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大小姐。”
女仆艾拉推门走进房间,莉诺尔正伏在木桌前埋头处理公务。
“怎么啦?”莉诺尔头也不抬,笔尖刷刷落在纸页上,“我正在写臭老爹交代我的公告与需求单。要是是哪家贵族的酒会,商队洽谈之类的事,艾拉你就不必向我汇报了,我现在超忙,没空应酬。”
“不是这些事。”艾拉轻声回话,“教廷护卫队来了一位小队长,想回访一周前的驿站事件,过来做例行笔录。”
莉诺尔眉头一皱,写字的手骤然停下。
“教廷不是已经下发文件给这件事定了性,还向联盟要了一笔治理费吗?这事情已经了结了,还过来追问什么。推掉推掉,就说我身体抱恙,无暇见客。”
“可是大小姐,”艾拉稍稍迟疑,“对方说捡到了你们三人遗失的贵重物品,坚持要当面归还。”
“我们丢了贵重东西?我完全没印象啊,蕾拉姐和小洛雪也从没提过。那你先让她改天再来,我去跟她们俩核对一下情况。”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我说您刚经历袭击,需要静养休息。结果那位小队长直接抱着那裹好的物品守在门口,执意要等到您愿意见她为止。”
“这么敬业?这真是正经教廷办事员吗,这也太拼了点。”莉诺尔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行吧行吧,那把人请进来得了,给她安排房间。一直堵在门口,外人看着还以为我们公会摆架子耍大牌呢。”
“明白,大小姐。这是您的咖啡。”
“等等,艾拉,我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加糖了没?”
“放心吧大小姐,严格按照您的口味,放了致死量的白糖。”艾拉扬起一抹标准又温柔的微笑。
“什么嘛,我才安稳回来几天,你就又开始阴阳我了,是不是不爱我了,艾拉姐姐?”莉诺尔立刻起身,伸手拉住艾拉,故作委屈。
“怎么会呢,大小姐。您永远是我心中最优秀的大小姐,接下来还请继续努力工作哦。”艾拉面不改色,淡定接下她的撒娇。
“算了,艾拉你真是无趣的女人。退下吧,留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房间受苦。”莉诺尔悻悻松手,坐回椅子上。
“那需要我现在去请卡蕾拉小姐与洛雪小姐过来一同商议吗?”艾拉转身准备出门。
“还是我去吧!这种跑腿的体力活交给我最合适。”莉诺尔当即又想起身。
“不行。”艾拉神色认真,伸手轻轻把她按回座椅,“洛雪小姐还在静养恢复,您一过去就喜欢黏着她闹腾,会影响她休养。而且主母特意交代,这些积压的公务,都是您私自外出前遗留的,必须全部做完才能离开。”
“呜呜,你就狠心压榨你可怜的大小姐吧。我一点都不累,一点都不辛苦。”莉诺尔瘫在椅上,假模假样地抹着眼泪,指尖偷偷撑开缝隙,悄悄偷瞄一脸无奈的艾拉。
“我知道了,大小姐。下午我去帮您跟老爷求情。”艾拉无奈轻叹,“现在请您安心办公,我先去安顿客人。”
艾拉刚离开没多久,卡蕾拉便脚步匆匆地推开了办公室大门。
“教廷的人找上门了?”卡蕾拉开门直奔主题。
“对哦~是专程来抓你这位落跑圣女候选人的!”莉诺尔瞬间精神,挑眉打趣,“快准备回去继承高位啦,到时候可别忘了苟富贵,勿相忘啊,蕾拉姐姐。”
“别贫嘴。我只是个备选而已。”卡蕾拉无奈摇头,“教廷可从未公开宣称过,不然就凭我那天在公会那张牙舞爪的,不早被一群人追着打了。”
“可惜呀,最后还是找上门来了。”莉诺尔幽幽补刀。
“这还不都是因为你?”卡蕾拉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就是一阵毒龙钻,“本来可以让小祖宗把东西全部收进影子里,只留一点去工会做个证明就够了。结果为了救你,害得我把小祖宗惹生气了。只能直接把整只冰鸟原样运回镇里,动静闹得那么大,整的跟过年似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越说越懊恼的她越来越用力,“快点交代,到底人家来干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蕾拉姐姐我真的错了!”莉诺尔立刻举手求饶,“其实人家是捡到了我们遗失的贵重物品,特意上门归还,顺便做笔录而已!”
“捡到东西?”卡蕾拉这才停手,微微诧异,“我们能落下什么贵重物件?”
“大概率是洛雪的东西。对方又是守门口又是专程等候,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莉诺尔正色分析。
“那可不能让她见到洛雪,不然不是成了肉包子打狗,给人家免费冲业绩了吗?”卡蕾拉立刻警惕起来,“那我们先去会会这位小队长,先看看能不能把东西拿回来。一旦情况不对,你立刻安排人带洛雪撤离。”
“放心吧蕾拉姐!真出事了,洛雪的余生幸福就由我来全权接手!”
