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进来。"
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出来,清亮,偏冷。这副嗓子她还没用惯。
门开了。阿什利侧着身子挤进来,眼下两片青,怀里还抱着昨晚那个纸袋。
她先取出一张对折的卡纸,摊开,正面朝她。正中两个烫金的字。
"赫拉。"阿什利说,"这是您的新名字。"
那两个字,昨晚她隔着十几层楼板,在董事会那间铅砌的密室里听过。那时还只是个内部代号。
赫拉没戳破。
"谁定的?"
"董事会。"阿什利的声音更轻了,平板往胸前收了收,"玛德琳女士亲自批的。"
她把卡纸合上,放回桌上。"行,我收下了。"
阿什利又把平板抱回怀里,念起口径,咬字清楚,语速快得像怕那几个字在嘴里多待一秒:"对外,您还在执行绝密任务。等时机成熟,公司再公布您完成了形态进化。"
赫拉听着,没接话。
阿什利肩膀一松,退到门口,又停住,极轻地补了一句:"那,赫拉女士,我去安排体检。"
门合上。她坐在床边,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体检室在一层。白大褂围着她,扫描仪一台接一台地转。
她躺着不动,听他们在旁边低声换数据。飘进耳朵的只有零星几个词:
能量读数,比昨天高。
性征,定型。
一号化合物,活性还在。
垂着的手指,在床沿上收了一下。
量体的换了批人。软尺贴着她绕一圈,报一个数,平板上记一个。
胸围。腰围。臀围。
她盯着天花板。
以前量肩宽,是为了做披风。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能上镜吗?"她问。
白大褂们齐刷刷抬头。大概没人被这么问过。
"能。"打头的那个把平板抱紧了些,"只要您控制得住。"
赫拉把手背到身后,没接话。
下午两点,化妆间。半面墙的镜子,灯从四面打过来。
化妆师四十来岁,一边往她脸上扑粉一边夸,底子好,眉形好,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说到一半,手顿了一下,转头冲身后两个助理低声:"看这骨相。"两个助理停了手里的活,隔着半米看,谁都没敢出声。
她闭着眼,任那把刷子忙活。
睁开眼,镜子里换了个人。
眼线把那双眼勾得又深又亮,唇上一抹红。金色长发垂到腰际,衬得脸小了一圈,下颌收得干净,肩颈的线条一路顺下去,顺进战衣领口那圈金鹰。红蓝贴身,收出一道腰线。
好看。
她盯着镜子,好半天没动。
这张脸,上礼拜还长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是我。
化妆师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扫她,嘴里啧啧两声,说这条件放红毯上,多少记者得把快门按冒烟。
她没接话,猛地别开眼。
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镜里那张脸。凉的。
手收回来,指节在膝上攥了一下。
隔壁棚里灯全亮着,反光板支了一圈。摄影师在等她,让她笑:嘴角往上,眼睛放松。
她照做。嘴角抬起来,眼睛跟着弯。
快门响了一路。摄影师看一眼回放,说好,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换背景,换角度,再来。
她笑了一下午,脸没僵。这张脸像天生为镜头长的,怎么笑都挑不出毛病。
一下午,条条能用。摄影师越拍越来劲,后半场连"好"都省了,快门按得停不下来。
收工的时候,摄影师冲她竖了竖大拇指,说跟您合作真省事。
她点点头。
省事。连假笑都不用她想第二遍。
晚上回塔,阿什利在走廊尽头等,等了有一会儿。
"公司请您明天上午去影业一趟,"她说,声音压得很低,"配合做个内部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赫拉没问。
第二天上午,影业那层楼铺着灰地毯,比公关部冷清。墙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海报,祖国人叉着腰,冲镜头笑。
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尽头那张,停了半步。
海报上那个人笑得标准,和她昨天在镜头前一模一样。差别不在笑,在脸。
会客室里两个人。制片西装皱巴巴,眼下发青。
立项书就一页。片名,黎明防线。
外星人入侵,超级英雄孤军迎战,守住最后的城市。她一翻,全片唯一的主角。
制片说了许多,要紧的其实几句:这片子停摆了一阵,布景搭了一半,剧本两年前就锁死,以前的主演进了绝密任务,整条线才冻住。现在换人,下周一开机。
她的戏全部实拍。进化那场往后,祖国人就是她这副样子。
她合上立项书。那张脸她认识,变形前,它还长在她自己身上。
制片又补保密:核心组收手机,签终身条款,进出安检。戏服上贴满追踪标记,动作全实拍,一个替身都不用。
男的那半场,以前早拍过了。她要接的,是自己变成女人之后的那半场。
她没应声。
周一早上,车停在市郊摄影棚门口。闸机收了手机,安检扫一遍。
棚里搭的是半条废墟的街,身后一面绿幕,从地面铺到棚顶。
她被领到街心,站好。导演说,什么都不用做。
灯一打,影子短短一截,压在碎砖上。棚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从灯架后面探出头看她,忘了手里的活,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缩回去。
她站在灯下,忽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这具身体还是男的,往街心一站,是去揍人的。现在灯一打,全组屏着气,就为了拍她这一截影子。
监视器后面,导演看了很久。这条过了。
今天的台词只有一句:我会守住这里。
第一遍就过了。
导演盯着回放看了半天,说再来一条,情绪热一点。第二遍,热一点。第三遍,再热一点。连着拍了七八条,一条比一条热。
最后用的还是第一遍。
收工天已经黑了,场务在拆灯。她坐在监视器前看回放,镜头里那张脸隔着玻璃看她,笑得标准,漂亮,陌生。
那张脸笑得越标准,她越觉得那不是她。
她站起来,没再看。
车在棚外等着。阿什利替她拉开车门,小声问今天累不累。
"不累。"她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赫拉靠回椅背,闭上眼。
到塔里,天已经黑透了。她没让阿什利跟着,自己上楼。房间里没开灯,那张烫金的卡纸还搁在桌上,两个金字在暗处反一点光。
她看了一会儿,没去碰它,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放出来,热气慢慢糊上镜子。
她褪了衣服,站到花洒下。
镜面上那层雾还没糊严,她一眼瞥见自己。锁骨,肩,腰,腰往下收进去的那一段,再往下。没敢细看,又忍不住转回来。
水浇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沿着起伏一路滑到脚背。这具身体对水太熟了,每一寸都滑得抓不住。
她闭上眼,任水淋着,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
妈的。洗个澡,跟偷看别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