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拍街战。
摄影棚里搭了半条街,路灯做旧,墙皮熏黑,空气里一股乳胶漆和灰尘搅在一起的味道。两台高速摄影机架在轨道上,尽头立着一块承重靶墙,墙前叠着一整面防护层。制片说,这是按旧祖国人的输出功率上限订的,理论上能扛全功率十秒。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对讲机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确认流程,声音压得低:"今晚先拍追逐段。您从街口起速,冲到街心,转身,站定。中间不切,全实拍。"
"嗯。"
全场清场。打板。
她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起步的。路面上两排做旧的路灯,灯罩齐齐往后一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把。她冲出去那一下,高速摄影机里只剩一道拖长的影,从街这头划到街那头,转身那半秒,直接糊成一片,像有人拿刀在画面上抹了一道。
"这他妈……"操作员盯着回放,声音发飘,"一千帧,就拍到半秒糊的?"
导演没说话。他看了一遍,倒回去,又看一遍,又倒回去。第三遍看完,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段素材,谁都不许动。"他说,"原盘锁保险柜。"
后半夜拍热视线。
那场戏写的是掠夺者夜袭街道,赫拉单骑断后,双眼喷出红光,把来犯者烧成灰。她站在靶墙前,望着那面厚厚的防护层,眼睛慢慢热起来。这双眼睛,她压了一个月。
制片蹲在靶墙前,盯着平板上的数据,半天才站起来,话说得很慢:"女士,防护是按您档案里的旧数据做的。可这两天能量读数一直在涨,要不要……加一层?"
"不用。"她说,"就这面墙,拍吧。"
制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退回掩体。
全场清场。必须留下的人一个个躲进掩体,把防护盾垒了两层。
导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三秒,按下去。
"开始。"
红光从眼底涌出去。不是档案里那种一道细线,是一整面。半米宽,一路碾过去,把三十米的空气烧成一条扭曲的隧道,砸在靶墙上。
防护层撑了一秒半。
第二秒,从头到尾裂开一道白线。第三秒,整面墙被烧出一个边缘发红的洞,洞后的水泥地面上,火星子还在往里啃。
红光停了。棚里静得能听见靶墙冷却的咔咔声。
制片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头盔都歪了,盯着那个洞,嘴唇动了半天,一句整话没说出来。
导演是最后反应过来的。他冲到监视器前面调出回放,手在抖。
"改预算。"他哑着嗓子对制片说,"防护重做,按这个数据,往上翻。"
这一夜,最难的两场啃下来了。后面的戏排得很满,黑幕前的飞行、街区的收尾、太空段的补拍,一场接一场。
原定三个月的量,她三周拍完。最后一场落地,导演喊了杀青。
杀青宴她没参加。车开出摄影棚大门,赫拉回头看了一眼。棚里的灯还亮着,后期楼也亮着,要到后半夜才熄。
她拍的这半场,没有替身。以前那个男祖国人的戏早拍完了,躺在素材库里等剪接。片尾那场是她实拍的。银幕上合起来的,会是一个从男人变成女人的祖国人。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
明天,不用再来片场了。
第一批样片出来那天,公司内部放了一场小范围试映。
放映室在总部十九层,到场不过二十来人,影业的、公关的、市场的,还有几个从洛杉矶飞过来的发行。赫拉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人知道她怎么进来的,都当是哪个部门塞进来蹭看的。
灯灭了。
银幕亮起来的第一秒,放映室里就有人低低地"嚯"了一声。
是那段封街夜戏。粗剪连调色都还没做,画面还是原始的灰。一道红光把半条街照得发白,红光里走出来的,是进化之后的祖国人:金发垂到腰际,红蓝战衣收出腰线,那张脸没人见过。
可动作不是旧的。
以前片子里的祖国人,每一次出手都像在走位,摆好了姿势等机器拍。银幕上这个不是。她从红光里走出来的时候,肩膀是松的,重心是沉的,脚步落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实。那道红光铺开的时候,放映室的空气像被烤得变了形。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可没有人见过这个祖国人。
九十六分钟放完,灯亮了。安静了好几秒,发行那边的老太太摘下眼镜,慢慢鼓掌,鼓了两下,忽然骂了一句:
"这他妈能卖爆。"
房间一下子活了。档期、宣发、物料、首映礼,声音一层压一层。有人已经在打电话,有人站起来比划。半条命扑在片子上的人,这会儿眼睛全是红的。
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定格的那张脸。
手里的杯子放下了,又拿起来,没喝。
一个月前,这具身体还是男人的。现在银幕上那张脸是她的,力是她出的,红光是她放的。观众为那个名字欢呼,没有一个人知道,把这条命押在片场里的是谁。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水在杯壁上晃了晃,没洒。
