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他叫不出牌子的水晶灯,床大得能躺下他整个出租屋,被子滑得像水。他撑着手坐起来,掌心陷进一片软得不像话的床垫。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站着一个金发蓝眼的男人,光着上身,肌肉线条能拿去印健身杂志,脸帅得能印钞票,正用一种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见了鬼的表情盯着他。
祖国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黑袍纠察队》里那个把一整飞机人扔下不管、死到临头还觉得自己无辜的顶级畜生。那个能徒手接导弹、眼睛能喷激光的"人间之神"。
他,一个昨天还在出租屋里熬夜追剧、边啃泡面边骂"这个祖国人真不是东西"的普通社畜,现在变成了这个玩意儿。
"卧槽。"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别人穿越,好歹穿成个废柴能逆袭,穿成个富二代能躺赢。他倒好,直接穿成了全剧最大的反派,还是那种结局早就写死、等着被清算的反派。
不过,慌归慌,他倒不算怕。
这身体有多强,他心里有数。子弹打不穿,导弹轰不动,全世界的武器加一块儿,都未必能让他破块皮。真把他扔进核反应堆,他顶多咳嗽两声。
他怕的是麻烦。
祖国人这三个字,意味着全天候的镜头、公关、粉丝、董事会,还有一堆他记不清但迟早会找上门的旧账。他要是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不对,明天全美国的头条都得是"祖国人是不是疯了"。到那时候,烦他的人能从纽约排到洛杉矶。
所以他得装。
装成那个对着镜头说"我会保护你们"的祖国人,把这该死的一天一天混过去,直到他搞清楚自己到底穿到了哪个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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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装这件事,比想象中难。
难的不是脸。脸是天生的,往那儿一站就有那个味儿。
难的是力气。
这身体的力量,和他上辈子爬三层楼都喘的社畜,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他渴了,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杯柄断了。不是裂,是断,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中间掰开的。他捏着那半截杯柄,对着空荡荡的套间愣了半天。
卧槽。他就想喝口水。
他屏住呼吸,用十二分的轻,又去拿第二只杯子。这回杯子没碎,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就这,还是他收着劲儿的结果。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越看越离谱。这他妈是人的手吗?这是拆迁队。他上辈子要是能有这一半的劲儿,搬家公司都得失业。
他还想再琢磨会儿这身体的毛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
那声音很轻,很稳,稳得有点不像真人。他认得这个声音。
阿什利。
沃特公关部的头,每天往这七十二层跑,给他汇报行程。
他应了一声,门没开。阿什利从来不自己推门,她会站在门口等,等他说"进来"。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保命符。
"进来。"
门这才被推开一条缝。
阿什利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的平板贴在胸前,挡在心脏前面,像一面小小的盾牌。她穿一套灰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今天的行程。"她站在门边,没往里走,把平板举起来,屏幕朝向他,"上午十点,公益短片拍摄,导演要求您抱一个孩子,说'我会保护你'。蓝西装,白领带,不戴墨镜,导演要拍您的眼睛。"
她念得很快,快到几个字挤在一起,像在赶时间。
"下午三点,布鲁克林旧港区,九号仓库。"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快得几乎听不出来,"梅芙女士已经先过去了。有非法超人类闯进实验室,抢走了一批还在试验阶段的样品,人暂时没抓住。"
他听见"试验样品"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样品?"他问。
阿什利的手指在平板边缘绞了一下,指节发白。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有人紧张抖腿,有人紧张咬指甲,阿什利紧张会绞平板。
"实验室那边说,是一批需要回收的化合物。"她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具体成分,简报里没写。法务的意思是,样品不属于沃特。"
"既然不属于沃特,为什么还要我们去回收?"
阿什利没接话。
她在等他换下一个问题。这种时候她不会解释,也不会撒谎,只会用沉默把这个问题熬过去。等她确认他不会发火,她才会重新开口。
他看着她绞平板的那只手,忽然有点想笑。
大姐,你怕什么?我比你更怕啊。你怕的是祖国人心情不好,我怕的是待会儿到了仓库,我这张脸一露,全美国的直播镜头都得切过来。我要是没把戏演好,第一个遭殃的是我,第二个才是你。
"知道了。"他说,声音压得低,"几点出发?"
"两点四十,塔顶。"阿什利答得飞快,像是早就把答案背好了,"您自己飞过去,梅芙女士会先到西侧。防护服不用穿,实验室说样品不会通过空气传播。"
"你信吗?"
这一问,阿什利终于抬了一下眼。
就一下,又飞快落回屏幕。
"我替您改过口径了。"她说,"现场媒体不会到场,任务定义是解救人质,不涉及任何化合物。"
她说完,把平板重新抱回胸前,往后退了半步。她退得很有分寸,既不会让人觉得她要逃跑,又刚好离他远了一点。
"中午的公益短片,您可以先拍。"她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阿什利转身出门,肩膀在背对他的那一瞬间松了半寸。这个细节他看得很清楚,只要背对着他,她整个人都会松下来,像卸掉了一副盔甲。
门在身后合上。
他一个人坐在套间里,脑子里开始飞速转。
布鲁克林旧港区,九号仓库,非法超人类,试验样品。
这几个词他熟。
在原著里,沃特的地下实验室一直在做各种见不得人的化合物试验,五号化合物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编号被涂掉,记录被销毁,出了事就推给"个人行为"。
他现在坐在这张床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记得剧情,但剧情里没有他。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在这个时间点做过什么,签过什么字,放过什么人,他统统不知道。他能继承的,只有这具身体、这份力量,还有那一身随时会找上门的旧账。
而今天下午,那笔旧账里的其中一页,就要翻到台面上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早上才刚学会别把杯子捏碎。
下午,它就要去抓人了。
两点四十分,沃特塔顶。
风很大。他站在停机坪边缘,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纽约的楼群在脚下铺开,像一堆插进雾里的钢筋。
他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慌。慌得腿都有点软。但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祖国人不会腿软,祖国人只会用鼻孔看人。
他往下一跃。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往上托。这身体比他先想起来了,肌肉记忆带着他笔直地朝布鲁克林的方向冲去,快得把云都劈成了两半。
原来飞是这种感觉。
爽。
真他妈的爽。
他差点没忍住喊出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披风甩成一个锐角,整座城市在脚下飞快后退。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祖国人那么狂。你有这本事,你也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一跳。
不行不行,打住。我是来把这单活儿办完的,不是来当神的。
他定了定神,朝旧港区俯冲下去。
仓库已经在脚下了。
今天这单,得办得像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