“你这半吊子信徒,我人还好好站在这呢,就敢偷偷挖我墙角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卡蕾拉眸底掠过一丝戏谑,伸手一把捏住莉诺尔的脸颊。
“我们是竞争关系,你自己不也没告白吗!”莉诺尔不服气地反驳。
“那面对竞争对手,我可是要重拳出击。”
卡蕾拉笑意狡黠,双手直接把莉诺尔的脸蛋揉得东歪西扭。
莉诺尔咬紧牙关死活不认输,硬生生演绎了一出宁死不屈的倔强模样。
就在两个少女打闹的时候,另一边,可靠的女仆长已经将等候的人引进了房间。
“感谢。”卡跚对着引路的艾拉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不必客气。”艾拉语气平和,“您先在这间房稍作歇息,大小姐和她的友人稍后便会过来与您商议。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呼叫门外的女仆,她们会为您处理。”
艾拉轻轻合上房门,偌大的奢华客房里,只剩下卡跚一人。
她在沙发上坐下,呆呆的看着这间宽敞考究的屋子,下意识拿它和自己那间破旧的值班室对比,好吧,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等会儿见到人,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路一心追查线索,急匆匆赶到这里,竟连该怎么开口都没有仔细思索。
直接开口打探我父亲的事?贸然这么问,人家怕不是会把我当成神经病吧。
算了,不管怎么样,我都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把荣誉看得比性命还重,怎么可能会在出外勤时,弄丢自己的佩剑?
更何况他身为宣戒院的管理层,又是什么人有权调派他外出执行任务?
最主要是的是,自从父亲归来之后,性情大变。
从前滴酒不沾的人,如今日日借酒消愁,整个人判若两人。
父亲,你外出执行任务的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静谧的房间会推动人的胡思乱想。
卡跚的思绪又往下沉了一层。
万一拿到这把剑的人,只是不小心捡到了,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咋办呢?
算了,不管怎么说,捡到剑的人一定知道是在哪找到的,哪怕用笨办法,一个个去问,最后总能问到出事的地点的。
只要知道了出事地点,就知道父亲外出干了什么了。
她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接下来无论面对的是谁,我一定要问出一个真相,无论是谁。
而这个想法一直延续到,她看见推门而入的卡蕾拉。
“圣女大人?”
卡跚望着她失声惊呼出来。
听见这一声呼喊,卡蕾拉也瞬间大惊失色,慌忙连连摆手:“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卡跚当即单膝跪地,神色郑重。
“不是,你别来这套啊,你该不会认错人了吧?”卡蕾拉连忙想要蒙混过关。
“圣女殿下放心,在下已经反复观看了您的画像,绝不会认错。”
“那现在可不是你表忠心的好时候啊。”卡蕾拉无奈地摇着头,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而一旁的莉诺尔早已找了个绝佳的看热闹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
卡蕾拉好不容易将这位骑士少女扶回座椅,苦笑着开口:“我明明就只是圣女候选而已。”
“明面上说是候选,但整个教廷,就只有您这一位候选人。”
“什么?”卡蕾拉满脸茫然。
“哇哦,来了来了,考公保送生。”莉诺尔惊叹一声,“看来我是看不到九子夺嫡的戏码了。”
“您是光明女神亲自拣选的人选。圣女并非由众人投票选举,而是女神直接定下。”卡跚认真解释道。
“你们就这么相信女神的眼光?我自己都没觉得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卡蕾拉说道。
“也就只有殿下您能说这种话了。”卡跚露出一抹苦笑。
“那我虽然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发现三个问题,我可以说说吗?”
“请殿下直言。”
“第一,我尚且没有就任,连候选名单都未曾对外公布,就已经遭遇袭击,教廷是真心接纳我吗?”
“第二,我作为被女神空降进教廷的人物,我能拥有自己的班底吗,还是被三边当皮球踢?”
“第三,如果我当真这般重要,我失踪这么久,却不见教廷派人搜寻。教廷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认得我。所以你们究竟需不需要我这位圣女?”
额……”卡跚一阵汗颜,一时语塞。
“没关系,你不必急着作答。我相信我的三个问题已经触及了你的灵魂。”卡蕾拉语气平静。“所以我的答复是这个圣女,我不当了。看得出来,教廷根本就没有做好接纳我的准备。”
卡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近乎崩溃。
“我……那您若是不做圣女,您要去干啥?”
