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沉入无边的黑渊,痛苦抓住心脏,几乎将她溺毙在死亡的恐惧中。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夹杂着哭腔的颤声,
“小姐,你终于醒了。”
“?!”
强忍着手臂酸痛起身,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她注意到,有一个穿着女仆长裙的少女,正跪在自己身侧。
“你是......”
未等她说完,剧烈刺痛袭来,如同往大脑强行灌入某种液体,令她再度昏迷过去。
她好像漂浮在一片虚幻的海洋,耳边传来无数嘈杂的声音,意识却不断清醒。
“心源性猝死,经抢救无效死亡。”
“她的家属在哪里?原则上来讲朋友不能在确认书上签字。”
“月初......月初......”
脑海又是一阵刺痛,她好像被一双大手抓住,在空中划过,最后丢弃在另一片空间。
“为什么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里面还泛着红光?”
“她根本不是卡文迪许家族的嫡长女!”
“邪魔的子嗣......难道塞西莉夫人真的背叛了伯爵?”
“埃莉诺小姐和亨利少爷都完美继承了家族的血统,只有她......只有她......”
记忆混合着泪水落下,直到过往和名字都变得模糊不清,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痛苦。
她叫夏洛特,曾经叫月初。
她生来就是家族中的异类,没能继承家族美丽的湛蓝双瞳,也没能继承父亲那般强大的天赋。
她从小便饱受冷眼,从不受长辈待见,连带自己的生母都被众人怀疑。
卡文迪许这个姓氏对她来说是痛苦,而夏洛特这个名字对家族来说是耻辱。
她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在她成年那天戛然而止,无论是成为继承人,又或是远离家族,都能摆脱宛如泥沼的人生。
直到......直到七天前的下午。
她不知道是亨利的指使,又或是她那位看似清纯的妹妹——以成年历练为由,她被送到边陲之地的茉莉庄园,只有一位贴身女仆,没有任何物资。
是的,没有任何物资,哪怕一颗魔石,一罐纯净水。
她努力回忆着过往的一切,相比于曾经的世界,这个世界有许多不同之处:
每当入夜,邪魔便会在大地上肆虐,强大而扭曲的生物能轻而易举杀死所有普通人。
除非躲入城池,接受职业者的庇护,或者在荒野燃起篝火,驱散长夜。
然而燃烧篝火需要魔石,那是从邪魔身体中取出的猩红色晶石,它是邪魔力量的来源,也是驱散长夜的基础。
这是必死之局。从一开始,家族的人就打算借邪魔之手,将所谓的邪魔子嗣彻底杀死在边陲。
夏洛特意识恍惚一瞬,随后猛地清醒。
“小姐。”
“奔波这么久,小姐您劳累了。”
跪在床榻前的女仆顶着布满泪痕的脸颊,一顿一顿地来到门边,抓起一柄生锈的短剑。
“我去守夜。”
夏洛特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整理了下耳边的白发和身上仅剩的黑色长裙。
感受着模糊的视野,她又顺手把遮住眼睛的黑纱扯下——父亲不喜欢她那双黑色的双瞳,于是借着礼物的名义,给了她一副遮蔽气息的眼纱。
但此刻庄园中只有她和女仆,所以暂时不要了。
透过主楼二层的落地窗,夏洛特望向庄园院落中央的一座石砌篝火,此刻处于熄灭状态,除了散落在周围的少许枯枝之外再无他物。
正常不过,这座庄园早就被卡文迪许家族废弃已久,曾经或许在监视邪魔动向上发挥了作用,但此刻不过是一个边陲之地的破旧庄园。
连她此刻所处的卧室,估计都是女仆临时打扫出来的。
但如果没有篝火,当邪魔仆从游荡到庄园中,她们该如何度过这第一个夜晚?
杀死它们,剖出魔石?但无论是她还是女仆,都身体瘦弱,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得了那些怪物?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一直以来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
准备离开卧室的女仆愣了愣,随后颤声回答,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恐惧:
“云雀,小姐......”
“我叫云雀......”
夏洛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跟随自己的女仆,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却在发梢处微微发白,不知是否有卡文迪许家族的血统。
她的脸颊发黄,眼神灰暗,围裙上沾着少许灰尘,全然没有云雀那般蓬勃向上,倒像是一只落魄的野鸭。
“好。”
夏洛特点点头,扫了眼房屋的角落,
“既然来了,那我们首先要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
“你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行人,天快黑了......如果实在没有,那就和我一起找找庄园里遗落的魔石。”
她顿了顿,走至云雀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静的轻声道:
“很抱歉,曾经我从未注意,或关心过你。”
“但倘若我们活下来了,无论我日后过的如何,定不会少了你。”
“但如果我死了......”
