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雅站在庄园别墅的门口，目送着那只小狐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她看了很久。
直到换班的门卫轻声提醒夜风凉了，她才回过神，转身走进屋内。
在客厅里，一名等待主人来的客人，毫不意外的坐在沙发上，她正端着一杯新沏的红茶，姿态放松得像是这栋宅子的半个主人。
而这个人，就是之前被诺雅欺负的安苏娜。
诺雅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因此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样做下去，她真的会留在这里，陪着我和姐姐们吗？”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发问，更像是在向谁寻求一个确认，一个能让她今晚睡得安稳的确认。
“当然了，诺雅小姐。”安苏娜放下茶杯，语气笃定，“我的建议是，继续加大力度，我向你保证，那只小狐狸啊，绝对没有半点离开浮空群岛的希望。”
诺雅没有接话。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安苏娜见状，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只是委屈你了，诺雅小姐，让你陪着我胡闹。”
“委屈的是你，”诺雅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棕发少女，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让你去做这种事，被她当面拒绝，心里总归不会好受。”
安苏娜无辜的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怯懦的、讨好的笑。
而是一种让诺雅都觉得有些陌生的笑，舒展、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女的俏皮。
“没事的呀，”安苏娜竖起大拇指，像是在汇报什么值得骄傲的战绩，“能和姬璇这么可爱迷人的女孩子告白，就算没成，也足够有趣了。”
有趣，是安苏娜的座右铭，如果不够有趣，她是绝不会去做这件事的。
说完，她甚至没有给诺雅反应的时间，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里忽然多了些别的什么。
“接下来呢？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是继续按照原计划，欺负我，激怒姬璇，逼她为了我而决心成为圣女，好把她永远留在浮空群岛？”
“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像一只正在拨弄毛线球的猫。
“还是什么？”诺雅微微蹙眉。
安苏娜露出了一个坏笑。
“诺雅小姐，您别忘了，现在负责帮姬璇改良飞空艇的人，是我。”
“设计图在我手上，现目前的阶段，她已经看不懂我的设计了，只要我稍微动一动手脚，就可以在方案里加进一种非常关键的新材料。”
“而这种材料呢——”
她拖长了尾音，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最后遥遥一指，点向诺雅的胸口。
“浮空群岛物资匮乏，恰好又只有您这位贵族千金，能动用家族的财力全部垄断。”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圣女小姐想要改良飞空艇？可以呀！”
“她得先来求您。”
安苏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会再次登门拜访，求您施舍她一点点材料，让她道歉也好，让她承诺也好，哪怕是——欺负她本人。”
“放心放心，那只狐狸绝对不会对您有任何不敬，为了得到材料，只能乖乖听从您的命令哦。”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诺雅怔怔地看着安苏娜，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只从来不肯低头的狐狸，那只对着谁都敢龇牙的狐狸，那只哪怕摔碎了古董也绝不道歉的狐狸。
为了材料，为了图纸，为了那艘能带她回家的飞艇，不得不站在自己面前。
低着头。
可怜巴巴的哀求她施舍，向她服软，甚至忍受她的一切冒犯。
这一幕光是想象，就足够充满诱惑力了。
必须要承认的是，这个画面的确让她心跳加速，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阴暗、更难以启齿的情绪。
安苏娜说得对，哪怕花上几千万，她都想看一次，那只狐狸真正脆弱的可怜表情。
可是——
“不行！”
诺雅的回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安苏娜对此也并不意外。
“就按原计划来，这种提议，以后不准再提。”
“是。”安苏娜立刻收起笑容，正襟危坐。
诺雅看着面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女，忽然有些累了。
她没有责怪安苏娜。
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刚才那个画面，她不想要是假的。
她甚至想不出比那更诱人的场景。
但姐姐们绝对不会同意，她们太溺爱那只狐狸了。
说起来也是讽刺。
姬璇如今敢这么任性，敢这么坚决地要走，不就是被姐姐们的溺爱惯出来的吗？
可谁又能苛责姐姐们呢？
没有人能苛责她们。
因为诺雅自己，也溺爱着那只狐狸。
况且，姬璇她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不小心流落到了这里，不小心被她们爱上了，然后想回家而已。
换作是自己，也会想回家，可诺雅幻想的那个家里，姬璇在等着她，而姬璇想要回到的那个家里，却没有诺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铺成一片暖黄色的海，而更远处，是群岛边缘之外那无边的、深邃的黑暗。
那片黑暗的下面，在那遥远的大地之上，就是姬璇心心念念的故乡的方向。
诺雅也曾经想过：如果真的让小狐狸回去一次，了结心愿，她是不是就会老老实实的回到这里，就此一直陪着她们，并且再也不会再惦念那个遥远的家了？
可这个问题，每次都终结于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放她回去了。
她还会回来吗？
姬璇回不去的真正原因，是那场意外导致的昏迷，醒来后就一直查不出病因的怪病，让她失去了逃离这里的能力。
它不致命，也不会让她太过痛苦。
小狐狸的怪病，就像是谁故意做的，不伤害她，只是像一条温柔的锁链，拴住了她的脚踝。
