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作者:芹娜 更新时间:2026/9/1 22:24:19 字数:4000

圣诞节的早晨,威尔逊是被某种陌生的安静叫醒的。

那种安静跟普通的周末不一样,比普通的周末更厚、更软,像整个伦敦被塞进了一只羽绒枕头里。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但光线跟平时不一样——透过窗帘的是一种柔和的、漫反射的白,不像太阳光那么直白,也不像阴天的灰,像是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雪和节日的安静同时覆盖了。

他翻了个身,然后感觉到了那股隐隐的、从太阳穴后侧蔓延到眼眶周围的钝痛。是昨晚的热红酒。乔治给他续了至少四杯,每杯都加了肉桂棒和一片橙子,喝的时候只觉得甜,等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脚底下的地面比平时软了三度。他记得自己跟哈里斯先生聊了很久——从邦珀的胡萝卜偏好一直聊到哈里斯先生的太太生前每年圣诞都要做的柠檬凝乳,哈里斯先生说到"她总是把柠檬皮削成一条完整的螺旋形"时,手指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然后停了停,低头摸了摸邦珀的耳朵。威尔逊记得自己当时没有接话,只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完整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乔治在旁边喊了一声"来拍一张合照",所有人都挤到了圣诞树前面,莉莉蹲在最前面抱着邦珀的脖子,那颗被画成红色的灯泡正好在她头顶,像一颗不标准的星星。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已经十点一刻了。他愣了一下——他很少睡到这么晚,即使是休息日,通常是八点出头就醒了,但昨天大概是热红酒和烤火鸡的双重作用把他沉到了睡眠的最底层。他听见楼下没有车声,远处没有巴士的引擎声,只有偶尔几处隐约的人声,大概是邻居们在互相道"圣诞快乐"。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觉得地面比平时软了一些——大概是错觉,或者只是睡得太久了,脚掌还没醒透。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乔治在七点半发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他自己坐在沙发上,邦珀趴在他腿上,虎斑猫蹲在邦珀背上,三只生物以一种不可能维持太久的平衡姿势叠在一起,配文是"哈里斯先生回家之前邦珀赖着不走,我说你再待十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它还在"。威尔逊笑了一声,回了一条"它比你上个月做体检的时候还赖皮"。然后是茱莉亚在九点多发来的一条:"圣诞快乐!我今天在邦德街附近逛圣诞集市,你来吗?"后面跟了一只雪人的emoji。还有罗莎琳德的消息,是七分钟前发的:"醒了没?莉莉已经在窗台上趴了半小时了,她说要数路过的雪人。"

威尔逊洗完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雪又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出了纵横交错的脚印和车辙印,但两边的树和屋顶还都盖着完整的一层白。他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看见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莉莉探出半张脸来喊了一声"圣诞快乐",然后把窗关上了。罗莎琳德在楼下开门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暗红色的,头发放下来了,淡黄色的卷发在雪的反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金色光。

"你看起来像被乔治灌了四杯热红酒之后的样子,"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判断。

"我以为你数过,"威尔逊说,"是四杯半。"

"那半杯是乔治喝不完倒给你的。"

她锁上门,两个人并肩走在覆盖了薄雪的街道上。今天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但并非空无一人——有些是带着孩子出门散步的年轻父母,有些是牵着狗的老人,还有些是像他们一样、不急着去任何特定地方、只是想在圣诞节的安静里走一走的人。路边的橱窗大多数都关了门,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被精心布置过的圣诞装饰——一只戴了红色围巾的胡桃夹子、一排在窗台上排成一队的白色蜡烛、一串串挂在门框上的松枝环,在雪的反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加温暖而刻意。

"我本来想去看场电影,"罗莎琳德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消散,"但莉莉昨天晚上用一堆抱枕和毯子占了沙发,说那是'她的圣诞雪橇',然后就在上面睡着了。我一早上没敢动它。"

"那就留给它当雪橇,"威尔逊说,"今天可以晚一点回去。"

他们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威尔逊远远看见了两个人影,从街对面走过来——其中一个紫红色的头发在雪地里像一小簇被放轻了的火焰,旁边是一个黑头发的、穿着一件芥末黄色羽绒外套的女孩,瘦高个子,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茱莉亚先看见了他们,隔着半条街就举起了手挥了挥,她旁边那个黑头发的姑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微微笑了笑。

"威尔逊!罗莎琳德!"茱莉亚跑了两步过来,脸冻得微红,鼻尖像一颗被撒了糖霜的覆盆子,"圣诞快乐!你们也出来逛?——哦,这是温蒂,我皇家兽医学院的同学,中国来的,她去年毕业后留在了伦敦工作。温蒂,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威尔逊医生和罗莎琳德。"

温蒂伸出手来,跟威尔逊握了一下,又跟罗莎琳德握了一下。她的英语带着一种干净而从容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不刻意:"茱莉亚跟我说了很多诊所的事。她说她每天上班的动力之一是窗台上那盆迷迭香。"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那盆迷迭香是一位花店主人送的。我猜就是你。"她看着罗莎琳德笑了一下,罗莎琳德也笑了。

四个人站在路口聊了几分钟。茱莉亚说邦德街那边的圣诞集市有一个溜冰场,虽然不大但人不多,而且旁边有热巧克力摊位,"那家的热巧克力是用真正的黑巧克力融的,不是粉冲的,我昨天喝了一杯——"她转头看了一眼温蒂,温蒂说"确实不错,而且可以加奶油"。罗莎琳德转过头来看威尔逊,威尔逊说:"我不会溜冰。"

