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向东,整座城市的水线迅速上升,大部分建筑物原本的一层被埋进水下。罗伯特在层层叠叠的人群后站定,脚下是他倾尽半生心血的无敌战舰。
几口盖着油纸的大箱子被合力抬上甲板,其中的大量的燧发枪和弹药被分发下去。
即便是家仆,只要配上足够的武装,也可以成为让人畏惧的力量。
“这次你会给我什么礼物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茉接下来的行动。
靠在船舷,茉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至少给她们个信号。”没有解枪,茉右手探到身后,拇指在赋格的扳机上按了下去。
“啪。”
短促尖利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想到被踩断的干枯树枝。随后一缕刺鼻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升起。
连续的危机让茉忽略了枪膛进水的问题。来不及懊悔,刚才火帽爆出的轻响另气氛骤然紧绷,周围的家仆手持长刀长矛指着茉围了上来。
颠簸中一名手持长矛的家仆立足不稳,咬牙向茉持刀的左臂刺去。
茉向右略微躲闪,夹住长矛将失去平衡的家仆踢得踉跄后退,几人被他的身体撞倒。茉右手抽出长矛顺势一扫,众人纷纷后退,有的躲闪不及被矛尖划伤,发出痛呼。
她左刀右矛,竟无一人敢上前。
“一群废物。”
罗伯特抽出长剑,盯着茉。“让我再看看吧,你的蓝色眼睛。”
茉先动了,右手长矛直线刺向罗伯特持剑的右肩。只要把距离控在矛尖外,她就有活路。
但矛到半途,罗伯特已经斜跨半步,欺进矛杆内侧。
剑脊在矛头后一磕,震动传来,茉受伤的右臂把持不住,长矛脱手。
猎刀架在身前,茉退后一步扫了眼船上的情况。
家主在动手,周围的家仆不敢上前。脚下的复兴号已经离开铁秤房,船底犁过旧河道,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信手抛开长矛,长剑顺着罗伯特的手腕回旋一周。“五年前我就见过和你一样的蓝色眼睛。”
茉瞳孔一震,罗伯特一剑疾刺向她的双眼。
“叮。”
猎刀将这剑荡开,但左手力量不足,茉被震得手腕发麻。
“是这个,就是这个!”看到茉变蓝的双眼,他发出高亢的声音,嘴角因为兴奋几乎咧到耳根。“茉,你知道五年前的人是谁吗?”
茉不答反问,“你看到了什么。”
“太美了,那简直是神的旨意。”罗伯特左手覆面,发出粗重的喘息。“我看到了破晓。”
“破晓。”茉呼吸停住。
剑尖隔着三步指向茉的眉心,他的声音恢复了阴冷。
“萝是被你杀了吗。”
“是……”茉只吐出一个字,第二剑削来。
在她的蓝瞳下,罗伯特的剑击依然快的像子弹。
刀刃向外接住这一剑,脚下还没来及后退,那柄剑顺着他的手腕回旋一周,从削势里翻出一道弧线,剑尖点上了她的右肋。
“刺——”
转身要是再慢一点,被划破的就不是衣服。
罗伯特把剑身斜过来,像茉展示着,“我拿到这把剑的时候,已经粘过无数人的血,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你也来试试吧。”
茉的蓝瞳勉强能看清罗伯特的剑路,但能看清和打得赢是两回事,每一剑的轨迹和落点都被原样拓进脑子里,身体却跟不上。
有几次罗伯特的剑尖明明可以刺穿自己,但却只是刚好划破衣服。
被逼的步步紧退,茉的右手突然握住剑尖的锋刃,狠狠捏紧。
看着这一幕的罗伯特停住了。
没有趁机抽剑,他就这么看着茉攥住剑的手,血液顺着剑槽流下,涂抹了陈旧的东西。
看着茉的鲜血,他的眼睛亮起来。“……原来,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左手的抹喉一刀还没递过去,茉就被罗伯特震开,两人再次陷入对峙。
“砰。”
“嘭——”
熟悉的枪声让茉心头一跳,她看向教会的方向,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
薇向前急冲,原本明亮的水蓝色眼睛,此时正因为仇恨的火焰变的暗淡。
一切都是因为运河岸边,那个左腿跛着的人,他手中那柄枪管修长的【Iron-IV】,就是杀死她姐姐的凶器。
“放手!”手臂被拉住甩脱不开,薇回头怒视着鸢。
鸢皱着眉没有松手,“不是说好了在这里等茉回来,你到底怎么啦。”
“我要杀了那个处刑人!就现在。”愤怒让薇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你小声点,被发现了还怎么杀他,先告诉我你的射程有多远。”鸢的劝说很有效。
薇闭眼尝试稳定情绪,喘息着回答,“……100米。”
“那不就得了,我们还按原计划在这里接应茉。这样的事,她在远林镇时就做过一次了,”
“放开我,我自己去。”
“你这是去送死。”看着薇圆睁的眼睛,鸢无奈的撇嘴,“好了好了,我想到一个办法,你要是想报仇就配合我。”
薇重重点头,“好,我做。”
“那你先装弹。”
火药因为手腕的颤抖撒了一地,薇甩开空掉的纸筒,深吸一口气,抽出另一发。
用左手捏住右手腕,才勉强将火药倒入,填入魔弹,压实火药之后的动作也不再流畅。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你的愤怒毫无意义。”鸢指了指薇没拉下的击锤。
