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他，这几年一直都很想你，”伊莎贝尔依旧在画板上专心，但也开口说道：“我也是。”
教皇是伊莎贝尔的亲爷爷，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
姬璇‘嗯’了一声，当作回应，她现在心力憔悴，实在没办法提起精力来认真回答。
伊莎贝尔将手里打草稿的大号油画笔放下，换了一个刮刀继续深化这幅画里的细节，同时也尽量语气平淡的表述道。
“无瑕她，的确还活着，对吗？”
对此，姬璇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而站在画板旁边看着她绘画的安格丽塔，平淡的接过了话茬。
“她应该是死了。”
“应该？又有谁能证明？”伊莎贝尔开口询问，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态度。
安格丽塔回道：“我亲眼看着她从浮空群岛坠落下去的，那种高度，她很难活下来。”
“那你呢？”伊莎贝尔最为专心的，还是眼前的油画，可她嘴里依旧不依不饶的说道：“安格丽塔姐姐，你当初不也是掉下去了，也还活着，不是吗？”
到了这句话的时候，气氛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伊莎贝尔语气依旧，但话语里责问很是尖锐。
“当初你要是没当着姬璇的面给偷东西的无瑕抓住，带回教堂里来，现如今也不会变成这个局面。”
“什么叫这个局面？”安格丽塔反问，态度冷峻。
伊莎贝尔冷哼一声，如同是在列举她的罪行那般，开始构想起了那个不存在的未来。
“没有无瑕，我们大家依然会幸福快乐的生活在这里，没有分别和矛盾，我们可以继续作为家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彼此最重要的姐妹和家人。”
“她如果和我们任何人都不认识，那也不会牵连出那么多本该过去的事情，不会得知真相，爷爷他也不会在晚年遭受这种自责和煎熬。”
“没有她，姬璇也不会满脑子想着逃离这里，回到故乡里去。”
这些假如、如果，听的安格丽塔很是不满，她也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提出了自己的假设。
“那你为什么不假设你爷爷当初没有加害无瑕的家人，那么现如今的一切是不是都会更好？”
“爷爷他，没有错，他不去做，也会有其他人去做，只是运气不好，偏偏是他去做了，又偏偏被无瑕知道了这件事而已。”
伊莎贝尔的这番话，自然引起了安格丽塔的更多不满，她站起身子，现在轮到她来责问了。
“你的意思是，假装一切已经发生的，全部都视而不见？你要这么说，怎么不怪你爷爷当初没有对她的家人赶尽杀绝？”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交流了，而是争吵。
伊莎贝尔没有用同样强硬的态度和安格丽塔吵架，只是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那我爷爷他，做错了吗？”
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于是房间里只有沉默以对。
伊莎贝尔又问道：“或者说，是无瑕她的家人做错了，还是无瑕想要报仇有错？”
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如此深仇大恨的血海里，牵扯到了几十条人命的罪状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出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可是，如果大家都是对的，是被逼无奈，那么错的到底是谁？
对于这种情况，伊莎贝尔依然面色淡然，将手里的刮刀放下后，观赏起了面前的这副油画草稿。
之后，她从水桶里拿出最小一号的油画笔，继续为这一副并非是现实，而是由她自己所创作的画中世界，添上了阳光照在房间里的色彩和温暖。
“说到底，你们其实都知道，他们都没有错，所以谁也怪罪不了，既然如此，不如像我这样，完全忽视掉其中一方的苦痛，阻止其中一方继续深化这份仇恨，让仇恨就此彻底放下。”
伊莎贝尔将油画笔扔在水桶里，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她本就不愿意穿上的修女服，而她也继续说道。
“这样一来，比起双方都活在仇恨里，倒不如说，至少会有一方幸福。”
一派胡言。