卡蕾拉微微挑了挑眉:“我要去你们大教堂门口摆个小摊,专卖我的吉祥物,看看有没有人认识我。”
“好了好了,别再逗她啦。”莉诺尔在旁边都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打圆场,“人家也只是奉命办事的打工人,又是真心敬重你的人,可别专挑自己人欺负呀,蕾拉姐姐。”
“行吧,这个话题我们往后再谈。”卡蕾拉收敛玩笑神色,看向卡跚,“你不是说捡到一件贵重物件吗?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看。”
“那这件物品,想必就不可能是殿下您的了。”
“什么意思?凭什么就断定不是我的?”卡蕾拉微微蹙眉。
“这是家父外出执行任务时,遗落在任务现场的物件。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殿下您都还没有被选定为圣女。”
“呃……节哀。”卡蕾拉与莉诺尔对视一眼,下意识脱口而出。
“没有,没有的事。殿下,家父还没死。”卡跚连忙摇头,“只是丢失武备和玩忽职守的罪名被扣在了家父头上,他也因此遭到降职。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要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就好,那就好。”两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万幸这边和洛雪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捡到这把剑的当事人谈一谈。”
“实在抱歉,”莉诺尔开口,“她眼下正在静养养伤。那一场打斗你看过报告也该清楚,那两个人都硬生生把驿站都打塌了,她伤势极重。不过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那既然是你父亲的佩剑,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拿回去,还要特意跑过来干嘛?”卡蕾拉问道。
“家父如今终日在家酗酒消愁。我怕贸然把剑交还回去,会进一步刺激到他。我想要知道那日的实情,才借着归还遗物的名义过来寻访各位。实在对不住,这把剑就放这了。”
“没事没事,你倒是挺实诚。”卡蕾拉一脸无奈。
“还有,殿下,您当真不肯随我返回教廷吗?”
“我现在回去做什么?教廷内部好不容易维持住各方势力的平衡,我一回去就要把整锅水搅翻,平白招来一堆记恨,我可不干。你这么急着催我回去,是我回去之后能给你升官吗?”
卡跚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实在太实诚,反倒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卡蕾拉忍不住吐槽。
“我们全家世代恪守女神的旨意。您是女神亲自拣选之人,无论如何,我们全家都会拥护您。”卡跚伸手,一把攥住了卡蕾拉的衣摆。
“你这又是干什么?怕我跑掉?”
卡跚再一次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我说你们家就不会说点委婉客套的场面话吗?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辞去教廷的职务,做您的护卫。”
“别别别,可千万别。我还想过几天安安稳稳的清净日子。”
“请您放心,我绝不会泄露您圣女的身份。如果您诚心大隐隐于市,我也会跟在您身边。”
“那我先说清楚,我可没有钱给你。”卡蕾拉扶着额头,倍感头疼。
“无妨殿下,我自己有钱。”
卡蕾拉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字:“...行。”
这个行,不是认可的意思,是代表她没招了。
“那恭喜蕾拉姐姐喜提一位小跟班!”一旁的莉诺尔实在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殿下,那我先回去办理离职手续。”
“别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你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卡蕾拉不由得急了,“你这分明是在逼我坐上圣女之位,你这属于道德绑架知道吗?”
卡跚再度点了点头。
“我说你这个一根筋的小姑娘,我是真拿你没辙。”卡蕾拉长叹一口气,“行吧,圣女我会当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摆设吉祥物,听得懂吗?倘若我现在就踏入教廷,我的结局无非就是一尊象征女神的摆件,到时候逢年过节被拉出来当众展示一番。”
“所以我要先磨练自身实力。至少日后旁人身陷危难之时,我不会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我现在打算先前往泰德里学院求学。等我去泰德里学院报名成功了,我再去认教廷的圣女,这样我至少能得到基本的教育和成长时间,有了实力以后,大家才会听听我的意见了,你升职加薪的可能性才会更大。你,听明白了吗?脑子只有一根筋的小朋友。”
“明白了。那我还是把警备队小队长的职务辞掉吧。”
“不是,那我叽里咕噜等于是白说了呗?”卡蕾拉只觉得一阵心累。
“没关系的殿下。我在教廷还有一份圣女护卫的编制。虽说手上没有实权,但是俸禄照发。之前一直没有合适对象,这份差事无从履职,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卡蕾拉彻底放弃挣扎。
“那我先告退,改日再来拜访您。”
卡跚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走,临踏出房门的一刻,又回过头追问:“您应该不会偷偷跑掉吧?”
“你要相信女神亲自拣选之人的人品。”卡蕾拉万般无奈地答道。
“说得没错。是我该自省,怎可对殿下心存疑虑。”说完,卡跚这才转身离去。
“我算是没招了。这人怕不是有点魔怔。要不咱们干脆真的跑路算了?”卡蕾拉转头看向莉诺尔,就见对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喘不上气。
“你还敢笑?看我怎么收拾你!”卡蕾拉当即朝着莉诺尔扑过去。
莉诺尔冲她吐了个鬼脸,脚下一溜,两人绕着宽大的圆桌追逐打闹起来。
就在屋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艾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洛雪小姐醒过来了,方才还到处在找你们两位。你们确定还要继续在这里吗?”
两人闻言瞬间停下动作,彼此对视一眼,抓起那把佩剑,急匆匆离开了客房。
艾拉望着她们一溜烟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暗自感慨:果真是物以类聚,大小姐结交的朋友,也不是啥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