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在一种被松脂和黄油烤过的香气里到来了。
威尔逊下午三点就到了花店楼上的公寓。他手里拎着两瓶红葡萄酒和一瓶用纸袋裹着的威士忌——乔治嘱咐的,说"英式圣诞夜桌上不能没有威士忌,哪怕没人喝也得摆一瓶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混合着烤鸡、肉馅饼和肉桂的热气迎面扑来,把他外套上沾着的雪粒瞬间融成了细密的水珠。
罗莎琳德正蹲在客厅中央那棵巨大而略显歪斜的圣诞树旁边,手里举着一串彩灯线,皱着眉头辨认哪一头是插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淡黄色的卷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比往常更柔和几分——大概是厨房里烤了太久的东西,热气把她脸上的线条都蒸软了。
"你来得正好,"她说,把那串彩灯线举起来晃了晃,"我打了三个结,现在分不清哪根线通向哪颗灯泡。"
威尔逊把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脱了外套走过去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团纠缠的细铜丝。他花了大概十分钟解开三个结,其中两个是死活结,需要用指甲掐着线头一点点退出来。罗莎琳德在旁边递剪刀和耐心——她比威尔逊更早放弃了那些死活结,但也没有催他。窗外的天正在往深蓝里沉,雪停了,但房檐的滴水还在继续,滴在窗台边缘的金属板上发出均匀的、像节拍器一样的哒哒声。
莉莉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穿着一件红色的、印着小鹿图案的毛衣,脚上套着毛茸茸的驯鹿袜子。她每隔五分钟就跑到窗边喊一声:"有人来了吗?"然后每隔五分钟又跑回来汇报:"还没来。"威尔逊把彩灯线理顺之后递给她一串小灯泡让她去挂,莉莉像接过一面旗帜一样郑重地接过去,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圣诞树旁边,踮着脚把灯泡绕上枝丫。罗莎琳德走过去扶了一下椅背。
六点刚过,楼下的门铃响了。莉莉像一颗被踩了弹簧的皮球弹向楼梯口,罗莎琳德在身后喊了一声"慢点下楼",但那句叮嘱大概在半空中就被莉莉的速度甩在了后面。威尔逊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声响,然后是莉莉的尖叫——那种只有七岁小孩在面对一只狗时才会发出的、介于兴奋和敬畏之间的高亢声音——然后是邦珀的尾巴扫到什么物体的闷响。
哈里斯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胡萝卜的绿叶。邦珀站在他脚边,戴着一只崭新的、红色格子纹的项圈,尾巴正以每分钟六十次以上的频率来回扫动,后腿几乎站不稳。它看见威尔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狗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牵引一样朝他的方向扑了两步,然后被哈里斯先生轻轻拽住了牵引绳。
"它一看见你就激动,"哈里斯先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狗的兴奋感染到的暖意,"今天下午我在家给它穿项圈的时候它就知道了——在门口转了三圈,然后蹲在门垫上等。"
威尔逊蹲下来揉了揉邦珀的耳根,那只狗把整个脑袋拱进他的咯吱窝里,毛茸茸的头顶蹭着他的毛衣,发出那种低沉的、满足的哼声。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哈里斯先生正往门廊里看——那只帆布袋被他放在了鞋柜旁边,他站在那里,大衣还没脱,目光扫过花店楼下的那些花桶、墙上的干花束、柜台后面的玻璃花瓶,像在慢慢确认这个空间的轮廓。威尔逊没有催他,只是说了一句:"楼上暖和,圣诞树上的灯刚挂好。莉莉那串灯泡里有一颗不亮,但她说是'故意的,因为圣诞树上的星星应该有一颗不太完美',我还没搞懂她的逻辑。"
哈里斯先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邦珀,说:"走吧,老伙计。"
楼上已经被乔治和赫克托提前占领了。乔治到得比威尔逊还早——他自称"负责监督火鸡的进度",实际上已经喝了三杯蛋奶酒,正靠在厨房灶台边沿跟罗莎琳德讲他小时候在约克郡过圣诞节的往事:"我奶奶每年圣诞节早上四点就起来揉面团,那双手跟擀面杖一样冷。她一个人做三十个人的肉馅饼,厨房里的温度大概能把窗户上的冰花全部烤化——"他看见哈里斯先生和邦珀进来的时候,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扬了扬,"哈里斯先生!邦珀!火鸡还有四十分钟,你们来得正好。赫克托正在拆圣诞拉炮。"
赫克托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手里捏着一只红色的圣诞拉炮,旁边坐着他妻子——一位身材娇小、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威尔逊见过她一次,记得她说话有一种跟铁砧完全相反的语速,快而清脆,像一串被风吹过的风铃。她正在拆一只绿色拉炮的包装纸,抬头看见邦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哦——这只狗就是你们说的那位?手术做完了还活蹦乱跳的那位?"她说话的时候已经伸出了手,邦珀凑过去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尾巴又扫了几下。
