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他,并没有醒来,仍然在不知道的第几次昏迷,亦或者只是单纯的睡着了。
预料之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他投来的目光,不用思考他语气里的情感,更用不着斟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就是没有醒,也不知道是姬璇来的不巧,还是身为教皇的他,也在无意之间逃避了这一次的见面。
缓步走向厅房里的那一张病床,白发老人浑身枯瘦干瘪的躺在那里。
由无垢纯洁的处子才有资格编制的圣布,将他的半边身子都遮住了,因此也再难以打量他的身体到底如何。
窗外的午日光芒透过落地窗和薄薄的丝纱布,荡漾着清风吹过透光帘布的波光,就像是光的海浪,汇聚在教皇的身上。
姬璇不忍心去看教皇如此枯瘦的面庞,转头瞧向落地窗外的小鸟,它们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其实,浮空群岛本身是没有任何一只鸟儿的,这里太高了,这些鸟儿都是引渡而来的,它们就像是和姬璇一样,不属于这里,却只能呆在这里。
心里想着这些,床上的老人突然开口。
“你...你来了...”他的声音若游丝脆弱。
“嗯,我来了。”姬璇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的那些鸟儿,只是点了点头回道。
哪怕话语冷冰冰的,但她还是坐在了床沿边,继续看着外面的鸟儿。
安格丽塔站在不远处的门边关上了门后,双脚落地,合拢双翼,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着挡住了大门,没有打扰两位,只是发呆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神明壁画。
老教皇也将目光从姬璇的身上收回,跟着她一起望向了窗外的小鸟,沐浴在午日的柔光之中。
许久的沉默之后,反倒是姬璇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
“你...你...”教皇费力睁开的眼中,浑浊迷茫,他好似真的脑子不太灵光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蹦出了几个字,“你是?”
呃!?
姬璇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教皇,她神色里的复杂,难以言语,这种困难心境的表述,倒是头一次这么沉重的弥漫在了她的心头。
作为自己的引路人,作为指引她学习、生活、做事的老师和前辈,姬璇本该对教皇他带着最纯粹的感恩之心。
可现在的她,哪怕眼神里的感情再复杂,也难以抹去那深深的一抹绝望。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姬璇开口,一字一句愈发沉重。
教皇摇头,他也没去看姬璇,只是沉默了片刻后,才轻飘飘的说道。
“我...只记得想要见你,我现在,身体好痛,但是,好开心...”
姬璇哑然失笑,笑得很是难看,她扯了扯嘴角,想要恨眼前的这个老头,可她最终还是忍不下心,只是打趣道。
“说什么想见我,你明明连我是谁都忘了。”
姬璇的脸上再也无法抑制的失落,带着语气都有点难受。
“你到底要忘掉多少事情,明明都快死了,却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难道你就真的准备就这么去死,让我恨你一辈子吗?”
“你就不能告诉我,哪怕是临死前和我说上一句,当初那些事,到底是你真的问心无愧,还是另有隐情?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对我坦白?”
门口的安格丽塔侧过头去,闭上了眼,对于眼前的一切视若不见。
姬璇则是平复着心情,她喘着气,手用力的攥着床上的圣布,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她咬着牙,肩膀颤抖着,过了一会儿,才自嘲的笑着问道。
“为什么,要骗我...又是为什么,要去骗她?”
听到这话,教皇的脸抽动着,咬着牙想要起身,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来,却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了。
到了最后,他折腾了半天,只能垂下手去,像是安慰小孩子那样,用力的笑着说道。
“不要哭...小狐狸,爷爷在...”
姬璇浑身一颤,她鼻头发酸的看向了教皇。
她清楚的记得,这句话,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的教皇,就是这么笑着安慰着初来乍到的她。
小狐狸缩着身子,整个人往后倾,她用双手撑着自己,抿着嘴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教皇那浑浊的双眼,终于有了点亮光。
窗外的午日高悬,他注视着姬璇,眼神里恢复了一点,随后他注视着难受的小狐狸,又一次开口道。
“对不起...姬璇...”
他好似有了不少气力,也记起了一些事情,因此又能流畅的说下去。
“我对不起你,还有无瑕。”
越说他越是状态恢复了不少,就连面容都带着些许的光彩,午日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而他也继续说道。
“是我害的无瑕变成那样,是我利益熏心,是我杀了她的外公外婆,她的母亲变成那样,是我,为了我自己当时的前途,而不是为了所谓的神。”
姬璇愣在了原地,不只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教皇他现在所说的这些话。
教皇的眼神又一次慢慢浑浊,可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继续且快速的表达着。
“无瑕她,恨我,姬璇,趁着我还活着,你能找到她,让她过来吗?”
“让她亲手折磨我,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挫骨扬灰...”
说完这些话,他的声音又变得迟钝,一字一句都无比艰难,却仍然强撑着身体的痛苦无力,继续表述道。
“让我下地狱吧...孩子,让她将我...丢下地狱去吧...”
“父神大人,你若是怜悯我,憎恨我,同情我,请让无瑕来吧,让她只报复我一个人,不要,不要伤害这里的子民,不要伤害这些孩子们...”
教皇他眼神完全浑浊了,再一次闭眼,连续且大段的表述,让他喘着气,难受的又一次睡了过去。
可是,姬璇却留意到了,教皇他最后的目光,是落在了她胸前的那个胡子狐狸上。
姬璇沉默,病房里静得可怕。
姬璇坐在床边,一直没动。
她低着头,长长的狐耳耷拉着,尾巴蔫蔫地垂在床沿。
阳光已经移到了她的背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可她的脸埋在阴影里,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过了许久,她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挂饰,将胡子狐狸放在手心,轻柔的抚摸过上面的每一寸。
小小的木雕,粗糙的刀工,缺了一只耳朵,还有两道粗粗的、滑稽的胡子。
这是无瑕刻的,为了她。
这个名字,就好似她心里的一道疤,长久没有提起,本以为已经愈合,现如今重新提及,才发现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疤痕的深处,依旧血肉淋漓,滚烫难平。
等到姬璇重新将挂饰戴在脖子上的时候,她愁绪万千的想要和安格丽塔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安格丽塔,身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一名坐在她旁边的少女。
少女穿着不太合身的修女服,坐在画板面前,淡蓝色的长发披在肩后,手里提着油画笔在认真绘画着眼前的这一幕。
是伊莎贝拉,她什么时候来的?
姬璇好奇,刚想出声呼喊,才发现喉咙里干涸嘶哑,就好似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孩子那般,最后只能作罢,任由她继续绘画着厅堂里的这一幕。
至于那窗外的午日光芒,依然和昨天一样温和,也会在明天闪耀,绝不会因谁而改变。
它真的就只是照着,不顾及谁的难处,不避讳谁的痛苦,也不指望谁的报恩。
阳光,照着病床上将死的老人,照着床边忧虑的狐狸,照着门边画画的蓝发少女,照着一言不发的天使。
它就这么照着这世上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即将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却不让任何人从苦痛中得到救赎,从回忆里慌忙逃避,从命运内窥探未来,从谎言间得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