当天夜里,顶楼又开会了。
赫拉坐在床边,闭上眼,把听力一层层送上去,穿过楼板、防火门和那层铅。
密室里人不少。影业的总裁在汇报,声音激动得发飘:"内部试映的评分,公司历史最高。三支预告的投放计划已经排出来了,我建议第一支放在超级碗……"
"股价呢?"有人问。
"消息还没放出去,已经涨了四个点。"总裁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满意的嗡嗡声。
"够了。"埃德加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嗡嗡声立刻没了,"片子的钱景,不用再论证了。说下一件事。"
一阵翻纸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拍摄认证期间,高速摄影机记录了三段有效数据,配合训练场的监测读数,我们做了一次完整评估。"
"说结论。"埃德加说。
"她的力量输出,稳定超出原祖国人历史纪录。上限没有测出来,因为靶场的量程不够。"那人顿了顿,"移动速度同理。热视线的单次输出功率,比原纪录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而且这个数值,还在缓慢上涨。"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上涨?"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一号化合物的活性还在。"那个声音说,"改写没有停在形态上。按照现在的曲线,三个月后,她会出现一次明显的跨越。至于是哪个方向,模型给不出来。"
没人接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她坐在黑暗里,心跳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捶了一拳。
上涨。她自己都没敢细想的事,被人摊在会议桌上,念成了报告。
"我们的判断标准得变。"还是那个声音,"原来评估祖国人的那一套量具,对她已经失效了。她比原来那个,强得多。"
"这些数据,谁知道?"埃德加问。
"在场的人,实验室三个,还有数据部存档。"那人答。
"收紧。"埃德加说,"除了这张桌子上的人,一个字都不能出去。"
又是几秒没人说话。然后,玛德琳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柔,那么慢:
"我提一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这部电影,本来就是为'祖国人变成了女人'才有的。"玛德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给外面的人讲的故事,是他为了守护人才进化成了这副样子。片尾那个女人,不是意外,是整部片子要落的点:一个更完美、更具包容性的符号。"
"今天信,首映信,明年呢?后年呢?可她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我们设备的量程,还在涨,等哪天连'进化'都说不服人了,这个符号还立得住吗?"
"我们在她身上,押了一个影史最大的赌注。可我们连她到底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她听到这里,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深得发疼。
连玛德琳这种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没拆封的包裹。
"所以。"埃德加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慢条斯理,"评估继续。手段换一套。"
她听见椅子挪动,纸页翻动,像是有人递了什么东西过去。
"把一号化合物的原始档案调出来。"埃德加说,"还有那份东西。"
"哪份?"有人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埃德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听清:
"二〇〇二年,七号实验室,流出清单。"
她坐在床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七号实验室。流出清单。
这两个名词,她没听过。楼上那间密室里的人,瞒着全世界的东西,第一次露出了一角。那个名字,跟一号化合物,跟这具身体,跟现在住在里面的她,不知道隔着几层。
会议还在继续,声音往别的事上去了。她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仓库那晚,灰帽衫骂到一半就散开的样子。想起楼上这些人口中的"她",从头到尾,没被当成过人。
而那份不知道内容的清单,就压在头顶十几层的某个抽屉里。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嘴唇无声地动了几次,把那六个字,一个一个按进脑子里。
七号实验室。流出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