威尔逊站在客厅门口,目光慢慢扫过这个房间。罗莎琳德端着一只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摆着几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热红酒,肉桂棒从杯沿伸出来。她绕过正在拆拉炮的赫克托和他的妻子,经过正在跟哈里斯先生讨论土豆泥配比的乔治,蹲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莉莉够得到的小茶几上,然后直起身来,目光穿过房间落在威尔逊身上,朝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莉莉正蹲在邦珀面前,用那种七岁孩子特有的、跟狗对话的声调说:"你叫邦珀对不对?我画过你。你躺在手术台上,肚皮朝上。"邦珀歪着脑袋看她,耳朵一前一后地轮流动了动,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莉莉猛地缩回手,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那种只有被狗舔了手指之后才会有的、又惊讶又得意的笑声。
乔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火鸡好了!谁过来搭把手——"
赫克托站起来走过去。哈里斯先生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跟着进了厨房。威尔逊站在客厅中央,圣诞树上的彩灯串正在稳定地亮着,其中有一颗确实不亮,但那串光依然在枝丫之间形成了一条温暖的、不完整的弧线,像一道被允许多出几个缺口的省略号。他看见莉莉蹲在邦珀旁边,正把自己那杯热红酒往狗的方向推——邦珀凑近杯沿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喷了莉莉一脸热气。莉莉怔住了,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罗莎琳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没拆封的圣诞拉炮。她递给他一头,自己握着另一头,说:"准备好了吗?"
威尔逊握住那端纸管,轻轻拉了一下。纸管发出一声清脆的"嘭",裂成两半,掉出一顶皱巴巴的纸皇冠、一句印在纸条上的冷笑话和一粒包裹在透明纸里的硬糖。罗莎琳德把纸皇冠折开,戴在了威尔逊头上,歪了一点点,但她说:"就这样,很好看。"
威尔逊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头发上顶着一顶歪着的纸皇冠,手里握着半截拉炮的空壳。厨房里传来乔治指挥火鸡装盘的声音,赫克托的妻子正在问莉莉"那你觉得这棵树是不是少了一颗星星",邦珀的尾巴在地板上扫得停不下来,哈里斯先生在某个角落正把一块削好的胡萝卜递到邦珀嘴边。威尔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拉炮纸管,顶端还残留着一丝火药燃烧后的焦味,混在烤鸡和肉桂的香气里,变成了圣诞夜特有的、微苦而温暖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雪又开始飘了,细密的、安静的白点穿过路灯的光柱落在窗台上。窗台上的松枝插在玻璃杯里,针叶上落了一层新雪,在屋里暖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旁边那盆飞燕草的枯枝上,也积了一小道白,像一只还未完成的笔画的起笔。
他转回来,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每个人。罗莎琳德在他旁边,莉莉在狗旁边,乔治在厨房里正把火鸡端出来,赫克托在拆第二只拉炮,哈里斯先生在把自己那杯热红酒递给刚走进来的邦珀闻——狗凑过去嗅了一下,然后又把头扭开了,大概是闻够了肉桂的气味。窗外继续落着雪,圣诞树上的灯继续亮着,那颗不亮的灯泡被莉莉用一支蜡笔在玻璃表面涂了一小片红色,于是它变成了这棵树上第一颗被画上去的星星。
威尔逊站在那儿,听见乔治从厨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各位自己找座位,今天不讲究座次,但邦珀的座位在我旁边,因为它今天穿得比我体面",然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杯碟碰触的声响、莉莉跑过去时驯鹿袜子在地板上发出的摩擦声。邦珀的尾巴在桌子底下扫来扫去,大概扫到了谁的脚踝,然后传来乔治的声音:"邦珀,别偷我的土豆泥,等会儿才轮到你。"
威尔逊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着烤火鸡、肉桂热红酒、松脂和蜡烛燃烧后微焦的气息填满了他的胸腔,像一种不需要被命名、不需要被记住配方、只需要此刻还在闻着就足够了的气味。他走向那张被灯光围着的餐桌,走向那只顶着一顶纸皇冠坐下来的位置,走向那棵有一盏画上去的星星的圣诞树旁边,走向这个由一群被雪和机缘引到一起的人构成的、暖得几乎有了实体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