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苏娜没有直接回宿舍。
傲慢的诺雅,自认为比她更了解姬璇,自负的可笑。
其实,安苏娜才是最了解姬璇的那个人,她也清楚,姬璇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因此,她回到学院,直接绕过主楼,穿过那条没人走的长廊,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这是她和姬璇一起用的空教室。
说是教室,不如说是一间被废弃的杂物间。
课桌椅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两张拼在一起的旧桌子,和满地铺开的废纸。
她按开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
满地的废纸被灯光一照,白得像刚下过一场雪。
每一张纸上都是线条、数字、被划掉的草图。
有的是姬璇画的,歪歪扭扭的连标注都写不整齐,有的是她自己画的,精确漂亮得像印刷品。
她把口袋里的眼镜掏出来,架在鼻梁上。
眼镜一戴,她整个人就变了。
不是表情,是气质。
那个在告白现场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安苏娜,那个被诺雅骂了只敢“嗯”一声的安苏娜,在这副眼镜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踩过满地废稿,坐到自己那张桌子前。
桌上有几个木头雕的小狐狸。
刀工很烂,有一只耳朵还缺了个角。
姬璇说过,这是她故乡的玩具,看着它就会想起故乡,也是她坚持下去的意义——
但是,姬璇她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故乡有什么玩具。
这几个小人,都是她照着浮空群岛上的冒险者们描述的只言片语,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安苏娜拿起那只缺耳朵的狐狸,在指尖转了转。
“你连家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这么想回去?”
她对着木头狐狸说话,语气像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万一你千辛万苦回去了,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呢?”
木头狐狸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把狐狸放回原位,动作很轻。
然后她从废纸堆里抽出一沓稿纸。
这是一份完整的设计图,或者说,是现目前的她,能拿出来的,最完美的设计稿。
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按照这份图纸来改良飞空艇,哪怕以姬璇那种连大鹅都打不过的身体,也能安安稳稳地穿过云层,回到那片她朝思暮想的大地上。
安苏娜翻了两页,笑了。
这份图纸已经画好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它就这么躺在废纸堆里。
姬璇翻过这堆废稿不下十次,每次都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可她从来没翻到过这一份最完美的稿件。
你说巧不巧?
安苏娜把图纸扔进废纸堆正中间,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双脚踢着地板,连带着椅子一起往后挪了挪,歪着头看那个位置。
这最完美的稿件,就藏在她目光就能触及,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上。
可惜她不会来翻,哪怕看见了,也很难看懂它是否是最完美的设计图。
“不是我不给你看,”安苏娜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哼歌,“亲爱的,你梦寐以求的完美图纸,它就在这里,是你自己找不到的。”
她走过去,把那份图纸从废纸堆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魔力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纸面,像细小的裂纹。
图纸在魔力中卷曲、焦黑、碎裂,最后被窗外的夜风一吹,散成灰烬,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看着最后一缕灰烬消失在夜色里,安苏娜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该画下一份了。
就明天吧。
明天晚上,再画一份同样的完美图纸。
还是藏在这堆废稿里,但是要换一个位置。
然后她继续坐在旁边,伏在桌子上,攥着笔继续装作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模样。
那时候姬璇会怎么样呢?
会坐在她旁边,不敢打扰她,只敢偷偷看她。
会咬着下嘴唇,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会心疼她熬夜,又不敢开口让她休息,因为那等于承认她们的进度毫无进展。
安苏娜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有趣极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吗?
当然会有,而且马上就到。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是那种怕吵到别人的步子。
安苏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既然来了,那她也该继续装模作样了。
安苏娜摘下眼镜,往抽屉里一扔。
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胳膊里,手里松松地攥着一支笔。
她在装睡。
装睡的姿势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趴在废纸堆上,像是画图画到一半累得睡着了,又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姬璇探进半个脑袋。
她看见安苏娜趴在桌上,愣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姬璇走到安苏娜身边,低头看她。
棕发的少女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戳在废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姬璇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想给她披上。
就在这时,安苏娜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眼神迷蒙,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
看见姬璇,她先是一怔,然后那双棕色眼睛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意外,是担忧。
“姬璇...”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直没喝水,苦苦地熬到了现在。
“你真的去找了诺雅?她没有为难你吧?”
说完,她的表情又暗了几分。
嘴角往下撇,眼眶泛红,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都怪我。”她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我太没用了,不敢和诺雅顶嘴,害得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我这种人告白...我要是稍微争气一点的话...”
姬璇手里的外套没来得及披上去。
她就那么站在安苏娜面前,手里攥着自己的外套,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自己现在,是先安慰她?
