,都是出来混的,就少搬这种东西出来吓唬人。”领头的人冷笑了一声。“我们寒鸦只看钱,而这次的雇主很喜欢你们,开的价钱很足哦,他给的钱都够让我们再注册两次雇佣军了。”
“不过你要是愿意把车里的那位小姐交给我,我们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你休想。”回应他的是骑士的剑。
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厮杀牵扯,车厢里的侍女果断推开车门跳落地面。她熟稔地翻上驾车的位置,扯动缰绳,驱使这辆带着魔力护罩的马车猛然调头,打算折返回苍玉镇求援。
寒鸦的人刚想过去阻止,却被护卫团的人拦下。
几名殿后的教廷护卫见状,立刻脱离战团,策马跟在马车身后掩护撤退。
可马车刚刚调转方向,还没有跑出多远,前方林间骤然冲出一队人影,直冲马车而来。
卡蕾拉在听到了动静后,将布帘拉开偷偷向外看去。
外面那个花纹,她曾经在参加王国的酒会看到过。本来这里天高皇帝远,教廷管不着,大家都相安无事。而她现在成为了圣女候选,打破这一平衡。估计是隔壁的王国害怕父王傍上了教廷,变得一家独大。所以铁了心要破坏教廷和边陲王国之间的联结。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果然当你觉得你活的很像个小透明的时候,不妨来当当圣女候选吧。
骤然遭遇新的敌人,负责掩护的护卫被迫停下,拔剑拦在马车前方,仓促抵挡暗卫的突袭。本就已经折损大半的护卫,又添新的对手,局势雪上加霜。
马车停在风雪之中,外层的魔力护罩接连承受多方冲击,光晕明暗不定,震颤越来越厉害。
车厢之内,卡蕾拉听着外面又一轮骤然响起的兵刃碰撞声,一颗心直往下沉。前有他国暗卫拦路,后有寒鸦的追兵,进退两头,全都已是死路。
卡蕾拉环顾四周,三方人马厮杀纠缠在一处,刀光与魔力交错纷飞,雪地之上已是一片混乱。
待在此地注定只有死路一条,若是等到他们厮杀出结果,最先遭殃的一定是我。
打定主意的机灵惜命的少女再无半分迟疑,趁着三方混战混乱不堪、无人顾及马车的瞬间,猛地掀开车侧布帘,灵巧纵身跃出车厢,还好她天天翻出宫廷出去玩,练的身手不错。
起身之后头也不回,朝着幽深漆黑的密林深处全力狂奔。
她仓促逃窜的身影很快暴露,被两方势力同时锁定。
“圣女跑了!快追!”
“绝不能让她逃出山林!”
两队人马立刻分出人手,舍弃缠斗的教廷残兵,一前一后死死追向奔逃的少女。
卡蕾拉只能踩着深雪拼命狂奔,在阴森死寂的深山之中,开启一场毫无退路的公主快跑。
“拜托了,拜托了,传闻可一定要是真的呀,至少死了也要拉他们几个垫背。”卡蕾拉默默在内心里祈祷。
她埋着头拼命向前奔逃,慌不择路地扎进茂密的树丛之中,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步步紧逼,始终穷追不舍。
她不知慌不择路奔逃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软无力。脚下一绊,卡蕾拉重重被石块绊倒在积雪里。
她仓皇回头,只见前面本来有一大批紧追不舍的追兵,现在身后却仅剩寥寥三个人紧紧跟来。
跑在最前的那人喘着粗气,嗤笑一声:“你这小妮子倒是能跑。堂堂一个公主,怎么这么能跑?”
虽然他的模样很吓人,但卡蕾拉的注意并没放在他身上。
在卡蕾拉惊恐的注视下,身侧密林阴影之中,忽然探出数条柔韧的触手,悄无声息缠上最后一名追兵的身躯。
前方领头之人并未察觉身后异样,只当公主是畏惧自己,怪笑着,故作温和道:“别怕呀,我比较善良,跟你好好交谈后,会留你一命的。”
卡蕾拉浑身发颤,抬手指向他的身后,声音发紧:“那头魔狼……好像出现了。”
领头的追兵只当她是故意恐吓,嗤笑一声,根本没有回头,眼神带着几分嘲弄:
“少来这套,调虎离山、狐假虎威的把戏,现在早就不顶用了。”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猛地回身,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影子死死攥住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他拼命扒住地面,指甲在积雪下的泥土里划出深深的痕迹,可根本抵挡不住那股力量,伴随着短促凄厉的惨叫,那人被拖拽着飞速向树林深处远去,惨叫声也一点点消散在风雪之中,转眼便没了动静。
方才还一同追来的同伴已然不见,林间到头来只剩下他与卡蕾拉两个人。
四下寂静,风雪穿过枝桠沙沙作响。周遭重重叠叠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暗处好似生出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窥视着二人。
他慌忙拔出长剑,手臂止不住地发抖,在身前疯狂胡乱挥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周身,在这诡谲的精神重压之下,他早已被吓得心神大乱。剑锋劈过空气,只划开一阵阵呼啸的风声,却碰不到任何实体。
“出、出来啊!”
他疯了似的原地转圈,惶急地扫视四周,竭力搜寻潜藏的敌人。骤然之间,脚底下的黑影骤然异变,化作锐利的尖刺,径直洞穿了他的身躯。那人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拉扯着坠入沉沉暗影之中,转瞬消失,好似从来没有来过这片林间。
一旁的卡蕾拉亲眼目睹这可怖的一幕,慌忙紧紧闭上双眼,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蜷缩到树干的侧边。
朦胧之间,她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幽深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已然静静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卡蕾拉强压心底的惧意,正要睁开双眼开口,后脑骤然传来一阵钝痛。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她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便直直被打晕过去,身子软软倒落在积雪之上。
那道黑影发出了一道叹息,便指挥着影子,把她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