“听好了,处刑人的核心战术是射程,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占据制高点。”鸢说着自己的计划……
“……我们要无声靠近到100米内,有建筑遮挡做到这点并不难。”
鸢话锋一转。“但另外两名处刑人可不是傻子,我们该怎么回来。”
“我……这样就可以了。”
“你真这么想的。”鸢转过身,“我还想再见到茉呢。”
“茉。”薇眼里有了一点亮光。
薇一直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下意识跟着前方的身影,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这个鸢对路线怎么比自己这个呆了五年的人还要熟。
“你……”
“嘘,看那边。”鸢拉着薇靠墙向高处望去,两名处刑人分别占据东西两座建筑的楼顶。
“弗洛里安那个老头可别硬抗啊,最后一名处刑人呢?”鸢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自由城最高的建筑,一个高瘦人影早就站在撞钟平台之上。
250米以上的射程,钢铁的互相掩护,无法反制的至高点,再加上地面待命的手枪小队。整个教会区和运河附近的街道,已经这套交叉火力网死死控制。
这已经不是茉能处理的情况了,等到地面小队铺开就会彻底失去这个机会。
“薇,现在的距离,你有把握吗。”
“再近一点。”
“很好。”
又靠近了十米,鸢背靠建筑的木墙半蹲下去,十指交叠垂在膝上,向薇点了点头。
“一。”薇踩上鸢的手心。
“二。”鸢全力向上一抛,薇被一股巨力直直抛上7米的高空。
一头金发吹到脑后,越过房顶时,薇看到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风压下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她眯着眼在空中举枪。
听到动静,处刑人的枪口随着他的目光转了过来,手中的枪械正是杀死自己姐姐的凶器——【Iron-IV】。
“三。”在升在最高点的停顿时,她扣下扳机。
“砰。”
魔弹准确钻进处刑人的胸膛,他的皮肉、骨血、内脏,全被这发高速旋转的魔弹碾碎,处刑人呆呆的摸向胸前,手直接探了进去,因为他的胸口正中已经成了一个空洞。
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射击前,可以在心里默数三声。”薇握紧夜曲,余光瞥见了钟楼方向的火光。
铅弹直线飞来从她身边擦过。
“嘭——”
“姐姐,我为你报仇了。”
一刹的快意后,复仇后的空虚就像此刻下落的失重感,让薇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世界突然安静,风声,枪声、姐姐的教导声全部消失,薇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刻。
没等来摔落的疼痛,鸢单手托住薇的身体泄力,把她丢在一边。
抬手就是六发连射。
“啪啪啪啪啪啪……”
露头的士兵被压制回去,鸢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却看见背靠的墙壁异常鼓起,铅弹就这么在她的眼前钻出,鸢连忙闭眼躲避带起碎溅的木头残片。
“嘭——”
这次开火的是东边的处刑人。
“鸢,你走吧。”。薇努力尝试站起身,却使不上力,低头才看见被子弹风压擦过的右腿处已经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来不及换弹,鸢换出另一支转轮手枪,“薇,你赶紧给我起来。”
“嘭——”
二人藏身的半面墙壁支撑不住倒塌,眼看就要砸在薇的头顶。
“我去,这怎么这么沉。”一声闷哼鸢单肩抵住了倒塌的木墙。木墙另一端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安全空间,护住了倒在地上的薇。
但手枪小队已经从另一边包了过来。
“啪啪啪。”
枪交左手,敌人被逼退回巷子。
右肩上的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鸢即将脱力前,耳边传来了水声,“是我幻听了吗。”
“哗——”
狂暴的水流将小队士兵冲的人仰马翻。
二人身处建筑群,冲击被卸去不少,只是短短几秒,水就已经淹到膝盖。
但最要命的还是两柄瞄准这里的钢铁。
“嘭——”
鸢再也撑不住压下来的木墙,跪倒在地。
薇用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快走啊,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可不想让茉怪我。”鸢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
水流虽然带来了危险,但也浮起了木质的墙壁,趁着处刑人换弹间隙,鸢俯身抓住薇双手,“抓紧了。”
“你……”再次体验到了腾云驾雾般的感觉,薇被甩飞出十几米,稳稳地落进水里,身边是完好的建筑。
薇努力调整身体,将头抬出水面。
鸢正艰难的在积水中迈开腿。朝薇的方向冲来,但失去了墙壁阻挡,身形已经暴露在了钟楼处刑人的视野中。
“砰。”
一枚高速旋转的魔弹从薇头顶掠过,精准命中鸢身后建筑的门牌支撑点。木牌落下的同时鸢扑倒进水。
“嘭——”
门牌的阻挡下鸢勉强躲过这一击,但她还能撑多久?
