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已经在脚下了。
他收了速度,靴底砸在旧港区的混凝土地面上,水花溅开。布鲁克林这边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海腥味搅在一起的潮气。
梅芙已经在了。
她站在仓库西侧,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看见他落地,只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这位七巨头里的"女武神"一向话少,这会儿脸上那点不耐烦比平时更明显。
"里面三个。"她说,"抢了实验室的东西,还绑了三个工人。工人都活着,那三个身上没带重武器,但有一个,怀里鼓鼓囊囊。"
"把什么东西藏衣服里了。"他接了一句。
"猜得挺准。"梅芙瞥他一眼,"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心口一紧。
"哪儿不一样?"
"以前这种活儿,你从来不问,上去就是一拳。"梅芙说完,没等他接话,已经转身朝大门走了。
他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大姐,你这话我可没法接。以前那个祖国人是上去一拳,现在的我连拳头都还没学会怎么收。你再多问两句,我就露馅了。
仓库里没灯,只有墙根几盏应急灯,照出一片昏黄。
空气里混着柴油味、铁锈味,还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像实验室里被加热过的塑料。这股味道他熟,在沃特塔的地下,隔着那扇他从来不敢靠近的防火门,他闻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的脚步顿了顿。
"出来。"梅芙先喊话,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撞出回音,"把东西放下,我们只带人质走。"
货架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接着,三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走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打头那个穿灰帽衫,怀里果然鼓着一团。他身后跟着两个,一个黑夹克,半张脸贴着没撕干净的医用胶布,另一个瘦高个,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乱转,像随时准备跑。
三个人都在发抖。
灰帽衫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指节白得吓人。黑夹克的膝盖在打颤,瘦高个更夸张,整个人往后缩,后背几乎贴回了货架。
他们怕他。
怕极了。
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他甚至能听见这三个人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能闻到他们身上冒出来的冷汗味。
要搁平时,他这会儿应该松口气。对方怕成这样,这单活儿说不定能和平收场。
可下一秒,灰帽衫开口了。
"就、就你一个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硬要挤出点狠劲儿来,"沃特就派了条狗来?"
灰帽衫见他不接,胆子反倒大了些,声音也拔高了:
"祖国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全美国都把你当神供着,可你他妈就是沃特养的一条看门狗!"
他越骂越顺,像是这些脏话能给他壮胆:
"你的粉丝爱你,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有多恶心!"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的身体,先动了。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来了。
从胸腔里窜起来,直冲天灵盖。不是他的怒火,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上一个主人没带走的火气。那个灰帽衫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这具身体的旧伤里。
他看见自己的视野开始发红。
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很陌生,又很熟悉。
让这个人闭嘴。
"别……"
灰帽衫没说完。
祖国人已经飞了出去。
他根本没想动。是这具身体自己冲出去的,速度比他的意识快上一万倍。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灰帽衫面前。
然后,撞上了。
没有预想中"砰"的对撞声,也没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灰帽衫整个人,在半空中就散了。
像一袋被高速列车撞飞的血包,红色的雾在仓库里炸开,溅得货架上、墙面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剩下几块辨不出形状的东西,飞出去老远,落在了更暗的角落里。
祖国人站在原地。
脸上、脖子上、披风上,全是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眨了眨眼。
灰帽衫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红,和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撞死人了。
他,一个昨天还在出租屋里骂祖国人的社畜,今天,用祖国人的身体,撞死了一个人。
而且他根本拦不住。
剩下的两个罪犯,已经吓疯了。
黑夹克连滚带爬地往货架后面躲,瘦高个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别、别……"
他们连跑都跑不动了。
梅芙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那滩红色,又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了眼。
他也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不是我,是这身体自己动的。他想说,我根本没想杀人。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在梅芙眼里,在所有人眼里,他刚刚就是祖国人,一个被骂了几句就暴起杀人的祖国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玻璃瓶碎了。刚才撞上去那一下,那只玻璃瓶也跟着炸成了渣,瓶里那点残余的液体,混着血,一起溅在了他手上,可那液体正一点点往掌心里渗,凉得反常。
他猛地甩了甩手,已经来不及了。
仓库里的应急灯,齐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梅芙把三个工人解了绑,拽了出去。只记得自己站在那滩红色旁边,站了很久,直到救护车和警车的灯把仓库门口照得一片蓝红。
回到沃特塔,天已经黑透了。
阿什利在出口等他。她先看了他的脸,又看向他那件溅了血点子的披风,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最终只挤出一句:
"您……没事吧?"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医疗组的人在楼下待命。"阿什利的声音很轻,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句,"今晚的行程我替您取消了。明天的采访我也压了。您先上去休息,剩下的事,公关部会处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手上的血迹,不敢看他的脸。
他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阿什利小声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实验室那边说,样品有未知副作用。要是您身上沾了什么,最好……还是让他们看看。"
他没回头。
把自己锁回七十二层的套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浴室。
他把自己洗了整整一个小时,洗到皮肤发红,才敢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还是那张祖国人的脸。干净,英俊,冷漠,和下午杀人的时候,是同一张。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心里翻江倒海。
今天这具身体替他做了个决定。在仓库里,它想杀人,它就杀了。他的理智、他的恐惧、他的"我不想",统统拦不住那一下。
那是不是说,以后每一次,只要有人踩中旧主人的雷,他都会像今天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出去,把对方撞成一滩血雾?
他不敢往下想。
衬衫领口有点松。他以为是错觉,伸手去摸,发现领口的扣子真的松了一颗。肩膀那里也怪怪的,像衣服突然大了一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块下午渗进液体后留下的痕迹还在,颜色却开始发青,像一块冻坏了的胎记。那股凉意,还在一丝丝往胳膊上爬。
床头柜上的水杯,没风没地震,杯里的水却泛着一圈极细的波纹。
墙后传来研究员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
"……V1……活性……重新检测……"
后面的字被金属门隔掉了。
他就这么站在黑暗里,听了一整夜自己的心跳,和门后那声没响起来的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