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褪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站在镜子前。
门外的人已经退走了。阿什利最后那声"退出去"，像被掐断的尾音，还卡在走廊的空气里。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腿是软的。
刚才那一下，这具身体差点又替他杀了人。那股从胸腔里窜上来的火，现在还没散干净，在他血管里一跳一跳的，跳得他后槽牙都跟着发紧。
他想喝口水，又不敢碰杯子。以他现在的状态，杯柄一捏一个断。
他闭上眼，想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可这一闭眼，世界反而更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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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体的听觉，比他以为的还要离谱。
从前他只是觉得吵，现在变成了女人，感官像被重新调过一遍，全都开到了最大。
他能听见楼下的保安在打哈欠，能听见三十层有个人在冲咖啡，能听见空调管道里老鼠爪子挠过铁皮的声音。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地灌进来，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得集中精神，才能把它们一层层剥开，找到他想要的那一个。
七十二层再往上，隔着一层楼板、两道防火门，还有一整条铺着地毯的走廊，顶楼的董事会会议室里，正开着一场会。
一场关于他的会。
他正想往下听，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沃特的董事会会议室，是用铅砌的。
这栋楼里，就属那一间最特殊。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都埋了铅板，为的就是挡住祖国人的透视和超听力。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祖国人再强，也穿不透那层铅。沃特的高层就是靠着它，才能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讨论怎么对付祖国人。
可现在，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清晰，稳定，连说话人紧张时咽口水的那一下，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僵住了。
一号化合物。
是那瓶东西，把他这具身体的感官，整个改写了一遍。让他突破了原来祖国人都突破不了的那层铅。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沃特藏在这间"绝对安全"的密室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沃特，还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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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重大事故！"一个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七巨头的门面变成女人，支持率怎么办？广告商怎么办？那几部已经杀青的电影怎么办？"
"实验室，到底查出来没有？"
"初步判断，是一号化合物。一种还在试验阶段的化合物，和量产的"五号化合物"同源，但方向完全相反。五号化合物是强化，一号化合物是改写，基因层面上的表型……"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听着。
好家伙。
这帮人正在楼上，开他的批斗会。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这儿连杯子都不敢碰，你们倒好，隔着十几层楼，已经在研究怎么拿我填报表了。
"那她的力量呢？"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还在。"一个发紧的声音答，"而且目前监测到的能量读数，比事发前，只高不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控制得住她吗？"
没人接话。
他听见这个沉默，忽然有点想笑。行啊，原来你们也怕。
接着，有个声音，怯生生地冒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她现在是女人，对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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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闭嘴。"
一个声音开口了。不高，也不凶，却让整间会议室瞬间没了声。
他认得这个声音。
原著里，那个永远坐在长桌最远一头、把超人当产品看的老狐狸。
斯坦·埃德加。
"还是祖国人。"埃德加慢慢地说，"她没退役。她仍然是我们的祖国人。"
他顿了顿，像是把一块早已想好的拼图，按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外面先压。对外说，他在执行绝密任务，暂时不露面。"