飞艇起飞，她就支撑不住。
再强行坚持，就会昏厥，甚至会死。
于是她永远跨不过那道天堑，只能继续留在这里。
诺雅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有些深夜，她忍不住觉得，她和姐姐们，应该感谢那场病。
只要姬璇一天不痊愈，她就一天离不开这里。
她就永远是她们的姬璇。
永远的，陪着她们。
这个念头像一根绵柔的细针，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心里，取不出来，偶尔碰一下就隐隐作痛。
因为诺雅做过一个梦。
梦里姬璇的病好了。
身体不再虚弱，乘坐飞艇也不再昏厥。
她站在飞艇的甲板上，风吹着她的一头白发，将她的长发吹在身后，像是团团白云，她自由的欢笑，朝着飞艇外探头遥望那片大地。
她甚至不会回头。
下了飞艇，双脚踩在厚实的土地上之后，她便化作一只健康狡猾的狐狸，钻进森林，再也不会回来。
诺雅从那个梦里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让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不是为姬璇的痊愈而高兴——她是在害怕。
她居然把姬璇的痊愈，理解成了一场噩梦。
“真是，令人作呕。”
她对着窗户，轻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那个梦，还是在骂自己。
“诺雅小姐。”
安苏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她用手指头点着下巴，故作好奇的问道。
“您这样做，真的不怕姬璇恨您吗？她如果真的恨着你，这样一来，就算那只小狐狸真的留下来，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恨？
诺雅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如果真的能狠下心来恨一个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那我其实希望，她巴不得对方去死的那个人，会是我。”
安苏娜沉默了，神色里带着少许的惊奇。
诺雅转过身，看着这个为自己出谋划策的少女。
她们明明年纪相仿，此刻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诺雅也抱歉的笑道。
“别见怪，安苏娜，是我多嘴，因为你又怎么可能比我懂她呢。”
诺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笃定。
“像你这种为了钱什么都会去做的人，是不会理解姬璇的，她永远爱着鲜活的生命，永远宽容那些让她受苦的人。”
“她的心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整个世界，所以容不下对谁单独的恨或爱了。”
诺雅想起了教会名单上的那个名字。
“她能成为圣女候选，我一点都不意外，她也一定会成为下一代圣女，毕竟这座浮空群岛上，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爱着所有人的人了。”
也正因为如此。
姬璇才必须留下来。
诺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它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离开了浮空群岛，离开了父神的庇佑，那片承载着她故乡的土地上，又会有什么呢？
大地之上，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永无止境的战乱，魔界入侵的血色战场，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在泥泞里挣扎的生灵。
姬璇那么善良，那么决绝。
可她又那么弱小。
那份决绝和善良，到了那片大地上，只会变成一意孤行的送死。
“她救不了所有人。”
诺雅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绝不能让她下去，绝不能。”
绝不能让她落到那个世道手里。
绝不能因为她善良，就让这个世道欺负她。
诺雅低声说了三句话。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正确的。”
“是可以接受的。”
让姬璇恨自己，是值得的。
背叛姐姐们的行为，是正确的。
只要她回不去，那不惜一切的代价——
都是可以接受的。
安苏娜看着她，半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诺雅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她只是重新坐回沙发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
凉了也好。
能让脑子清醒，只可惜，浮空群岛的物质，真的很贫乏。
这杯茶，哪怕是对于诺雅而言，也的确价值不菲，但都不如那只狐狸在她心里那般昂贵。
那是她此生必须得到的珍宝，无论何种方式，都必然要留下。
“你早点回去吧。”她放下杯子，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姬璇在我这里没讨到好，一定会赶回去安慰你，她怕你害怕逃走，也怕你不帮她改良飞艇。”
“我太了解她了。”诺雅顿了顿，“我比所有姐姐们都要了解她。”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安苏娜脸上，带着警告的分量。
“还有，安苏娜，你对姬璇的一切行动，都要经过我的同意，不准自作主张。”
“是。”
安苏娜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她穿过门廊，走出庄园大门，换班后的门卫冲她点头致意，她无趣摆摆手算作回应。
夜风微凉，漫步街头。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明亮。
安苏娜加快了脚步，朝着学院的方向走去。
这个点，姬璇应该已经回到宿舍了。
她得赶在小狐狸起疑之前，把脸上的雀斑重新点好，把头发揉乱一些，再把眼神里的所有锋芒都藏进棕色的瞳孔深处。
然后继续扮演那个怯懦的、胆小的、需要被姬璇保护的安苏娜。
继续等着诺雅小姐的下一次命令。
她在夜色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诺雅也足够有趣，但还不够，远没有她真正的主人，那般有趣，好玩。
况且，谁会知道，以后的事情，又会有多有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