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蕾拉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苏醒,意识在浮浮沉沉间,才迷迷糊糊掀开眼皮。
四周是一片漆黑的洞穴。她扭动身躯想要撑着起身,却发现手脚却被粗绳牢牢捆缚,被随意搁置在洞穴深处的角落,洞口方向,有一团火光正在跃动摇曳。
卡蕾拉奋力挣扎几番,绳索纹丝不动,完全挣脱不开,她只好冷静下来,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里远比她预想中破败的兽穴要好上不少,看得出来居住在此的人十分爱整洁。会使用绳索捆绑,还懂得生火,对方定然是拥有理智的智慧生灵,比起传闻里那只无法沟通的魔狼,这种情况已经算是好的太多了。
几番挣扎依旧挣脱不开绳索,无可奈何的卡蕾拉便打算推测对方身为洞穴主人的身份,试图占据几分主动。
可一片寂静的环境,太容易导致发散思维了。
以前还住在王宫,卡蕾拉经常偷偷溜出宫买故事小说,算得上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这应该不会是小说中住在洞穴的食人魔吧?它不会把我当成应急食品储存起来了吧。
卡蕾拉无端的联想到。
可是刚刚林间那影子吞人的画面不断在眼前回放,不断的印证这一观点,心底的侥幸又一点点消散。
越想越绝望的卡蕾拉,停止了继续思考,那都这样了,不如想别的有的没的吧。
于是乎,她努力回想着自己人生有什么重要的人。
很遗憾的是,在海马体认真搜索了记忆后,向她表明了它无能为力。
这也太过分了吧,人生的最后时刻,甚至连个走马灯都凑不出来。卡蕾拉嘟囔道,几番思索,她最终泄了气,不再做什么徒劳挣扎,干脆自暴自弃的直接躺平。
独自在洞里躺了一会儿,冰冷的石壁在肆意的夺走她的体温,在卡蕾拉怀疑对方是选择将自己冷冻保存的时候。
洞口传来阵阵脚步声,卡蕾拉抬眼望向洞口。跳动的火光将来人的轮廓拉长,一道巨大的影子重重投映在冰冷的岩壁之上。
那道影子一步步不断靠近,还传来几声清嗓子的动静。
她本能地浑身发抖,心底满是恐惧,却又抱着要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念头,死死盯住洞口的方向。
就在她既惶恐又忐忑的等待之中,那个人形身影缓步走入火光之内。
“好小一只。”这句话不受控制,直接从她嘴边脱口而出。
眼前的身形瘦小,和她脑海里臆想出来狰狞可怖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人头戴兜帽,帽檐落下的阴影遮住整张脸庞,唯有一道透着明显不满的目光穿透黑暗射过来,看得卡蕾拉瞬间冷汗涔涔。
“抱歉!抱歉!”她不假思索,慌忙开口道歉。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仿佛还无法熟练驾驭人言,只发出几声含糊杂乱的咕哝声响。
见状,那人只好转过身,抬手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咽喉。
完了完了。卡蕾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该不会是因为刚才吃了很多人,现在才刚刚化形的魔狼吧。她读过的故事书里,这类魔物最是嗜好捕食少女与孩童。
“我不好吃的!魔狼哥哥,还是魔狼姐姐?”她对着那道背对自己的瘦小身影,语速飞快地慌忙念叨,“我身上没有多少肉,也不是什么特殊灵体,平日里过得也不算养尊处优。总而言之,我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那人转过身来,用手搓了搓处于阴影中的脸,卡蕾拉紧张的等着她的回复。
“我不吃人。我只是太久没说话。”那人结结巴巴的蹦出了这几个字。
卡蕾拉听着那软乎乎的嗓音,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对面之人全然不顾她纷乱的思绪,在磕磕绊绊吐出完整一句话之后,像是渐渐摸透了言语的诀窍,说话终于变得流畅自然。
“你是教廷的什么人?”
“我……我不是教廷的人。”卡蕾拉心里暗暗叫苦。开什么玩笑,看情形教廷恐怕害得对方家破人亡,要是现在坦白自己圣女候选的身份,就算对方原本不吃人,得知真相怕是也会吃人了。
“就没人告诉过你,睁眼说瞎话是要挨打的吗。”对方的语调冷冷的。
“我真的不是!”卡蕾拉哭丧着脸辩解。
话音刚落,一股冰凉的触感缠上她的脚踝。她艰难弓下身子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影子正顺着肌肤一点点向上攀爬。
“我劝你实话实说。”黑衣人双臂抱于胸前,漠然看着地上不停扭动挣扎的公主。
影子带来的寒意不断蔓延,从小腿一路向上攀爬,卡蕾拉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面慌乱扑腾:“我说!我说!我是教廷的人,我是新近选出的圣女候选!别、别再往上爬了!”