他坐在床边，把这句话听进了耳朵里。
先压消息。让"祖国人消失"这件事，变成一个正常的、甚至带着点神秘感的消息。
然后，他听见埃德加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计划书。
"影业那边，加急一部电影。绿幕，剧本，智能换脸，男体的旧素材，能用的都用上。"
"内容就写，他对决外星生物，为了保护地球。"
"片尾，留一句话：形态进化，下一阶段，成为更完美、更具包容性的符号。"
他愣在床边，好半天没回过神。
卧槽。
他听明白了。
这老狐狸，是要把"祖国人变成女人"这个天大的事故，拍成一部"祖国人进化了"的科幻大片。
先用旧素材、换脸、绿幕，让祖国人在大银幕上继续"活着"。再在片尾埋一句"形态进化"，让几亿观众先在心里种下一个念头：原来祖国人要进化了。
等他真的以女人的样子站到镜头前，公众的反应就不是"他怎么变女人了"，而是"原来电影里说的是真的，祖国人进化了"。
一场事故，被他们硬生生做成了蓄谋已久的进化。
他咽了口唾沫，后背有点发凉。
"电影……和发布会一起？"一个声音问，听得出来，那人的嗓子眼都紧了。
"全球直播。"埃德加说。
"电影首映，绑发布会。她延迟亮相。"
"妆容、服装、合同、热搜，全部就位之后，再以女性形态出场。"
埃德加的声音落下来，稳稳的，像在给一个已经注定要发生的未来钉钉子。
"对外那句话，我只要一句。"
他竖起耳朵。
"祖国人完成形态进化，以女性形态，继续守护美国。"
他坐在床边，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祖国人。形态进化。女性形态。继续守护美国。
他妈的，一个字都没提"事故"，一个字都没提"变成女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背后是什么。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老狐狸。
能把这么离谱的一件事，圆得这么漂亮。
"我同意。"一个更柔、更慢的声音响了起来，"但有一件事，我得先提醒在座各位。"
玛德琳。
他认出来了。
"我们控制不住她。"
会议室里，又是几秒的死寂。
"以前的祖国人，至少还有软肋。"玛德琳的声音不急不缓，"他想要被爱，想要被承认，想要一个能站在他身后的人。这些东西，我们给得起，也收得回。"
"但现在这个……"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还没找到她的软肋。"
他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玛德琳·斯蒂尔维尔。原著里那个把祖国人当孩子一样拴在身边、用"母爱"做笼子的女人。
而现在，她亲口承认，这具新的身体，她控制不住了。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连玛德琳都拿他没办法。害怕的是，连玛德琳都拿他没办法，那沃特接下来，只会用更狠的手段。
"所以，"埃德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下去，低到普通人绝对听不见，可在他耳朵里，却清晰得像贴着脸说：
"这个进化项目，内部代号，赫拉。"
"希腊神话里的天后，宙斯的妻子。祖国人是神，进化成女性，就是天后。"
"对外，她是完成形态进化的祖国人。对内——"
"赫拉，是把一个失控的武器，重新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失控的武器。
这四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在沃特眼里，他从来就不是人，是一件武器。一件他们以为自己能控制，结果发现根本控制不住的武器。
现在，他们想用一场电影、一场发布会、一句漂亮的台词，把他重新塞回模具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的、白得不像话的手。
他突然有点想笑。
你们在楼上，商量着怎么把一个"失控的武器"，拍成一部"形态进化"的大片。
可你们不知道，这件武器里面，早就换了个人。
会议还在继续。
他听见埃德加在安排什么，听见玛德琳在应和，听见有人翻动文件、拖动椅子的声音。
他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赫拉。
他们要先拍一部电影，让全世界都以为，祖国人早就计划好了"进化"。
然后再把我推出去，让全世界看一场"进化完成"的发布会。
而我，一个昨天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边骂祖国人边刷剧的社畜，现在得配合他们，在几亿人面前，演一个"完成了形态进化的国民女神"。
演砸了怎么办？
被他们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怎么办？
被他们发现，这身体里早就不是祖国人本人，又怎么办？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慌，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床单。
他想起昨天，自己还坐在那间发霉的出租屋里，键盘边放着半碗凉掉的泡面，屏幕上正播着《黑袍纠察队》里祖国人的片段。他边看边骂："这种人，早点死。"
现在，他成了这个人。
不，比那个人更麻烦。他现在是全世界最强、又顶着全世界最漂亮的一张脸、还要被一群资本家拍成电影、开成发布会、包装成商品的进化版女神。
这剧本，他妈的谁写的？
门外，阿什利那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她没敲门。
她只是站在那儿，隔着那扇薄薄的门，和他一起，等着一个谁都还没想好该怎么开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