夏洛特沉默许久,直到她闭上那双不详的漆黑双眼,直到云雀感觉空气有些令她窒息,
“那就死了吧,到时候你尽力活下去就好。”
云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采,原本来到这座破旧庄园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她一直以来侍奉的小姐好像变了,她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她唯一知道的是,那双令人感到不安的双瞳中,闪烁着与她一样的不甘。
云雀挺直了摇杆,声音变得有力,
“是,小姐。”
随后便急忙冲出房间,在夏洛特的注视下,向庄园大门走去。
茉莉庄园坐落于悬崖边,终日薄雾缭绕,只有门前一条被马车踏出的小道,按道理来说,在临近夜晚的时间是不可能有人的。
但她也只能试一试,顺着小路寻找行人。
云雀计算着路程,顺着小路朝森林深处走去,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庄园,否则必然丢了性命。
而另一边,在云雀离开庄园后,夏洛特这才起身,她来到庄园一楼的大厅,开始查看屋内都有什么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将一楼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在餐厅找到一堆发霉腐烂的卷心菜,还有几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土豆。
“好在没有发芽。”
夏洛特低声喃喃着,将几颗土豆丢在客厅中央,然后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至今为止,她都没有在一楼找到哪怕一颗魔石,如果无法点燃篝火,那她只能祈祷今夜不会有怪物游荡至她的庄园。
她开始回想起出发前的细节,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座庄园曾经是用来驻扎哨兵,并且监视邪魔动向的。
正常来说,哪怕这座庄园临时决定废弃,也应该会留下少量的魔石,以备重新启用,或者给路过的行人落脚。
将她陷害至此的人,会心思缜密到将庄园全部搜过一遍吗?
如果是亨利,这个有些傲慢的二弟大概不会想到这么多,就算想到了,也一定是背后有人出主意。
但如果是她可爱的小妹,埃莉诺......
夏洛特摇摇头,她注意到在大厅的角落,一块地毯莫名有些凸起。
心中闪过一丝惊喜,她不顾地面的灰尘,掀开地毯的一角,向木制的地板看去。
果不其然,地下藏着一个极小的暗格,一个破旧的布袋静静地躺在那里,打开一看,其中是三枚猩红的晶石。
“至少今夜能活下来。”
夏洛特长松一口气,但很快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
她下意识看向大厅出口,望向远处,浓郁的黑暗正铺天盖地的从天边快速袭来,在眨眼的时间内彻底取代黄昏。
几乎将庄园乃至整个悬崖侵吞的黑暗中,她好像听到无数凄厉而诡异的嘶吼,而在这些撕心裂肺的嚎叫中,似乎还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呓语。
“云雀。”
夏洛特喃喃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第一次在荒野上目睹黑暗的来袭。
她下意识想呼唤云雀,却发现庄园大门外根本没有云雀的身影。
“不、不。”
她不知道云雀到底去了那里,她冲向庄园大门,但在触碰到铁质荆棘大门的瞬间便回过神来。
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先升起篝火。
夏洛特感受着攥在手掌中的三颗魔石,快速来到庄园主楼前的篝火边,散落在周围的枯枝并不多,但在枯枝的底部,她发现了一块缺口的打火石。
“碰!碰!”
曾经的夏洛特生在贵族世家,从没做过这样的粗活,但是拥有前世记忆的她,至少看过打火石如何使用。
在尝试了差不多十次后,夏洛特才看到枯草中微不可察的火星。
“呼......呼......”
她把枯草团在一起,捧在掌心,轻微的灼烧感传来,但她丝毫不敢怠慢,直到火苗逐渐诞生,她才放心地将其放置篝火中央的枯枝丛中。
“最后一步。”
她有些疲惫地看向手中猩红的晶石,然后郑重地将其投入火焰中。
刹那间,原本明黄色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通体变为刺目的猩红,在夜晚微风中原本摇晃的身体也逐渐稳定,甚至变得粗壮些许。
夏洛特有些微微出神,她总感觉这团火焰在呼唤着她,在诱惑着她,这抹猩红与她双瞳裂隙中的的猩红,似乎是同一个颜色。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快速的脚步声,以及剧烈的少女喘息。
“云雀?”
她连忙起身,在数十米处,身着女仆裙的云雀正踉踉跄跄地挪步而来,而在她的身后,一名穿着华丽的男子背负双手,神情中并无慌张。
夏洛特面色有些难看,虽然她确实指使云雀前去寻找行人,但她打心底就不觉得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会真的有人路过。
即使有,那也是成规模的商队,或者赶路的骑兵,而不是莫名出现在森林中的,穿着华丽的诡异男子。
她连忙起身,稍微思衬一下后,从口袋中取出黑纱,遮住双眼。
“小、小姐......”