待到她吐露实情,缠绕在身上的影子才终于停止了对她这位圣女候选的身体探索。卡蕾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圣女候选?”黑衣人目光上下将她打量一遍,除了生命力格外顽强,实在看不出半点特殊之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我,当初我不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去。我最近才刚刚加入,要是教廷曾经对你们做过什么,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啊。”
见黑衣人陷入沉默思索,卡蕾拉稍稍松了口气。可多年宫廷生活练就的察言观色,又立刻让她警醒过来。
就算对方相信她并非教廷帮凶,让对方懒得杀她。
只是把她直接丢弃在这片荒山野岭,自己依旧很难活下来。必须拿出筹码,让自己可以抱上这个大腿。
“我可以帮你,做你的内应。”她突然说到。
“什么?”黑衣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瞬。
“我可以充当你安插在教廷的内应。我对教廷本身没什么好感才刚刚接触,会来当这个圣女候选,纯粹是为了逃离宫廷里身不由己的日子。”
“口说无凭。”
有戏。卡蕾拉心中一喜,连忙乘胜加码:“我从公告上得知,你们是苍月的信徒。你们向来最看重契约,不是吗?我可以和你立下契约。”
话一出口她就暗自懊悔。教廷的公告明明白白写着苍月已然陨落,这话岂不是往对方的痛处上戳。可话已经说出口,只能装作自己不知道了。
黑衣人倒是面色如常,她仰天略思考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别说三个,就算五个、十个,我全都答应!”卡蕾拉连忙脱口而出,生怕对方反悔。
黑衣人并未理会她这番夸大的许诺,神色平静,伸出手指,逐条说出要求。
“第一,未经我的允许,不许向任何人泄露我的存在。”
“第二,面对我的问询不得有所隐瞒,也不许半真半假,必须全盘托出。”
“第三,心中绝不可以生出任何伤害我的念头。”
卡蕾拉怔了怔,有些意外:“就这些?我还以为...”
“就这些。”黑衣人淡淡重复,打断道。
“那你得要帮我从这里活着出去。”
“可以。”
“那我该怎么签订契约?”卡蕾拉在地上打了个滚,侧过身子,示意自己双手还被绳索捆在身后。
“不需要书写。”黑衣人的掌心漾开淡淡的蓝光,伸手握住了卡蕾拉的手。
几行契约文字浮现在卡蕾拉的眼前,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字句之上。那只温热的小手覆上自己冰凉的手掌,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对方的掌心。
下一刻,她的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女流氓。”黑衣人飞快抽回手掌,掌心那点温存转瞬消散。
“实在太暖和了,没忍住。”卡蕾拉傻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我同意。”
眼前三行契约印记涌入眼底,文字随即消散,灵魂深处却清晰升起一道被约束的感知。
“契约已成。”黑衣人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要向洞口走去。
“至少帮我把绳子解开啊!再被丢在这里不管,我会被活活冻死的!”卡蕾拉急忙呼喊。
黑衣人脚步未停,全然没有回应。
卡蕾拉索性破罐子破摔,扬声大喊:“主人!主人!我错了!我有罪,我向你道歉!”
这般称呼似乎让她极为羞耻,黑衣人自影子之中扯出一床厚被褥,直接朝她身上砸了过来。
“别这么叫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像是想起了某个人,“你叫我洛雪就好。”
“我叫卡蕾拉。不过主人,你想怎么叫我都行。”卡蕾拉心里暗道,看来这位黑衣人——不对,是洛雪,脸皮是真的超级薄。
“我可没有这种癖好。你要是再敢那样称呼,我就要好好跟你算一算,你把一大群追兵引到我地盘上这笔账。”
感受到杀气的卡蕾拉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言语。
过了一会,无聊的她默默的用身体将被子卷成一团,然后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撞到了双手抱着腿烤火的洛雪身上。
“就你这样的,真的能当得上圣女?”洛雪脑门上浮现出好久没出现的井字。
“候选,是候选哦?我答应你成为内应,但我又不一定能当上圣女。”卡蕾拉在洛雪身边蠕动着,“但你也没有认识其它教廷的人选不是?”
洛雪见到她一副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哼一声,将她从地上拖过来,一屁股坐在她的肚子的位置上。
“我希望你记得,我只保证你活着,但可没保证你怎么样活着。”
“对不起啦对不起啦,我会努力的。”她象征性挣了两下,发现身上的人轻的过分,然后直接干脆不再动弹。
“想让我这条咸鱼提起干劲,除非你让我看一看你的脸。总得让我知道,自己的老板长什么模样吧。”
洛雪挑眉,“给你安排差事,还敢提这么多条件?我的脸,跟你努不努力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神秘奇女子小姐,就当是满足一下部下的好奇心嘛。”
眼见洛雪不为所动,卡蕾拉又软声央求:“求求了,早晚不都得看见嘛。”
“行吧行吧,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洛雪一脸无奈,站起身来,抬手将头上的兜帽扯了下来。
兜帽滑落,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倾泻而下。
少女身形娇小,是一副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模样,肤色冷白如雪,眉眼清浅锋利,那双澄澈透亮的天蓝色的眼眸如同天空的延展。头顶一对毛茸茸的漆黑狼耳微微耸动,耳尖泛着淡淡的灰调,随着细微的情绪轻轻颤动,耳边几缕碎发垂落,衬得那张脸精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冷感。
火光跳跃,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
一旁的卡蕾拉怔怔望着,呼吸骤然一滞。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神色尽数褪去,心脏毫无预兆重重撞了一下胸腔,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明明手脚还捆着绳索,她的灵魂却早已站起。
她呆呆凝望着那张面容,年少的她尚且不懂这翻涌心绪究竟是什么,只是贪恋此刻心头泛起的悸动,沉沦于这种从未体会过的异样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