乔治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者说乔治本人是从路边的咖啡店里端着杯子走出来的——"你不会溜冰是因为你没试过。我奶奶说过,'一个人不会做的事,通常是他还没喝够酒做的事。'走,去试试,圣诞节摔一跤也吉利。"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咖啡店里出来了,大概是听见了"邦德街""溜冰场"这几个词,端着杯子站在他们旁边,穿着一件厚得几乎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号的羽绒外套。

"你怎么会在这里?"威尔逊问。

"我昨晚在哈里斯先生家睡的沙发。邦珀半夜打呼噜,我醒了,出来走一圈——"乔治挥了挥手,"别管那么多,走,我也去。"

溜冰场不算大,但被一圈暖色的小灯泡围着,在白天也亮着。冰面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数是小孩和带着小孩的大人,偶尔有几对年轻人在冰上慢慢滑着,手牵着手,步伐笨拙但节奏一致。茱莉亚第一个跳上去,她大概在意大利的某个冬天滑过冰,动作不算专业但稳定,能稳稳地绕场一圈然后停下来等后面的人。温蒂比她更稳一些,像是中国北方那种冬天会把整条河冻住的地方长大的人,滑得流畅而从容,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臂。

乔治穿好冰鞋踩上去的瞬间就抓住了旁边的栏杆,花了大概三分钟才敢松开手,松开之后以一种近乎螃蟹的姿势横着移动了五米,然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罗莎琳德蹲在冰场旁边的长椅上系鞋带,站起来之后扶着栏杆迈出第一步——她的脚尖不太稳,但至少没有立刻摔倒。威尔逊是最后一个上冰的,他的脚踝在冰面上找平衡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像踩在玻璃上的不踏实感,他抓着栏杆像抓住一根救命绳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往外蹭。

罗莎琳德慢吞吞地滑过来,伸出了手。威尔逊看着那只手,戴着浅灰色的羊毛手套,手套边缘露出一小截袖口,袖口上有一道细小的毛球,大概是洗衣机洗多了留下的。他抓住了那只手。她带着他沿着栏杆的方向慢慢往前移动,速度比走路还要慢一些,但冰面在脚下的触感从"随时会摔"变成了"缓慢但可预测"。

"你有没有觉得,"罗莎琳德说,声音里有那种因为全神贯注在做一件事而变得比平时更轻的调子,"像在冬天里学走路。"

威尔逊没有说话。他跟着她的节奏走了十几步,没有摔,脚尖的方向也大概保持在同一个位置。他听见乔治在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大概是滑了一下但没摔倒——然后是温蒂的声音:"乔治,重心往前,不要往后仰。"然后是乔治的回应:"我奶奶没说这个——"

茱莉亚已经滑了半圈回来了,绕过他们的时候举起手晃了晃,帽檐下的紫红色短发被风吹起来,在灰色天光里像一小片正在移动的、有温度的颜料。她后面跟着温蒂,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各自滑但方向一致"的默契,谁也不用等谁,但也没有滑得比对方快出一大截。

威尔逊握着罗莎琳德的手,沿着冰场边缘慢慢地、像走一条重新认识自己的路一样,往前走着。冰面在冰刀下发出那种细密的、均匀的刮擦声,像冬天里某种持续的、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的声音。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罗莎琳德,她的侧脸被暖色灯泡的光照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又消散,她正在专注于脚下的动作,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自觉的弧度。

他不知道是自己先松了手的,还是她先松了手的,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条手臂的长度,他的手可以随时伸回去触到她的指尖。他想,这大概就是跟一群人一起过圣诞节的方式——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做同一件事,不是必须滑得快或者滑得慢,只是大家都在同一个冰面上,偶尔碰见乔治以螃蟹姿势横着经过,偶尔看见茱莉亚和温蒂从另一侧滑过来,偶尔停下来歇口气,喝一口热巧克力,奶油在杯沿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在冰场上再滑一小段。

天色开始往下午的方向滑去,但太阳还是没有出来,云层均匀地盖着,像一层打磨过的白陶土。冰场周围的小灯泡继续亮着,在灰色天光里显得温和而不刺眼。乔治已经从螃蟹姿势进化到了一种介于站立和行走之间的新形态,偶尔能滑出三段连续的步距再停下来喘气。温蒂正带着莉莉——不知道怎么出现的,大概是罗莎琳德提前打了电话让邻居帮忙把莉莉送过来了——在冰场上的一小片空地上练习摔倒之后站起来。莉莉每次摔倒都笑,然后努力站起来再倒一次,像是把这当成了她今天的主要运动项目。

罗莎琳德站在冰场边沿,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奶油已经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在杯沿上形成一个逐渐坍塌的白色弧线。威尔逊滑过来——只能叫"挪过来"——停在她旁边,扶着栏杆,呼出的白气融进了她呼出的白气里。他们并肩看着冰面上的莉莉、乔治、茱莉亚、温蒂,看着那些人的动作和笑声在冬天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小片被点亮的、有弧度的水彩。

"这就是你想要的那种圣诞吗?"罗莎琳德问他,没有转头,只是把热巧克力往他的方向微微递了递。

威尔逊接过来喝了一口,巧克力还是温的,甜度刚好,奶油已经被喝掉大半了。他把杯子递回去,看着冰场上莉莉正朝他们挥手,乔治大概又在附近摔了一跤——威尔逊听见了一声闷响和一句约克郡口音的"哎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他自己的呼吸裹成了一小团白色的雾:"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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