在黑暗追赶下,终于勉强冲入火光范围的云雀气喘吁吁,她满脸后怕地望向身后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大门外,捂了捂不断起伏的胸口。
黑夜彻底降临,庄园大门外的一切都陷入不可知中,黄昏时的风声和鸟鸣也完全消失,彻底陷入寂静。
不知道是不是夏洛特的错觉,她好像在遥远的黑暗中,看到一只死死盯着她的狰狞眼球。
夏洛特摇摇头,将脑海中涌现出的恐惧散去,她先是将瘫倒在地上的云雀扶起,随后从大厅中找来几张木凳,摆在篝火前。
做完这一切,她才注意到站在大门附近,不断打量着庄园的华丽男人。
“呼......”
夏洛特平复了下心情,才起身注视着男人,沉声道:
“这里是卡文迪许家族的茉莉庄园,请问你是?”
男人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着庄园里的一切,包括她和她的女仆。
直到她几乎忍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时,男人才嘿嘿笑一声,
“卡文迪许家的嫡长女,对吧?”
“还是称呼你为邪魔的子嗣会让你更熟悉一点?”
听到这个称呼,夏洛特脸色微沉,不远处的云雀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敌意。
“别紧张、别紧张。”
看到两人的反应,男人举起双手,嘴角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我就是路过,本来没想着留在此地。”
“没想到您的女仆如此卖力地挽留我,那我也只好盛情难却地留下来,不是吗?”
夏洛特古怪地看了一眼云雀,却发现对方有些愧疚的低下头,不敢对上自己的目光。
“你是谁?”
男人又是嘿嘿笑一声,随后突然挺直身体,摘下头上的礼帽,朝她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
“美丽的夏洛特小姐,我来自斯图亚特家族。”
“至于我到底是谁,等你亲自来到斯图亚特府邸时自然知晓——前提是您能活着走出这里。
男人话锋一转,“或许您十分好奇,我为何知晓您的身份,又为何会出现在濒临黑夜的茉莉庄园附近。”
“别急,别急,请容我一一道来。”
他双手握着礼帽站定,滔滔不绝,
“首先,是您的身份。”
“您在卡文迪许家族中过的并不好,但无论如何,卡文迪许家族依旧是拥有着特殊身份的、地位显赫的贵族世家,而您也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女。”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揶揄,“哪怕被手足陷害,流放至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您依旧是名义上的第一继承人。”
“南方的贵族几乎都知道,卡文迪许家族的嫡长女生着一头血统遗传的白发,却长着一双邪魔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至夏洛特脸上的黑纱,目光炯炯。
“无论您是否遮住它们,都无法掩盖您的身份。”
夏洛特静静望着他,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想。
“而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来自斯图亚特家族的男人原地渡了两步,轻笑一声。
“这是秘密。”
“我希望您能理解,夏洛特小姐,斯图亚特家族明面上和卡文迪许家族还是敌对关系,有些行动是不方便透露的。”
“即使您早已无法和卡文迪许家族画上等号。”
无尽的沉默,夏洛特咀嚼着男人的长篇大论,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什么都说了,但也什么都没说。
“既然如此,这位斯图亚特家族的先生。”她斟酌着字句,“您来到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您只是为了借宿的话,侧楼有不少闲置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
“只不过......”她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您能留下来一些魔石。”
留宿之人留下少许报酬自然正常,即使夏洛特不想和面前这位诡异的男子过多接触,他给自己带来一种及其危险的感觉。
但没有办法,她已经山穷水尽了,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哦?”
男人先是疑惑地看了看她,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
“哦!当然!当然!”
他从腰间解开一个精致的布袋,然后毫不犹豫地抛给了夏洛特。
“不好意思,这次我随身携带的魔石并不多,也就十几枚的样子。”
“夏洛特小姐,您看够吗?”
夏洛特默默接过男人手中的布袋,透过黑纱悄悄打量着男子的神态。
一般来说,借宿一晚只需要留下最多一枚魔石,但男子却装作不知道,给了她整整十几个。
这是属于敌人的怜悯,还是对将死之人的愚弄?
她不知道,也不想管。
夏洛特收起布袋,默默注视着男子大摇大摆的走向侧楼,华丽的衣裳在猩红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小姐,需不需要我去看着他?”
“不用。”夏洛特摆摆手,示意云雀和她一同返回主楼。
奇怪的男人,但相比于家族的背叛和无垠的黑夜,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游荡的邪魔,猩红的火光,夏洛特隐约听见庄园外粘稠刺耳的生物咀嚼声,余光瞥见走廊烛火下不自然的阴影。
茉莉庄园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