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离开那座小镇,继续往前走。走出镇子不远,陆寻忽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走路的步子比之前稳了,抬头看路的时候眼睛也亮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好像那个"斩鬼人"的感觉回来了一点。
沈夜微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变了。"
"什么变了?"
"走路的样子。"沈夜微说,"之前像欠了别人钱,现在……像是想起来自己以前没欠过钱。"
陆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因为我翻了人家的钱?"
"不全是。"沈夜微说,"是因为你开始觉得自己能做到一些事了。"
走了大概小半天,陆寻在路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趴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面,蜷成一团,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风干过的落叶。陆寻蹲下来看了看——还活着,呼吸很浅。
沈夜微也蹲下来看了看,然后问:"救不救?"
陆寻犹豫了一下。他自己也没多少钱,食物有限。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蜷缩的姿态,沉默了两秒:"……先弄醒再说。"
他往那人脸上滴了几滴水。那人眼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陆寻身上,又落在沈夜微身上,很慢地聚焦。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的,里面夹着不少白发。
"……水。"他的声音沙哑。
陆寻递过水壶。那人接水的动作很稳,没有抖,没有抢,喝了两口就递回来了。他撑着自己坐起来,看了一眼面前三个人,然后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语气很淡:"谢谢。不用管我。"
"你叫什么?"陆寻问。
"白尘。"
他没有说"请多指教",没有更多的客套,报完名字就安静了,像在等他们先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陆寻问。
"继续躺着。"白尘说,"等有力气了再走。"
陆寻看了一眼沈夜微,又看了一眼小七,然后说:"先跟我们走吧。前面有个镇子。"
白尘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撑着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安静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走了一路,他什么话也没说。
几个人在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找了一家旅馆。店不大,门面有些旧,但至少干净。陆寻付了钱,分了两间房。上楼之前,沈夜微走在前面,陆寻跟在她旁边,两人都注意到白尘跟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既没有说"谢谢你们收留我",也没有说"我不用你们照顾"之类的话。
进了房间安顿下来之后,陆寻和沈夜微在走廊尽头小声聊了几句。陆寻忍不住抱怨:"我们救了他一命,给了他吃的喝的,他还占了一间房。结果连句'谢谢'都没有。这个人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沈夜微点了点头:"何止是不道德。如果让我再见到他,我肯定会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陆寻一愣。他没想到沈夜微会说出这么狠的话。"你说话还挺直接的。"
沈夜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对于不道德的人,说那么多好听的有什么用?反正他们也不会听。"
陆寻想了想,确实也是。那个人到现在为止的表现就是完全不在乎,既不感激也不愧疚,好像别人救他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也不犯法,总不能因为别人没道谢就去报警。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准备下楼吃饭。陆寻推开走廊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大厅靠窗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灰扑扑的外套,瘦削的身形,正是刚才一路沉默地跟在后面的白尘。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水,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陆寻愣了两秒。他刚才还在走廊里说那个人的坏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如果白尘一直在这附近,大概率是听到了。他有些尴尬地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你也在啊。"
白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沈夜微跟着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陆寻就更尴尬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但白尘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一直在跟踪你们。你们说我不道德,我听到了。"
陆寻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反而坦然起来:"是的,我就是这么说的。你就是很不道德。我们救了你,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还把我们给的食物吃了不少,最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这不是不道德是什么?"
白尘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他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们救。"
陆寻皱了皱眉:"你不需要?"
"你们不出手,我也不会死。"白尘说,"但你们既然出手了,我就会还给你们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木盒子,边角磨得发亮,像是随身带了很久。他推过来,陆寻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了。
里面是一把铜色的钥匙,齿痕很深,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陆寻展开那张纸,是一幅地图。画得很简单,但标注清晰,一条路通往一座建筑,旁边写着两个字:"旧宅。"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那座房子。"白尘说,"里面有黄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们随时可以去,拿多少都可以。"
陆寻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我不欠人情。"白尘说,"你们救了我,我就还你们东西。"
沈夜微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白尘:"那里面除了黄金还有什么?"
白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比之前轻了一些:"拿完之后,记得锁门。"
陆寻皱了一下眉:"我们把东西都搬走了,锁门还有什么意义?"
"不锁的话,会有不好的事发生。"白尘说。
"什么东西?"
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些:"不锁门的话,里面那个东西会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陆寻和沈夜微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陆寻把钥匙和地图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行。我会去的。谢了。"
白尘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朝旅馆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陆寻一眼:"记得锁门。"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道上。
几个人准备上楼的时候,旅馆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金发男人,一个黑发男人。两个人都穿着华贵的衣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普通人。金发男人一进门就朝柜台拍了桌子:"给我开一间房!最好的!"
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客官,小店已经满了……真的没有空房了。"
"满了?"金发男人眼睛一瞪,"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这镇上的旅馆都是我家开的!我在自己家的店里住一下都不行?"
老板不敢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旁边的黑发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金发男人的袖子:"别这样,人家也是做生意的。"
金发男人甩开他的手:"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老是装好人?"
黑发男人没有理他。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一旁的小七身上,停了一下。他礼貌地朝小七点了点头,然后对金发男人说:"既然满了,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有人退房也行。不用为难老板。"
金发男人还想说什么,但黑发男人已经朝他使了个眼色。金发男人哼了一声,往旁边走了一步,不说话了。
黑发男人朝旅馆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小七,然后又看到了站在小七旁边的沈夜微。他走过来,礼貌地笑了一下,眼神温和:"几位是住这儿的客人?"
沈夜微点了点头,也回了他一个礼貌的笑容:"是的。我们刚到不久。"
"那真不巧。"黑发男人说,"看来我们只能等等了。"
他说着话,目光又落到了小七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位小姐……是你的朋友?"
小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是她的仆人。"
"仆人?"黑发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做仆人太可惜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那边缺人,待遇比这边好很多哦。"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但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沈夜微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黑发男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有再追问。他退开一步,朝几个人礼貌地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如果有空的话——"他看向小七,"我还想多了解一下你。"
小七犹豫了一下,看了沈夜微一眼。沈夜微微笑着,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黑发男人果然又在楼下等着,说要请小七出去聊聊。小七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同意了。她跟着黑发男人走出了旅馆,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渐渐走远了。
陆寻站在房间窗口,看着楼下两个人越走越远,收回目光。沈夜微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慢喝着。
"她真的跟着走了。"陆寻说。
"嗯。"
"她不会真的跟那个人跑了吧?"
沈夜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七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她平时看起来很凶,其实只是为了保护我。现在有一个有钱又温柔的人对她好,她会动心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不拦她?"
"拦她干什么?"沈夜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跟着我吃苦。"
陆寻在桌边坐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张地图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
沈夜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她真的跟那个人走了……那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陆寻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侧脸被窗外的灯光照得柔和。他想了想,笑了:"那岂不是像私奔?"
沈夜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不介意这么说。"
陆寻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坐在安静的房间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声和说话声,又渐渐远了。
桌上的木盒子里还躺着那把铜色的钥匙,齿痕很深,安静地嵌在布衬里。外面的风还在吹,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