薇从弹药袋掏出最后一枚暗红色的魔弹。
虽然火药湿透已经无法射击,但她还有别的办法。
“咔。”
薇手持魔弹,在墙角上狠狠一磕,弹壳上的些许裂缝中窜出火焰。
紧紧攥着滚烫的魔弹,但薇已经不再颤抖,“还不够。”魔弹被她用更大的力量再次磕向墙角。
“轰。”
熊熊烈火在手中燃起,薇用力抛出魔弹,火焰落在鸢身后的水面上,立起十余米的火墙,阻挡住了瞄准她的视线。
“茉,我也想再见到你,我们都会活下去。”
…………
“叮叮叮。”
刀剑相击,长时间的交手茉已经摸清了罗伯特的套路,但她的体力远不如对方,身上已经多处见血。
“砰。”
一枚高速旋转的子弹从东南方向射来,将桅杆削去一半,在船上众人的惊呼声中,桅杆上半部分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发出崩裂的声响,歪倒、斜插进水里,浸水的船帆拖住了船的速度,甚至开始向右侧倾斜。
“砍断桅杆!”罗伯特转头下着命令。
堇一袭冰蓝色长裙,站在岗哨房的顶部,枪口冒烟。她持枪的手上带着手套。
茉回过头,趁机拧转枪柄,将赋格后段拆下一甩,卡在膛底的潮湿火药被清理一空。
拨开弹药盒的暗格,抽出最边上的第一枚魔弹。
这枚魔弹形似圆筒,修长的弹体虽然是黑色,却能感受到其中翻涌的光芒。
像还没升起来的太阳。
茉压上火帽,没再装填火药,魔弹直接填进后段枪膛,大小和长度严丝合缝。
“咔”的一声轻响,枪械两段合一,重新化为赋格。
“五年前的景色,就让你再看一次吧。”
罗伯特目露狂喜之色,却畏惧的后退几步,“难道你有……”
趁他分心的瞬间,茉脚尖一挑,甲板上的粗绳落在手中抖腕甩出,绳子中间形成的圈准确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茉从船侧纵身跃下。
一勾一缠,茉只靠双腿的力量倒挂在粗绳上。
罗伯特勒的脸色如猪肝般紫红。他抛下剑,死死抠着脖子上收紧的绳套。但茉下坠的力量,将他面朝上拉的靠在船舷上,周围的家仆连忙抢上,伸手拉住垂在船侧的粗绳。
没去看船上的情况,茉的长发落下,翻涌的河水打湿了她的发梢。
在这颠倒的世界里,茉举枪瞄向钟楼,这条直线上还有在房顶准备射击的处刑人,茉扣下了赋格的扳机。
嗡鸣和震荡从枪管深处升起,越拔越高,宽近1米的金色光柱激射而出,没有枪声,只有光破开空气的回响,连窒息中的罗伯特也拼命后仰,痴迷的看着这幅景象。
家仆们拽着粗绳的手僵在半空,没人敢动。
金色光芒最先撞上的,是处刑人射向鸢的子弹,它在金色里烧成一颗火星,半空中就已熄灭,没能落到水面。仰着头的鸢,看着那点光屑散了。
然后是房顶上开枪的处刑人。手中的“钢铁”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消失,随后他也融化在这道金光里。
最后是300米外的巨钟,金色无声无息的穿过巨钟,在钟身上开出一个空洞。
茉只要稍微偏斜枪口,就能毁灭沿途的一切。
但金色最终化为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夜。
天已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