安格丽塔实在忍受不了这种逃避又荒唐的想法，于是她直接伸出手来，将伊莎贝尔从椅子上揪起来，她用力将对方抵在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她质问道：“你也是圣女候选，伊莎贝尔，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父神的意志选出来的圣女候选，本该是拥有神明一般高尚品性的人，现在却是如此卑劣的人，这让安格丽塔极为不满。
伊莎贝尔被这般对待，却只是往后仰头，将后脑勺抵在门板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雕刻的父神浮雕。
浮雕里的神，敞开胸怀，拥抱着受苦受难的人，圣洁的光芒在祂背后普照众生。
可是，在这副作品里，其中的一个叛徒，却将匕首刺入神的胸膛，祂的血与泪水，滴在花草之上，大师级的雕刻手法让这浮雕看着栩栩如生，也令人愤恨和同情。
只是，神却并未报复伤害祂的人，甚至在受伤后，还偏过头去，希望身后温柔的日光，依然能照射在伤害祂的人身上。
而已经被安格丽塔按在门上的她，整个人都在天使的阴影之下，根本无法理解这浮雕象征的意义。
或者说，她也没必要去理解，因为所谓的神话，终究只是由人编纂的寓言，再由人所制作的故事而已，并没有真实发生过。
不过伊莎贝尔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挪开，放在眼前的天使脸上，随后冷笑的说道：“你当初，绝对没有杀死无瑕，或者，没能杀死。”
安格丽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绕过了回答，威胁道。
“哪怕无瑕真的活着，我也不允许你有这么龌龊卑鄙的想法，伊莎贝尔，等到姬璇离开这里，我只有你了，你能明白吗？姬璇走了，就只有你才能成为下一任的圣女，带领浮空群岛变得更好。”
原来，安格丽塔姐姐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也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这话的伊莎贝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大家说的对，拥有太多的沉重感情，对于天使来说，的确不是一件好事。
伊莎贝尔刚想说什么，姬璇就从床边站起，走过来将两人分开，而她也神色疲倦的对安格丽塔小声说道。
“住手吧，安格丽塔，是你错怪伊莎贝尔了。”
什么叫错怪？
伊莎贝尔的态度，明显就是巴不得无瑕去死。
安格丽塔疑惑，但在姬璇面前，她向来性情稳定。
至于姬璇，同为圣女候选，况且还是这么多年的好友，她也撇了一眼身旁的伊莎贝尔，能够理解她的真正想法。
因此，姬璇也和安格丽塔解释道：“你误会了，伊莎贝尔她所说的，并不是想要让无瑕放下仇恨，而是她自己，是身为教皇孙女的她自己，会放下这段仇恨。”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姬璇看天使脸上依然迷茫，也就继续讲解道：“伊莎贝尔她，恐怕是想要用自己的死，来为这个仇恨画上句号。”
更难懂了。
安格丽塔不能完全理解，可姬璇直接伸手，从伊莎贝尔放在一侧的画具袋子里，摸出一把绝不可能是用来作画的尖锐匕首。
她拿起这把匕首，当着两人的面说道。
“教义里说过，自杀是父神绝不能允许的事情，伊莎贝尔，不要做这种傻事。”
被看穿了想法的伊莎贝尔，也别过头去，自嘲的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的任何光怪陆离的想法，都逃不过小狐狸的眼睛。
随后，她也当着安格丽塔的面，讲明了自己的态度。
“告诉我吧，安格丽塔姐姐——”
“哪怕无瑕真的已经死了，按照她以前所受的冤屈和磨难，我哪怕是违反教义，也要了结自己的性命，亲自下地狱去找她，求得她的谅解。”
“但是，如果无瑕她还活着，如果她真的准备回来了，如果你还能联系到她，就让她直接来找我吧。”
“爷爷对她和她的家人，做过的所有事情，亏欠的所有，她都可以来找我弥补，以父神的名义起誓，我愿意接受她的一切恨意和报复，绝无反抗和抵触，以此来表明我愿意终止这段仇恨的决心。”
“报答爷爷的养育之恩，忍受无瑕的滔天怒火，断绝自己的一条性命，我能做的，也只是仅此而已。”
安格丽塔听完，往后退了两步，她被伊莎贝尔的决意所震撼，也正是因为这两步，窗外的午日光芒，便落在了伊莎贝尔的身上。
她抬起头来，再次看向了天花板上的浮雕，那侧过头去的神明，拥抱着伤害过祂的叛徒，甚至不愿让祂仇人的脸庞，被祂雄伟宽厚的身形笼罩在阴影之下。
哪怕只是杜撰的寓言故事而已，可她还是想要，以凡人的躯体，贯彻凡人所编纂的神明意志，试图去理解真正的神意。
伊莎贝尔的决心，绝无半点退缩，她也不会玷污圣女的名讳，哪怕她依然只是圣女候选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