还是先解释诺雅的事?
亦或者,先告诉她不要这么自轻自贱?
纠结片刻后,从她口中说出的是——
“对不起。”
姬璇蹲下来,和坐着的安苏娜平视。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那对狐狸耳朵都竖得笔直。
“我答应了要让她跟你道歉,是我没做到。”
“不不不,是我的错——”
安苏娜急着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姬璇连忙伸手去扶,以她的体力,扶一个人其实是吃力的,但她咬着牙,硬是把安苏娜稳稳地扶回了椅子上。
“你坐太久了,腿都麻了,”姬璇没松手,等她坐稳了才放开,“以后画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没必要为了我,这么...拼命...”
安苏娜低着头,不说话,却也不答应她要爱惜自己身体的请求。
姬璇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榛子面包。
“今天诺雅逼你去胡闹的时候,正好是饭点,我想着你要是等不到我回来,肯定没胃口去食堂,就算吃了也大概没吃饱。”
她把面包塞进安苏娜手里。
“给。我在路上带的,你最爱的榛子面包。”
安苏娜看着手里的面包,怔了好几秒。
“谢...谢谢你,姬璇!”
她撕开包装袋,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吃相狼狈极了。
姬璇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她说,“你为了我的事这么忙,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还害你被诺雅欺负。”
安苏娜嘴里塞满了面包,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她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头,极其勉强的挤出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
安苏娜的嘴角还沾着面包屑,头发被废纸堆蹭得乱糟糟的,棕色的雀斑散在鼻梁两侧,那笑容狼狈极了。
可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语气却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人。
“没有的事,”安苏娜说,“我也是自愿的。”
唯一的真话说出口了之后,安苏娜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每日任务。
至于她的每日任务,那就是每天至少在姬璇面前,最多说一句真话。
尽管每天只有一句,但要是时间足够久,那么她也相信姬璇能从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不过这每天仅此一次的真话环节,依旧被姬璇忽略了过去,她看着满地的废纸,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安苏娜嘴角的面包屑。
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个动作让安苏娜愣住了。
但也只是愣了一瞬。
“别这么拼命,”姬璇收回手,环顾满地的废纸,叹了口气,“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了,安苏娜,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的,我自己也能稍微设计一点东西出来。”
安苏娜把面包放下。
“不行。”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硬了起来。
硬到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于是立刻又软下去,换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姬璇你朝思暮想的东西,我哪怕通宵达旦,累坏了身体,少活几十年,也要抓紧给你弄出来,哪怕能提前一天,我都高兴得不得了。”
真情实感,令狐动容。
和诺雅彻底闹掰之后,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安苏娜的了。
就连这个榛子面包,都是拿为数不多的工钱换的。
圣女候选的身份能让她轻易弄到钱,教会也有津贴发放,但她一分都没动过。
她不想欠任何人,也不想欠那座神像。
她能给安苏娜的,只有这种寒酸的东西。
“已经不用了,”姬璇苦笑着摇头,“安苏娜,光是你现在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回到大地上,我一定会想办法再回来的,到那时候——”
她看着安苏娜的眼睛,认真地说完了这句话。
“我就能好好补偿你了。”
“姬璇……”
安苏娜伸出手,握住姬璇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动作很轻。
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姬璇,我…我其实也…”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认真,甚至是,深情。
姬璇浑身一颤。
她忽然意识到安苏娜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会说出她无法回答的话语...
不行!
注定要离开的她,没有能够答复安苏娜的勇气。
因此,她把手抽回来。
往后退了一步,尴尬的笑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也别熬太晚,早点回宿舍。”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小狐狸,又狡猾的逃走了啊。
安苏娜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又维持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手里的榛子面包。
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扔出了窗外。
“干巴巴的,”她说,“难吃。”
面包落在二楼走廊的天台上,滚了两圈,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安苏娜站起来,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重新坐回桌前,两只**叠着翘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摸出眼镜,架回鼻梁。
灯光下,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层冷光,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开始复盘今晚的表演。
今天的一切都很完美,可就是最后——
差点。
安苏娜皱了一下眉。
最后那个握手的动作,不该做的,那句话,也不该说。
太急了。
小狐狸还没有从诺雅的冲击里缓过来,这个时候施加任何感情压力,都会让她往后退。
况且她这么做,主人一定会生气的。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我会想办法再回来的”——这句话,是她今晚第一次从姬璇嘴里听到。
原来那只狐狸,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回来的可能。
但是,有谁敢为她担保吗?
既然没有,那她就只能永远,永远的留在这里了。
不只是为了满足诺雅的个人需求,而是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都不希望她从这里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