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微微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我相信小七过后应该会有一些麻烦的。"
公主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半空中,侧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认真。
陆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房门上——小七刚出去不久,脚步声还在走廊里隐约响着。"直觉而已。"他说,"总感觉那个人不太对劲。他看小七的眼神太热了,热得不像是刚认识的人。"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和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你是说……他会把小七拐走,然后拿这个来要挟我们?"
"可能是要挟。"陆寻说,"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把人带走。"他顿了一下,"但不管哪一种,小七都会出事。"
公主垂下眼睛,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她站起身来。"走。我们跟上去。"
两个人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墙脚嵌着几盏小灯,光晕昏黄地铺在地板上。公主走在前头,陆寻跟在她身后,经过大厅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他们。
旅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道两侧亮着几盏路灯,灯泡发着一种偏黄的、不太稳定的光,隔几步就有一盏不亮的。前面不远处三个人的身影正朝街角走去——黑发男人走在最右边,金发男人在左边,小七走在中间。他们的步速不快,偶尔停下来看一下路边的什么东西,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赶路。
陆寻和公主没有靠太近,隔着大约半条街的距离跟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交替着跨过那些裂缝和碎石。经过一棵枯树的时候,陆寻拉着公主往树的阴影里避了一下——前面黑发男人偏过头跟小七说了句什么,小七点了点头。
"你以前也这么跟踪过人?"公主压低了声音问。
"没有。"陆寻说,"这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要躲树后面?"
"看过恋爱游戏里这么演过。"
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从她嘴角的微微动了一下来看,她大概是在忍住不笑。两人继续跟着,又走了一段路,前面三个人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了下来。那家店门口亮着一盏灯,比街道上的路灯亮得多,灯罩上积着一层灰,但光还是透了出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亮区。店铺的招牌是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茶歇"两个字,漆面有些剥落了,但还能认出来。
透过窗户能看到店里摆着几张深色的木桌,桌上点着蜡烛,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黑发男人推开门让小七先进去,金发男人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陆寻和公主走到街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站住。他们面前是一扇落满灰的橱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站在这里刚好能看到对面茶歇店里的情景——小七和那两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几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和一小碟点心。黑发男人正在说话,他的动作很舒展,偶尔比划一下手势,小七坐在对面,微微侧着头听,像是在认真听一件她感兴趣的事。
陆寻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像傻子吗?"
公主偏过头来看他,暖黄色的街灯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他们,"陆寻朝窗户那边点了点下巴,"就是很普通地坐着聊天,喝点东西,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我们把每个人都想得这么坏——结果人家就是在正常见面。"
公主也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茶歇店里的烛火在玻璃窗上映出一小片暖光。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可是……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也是。"陆寻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傻站着的状态。"
"那你觉得我们该进去吗?"
陆寻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窗户里三个人聊天的样子——小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黑发男人也跟着笑了。陆寻摇了摇头:"算了。不进去了。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街对面的橱窗前面,看着那盏灯亮着。过了大约半小时,茶歇店的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小七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黑发男人走在旁边,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小七没有推开。
"你的名字……就叫小七吗?"他问。语气随意,像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别人都这么叫。"
"听上去像是后来取的。"他说,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一眼,"你原本叫什么?"
"很久没人叫过了,说了也没用。"
黑发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子侧面墙上爬着的藤蔓——枯黄色的,贴着墙面延伸,叶缘在路灯的微光里卷曲着。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那你跟着她……是因为她给你取了现在的名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脚下的石板缝里长着几簇干枯的草,被夜风压得贴向地面。"……她对我很好。"她终于说了一句。
黑发男人点了点头,像是认真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有多好"。他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她对你好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她让我吃饭,让我有地方睡。下雨的时候会把伞往我这边偏。"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
黑发男人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他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一个并不着急得到答案的人。又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小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好人跟能照顾好别人,是两回事。"他说,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但没有太多情绪附着的事,"你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吧。"
小七没有接话。她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她的肩膀微微端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你穿的鞋子磨得很薄了。"黑发男人说了一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脚,只是随意地朝她那边偏了一下视线,"刚才走路的时候,你右脚踩到石子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鞋底应该已经很薄了。"
"……还能穿。"
"当然能穿。"他说,"能穿和好穿不一样。"
他没有说"她买不起给你换",也没有说"你应该穿更好的",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小七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脚下的石板被路灯的光照出一层浅浅的灰白色。她终于开口了:"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很有钱,也有权力。只是……后来没了。"
"那你更不应该走。"黑发男人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是很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明白的事。
小七的脚步慢了半拍。"……你说什么?"
"你跟着她,是因为她以前对你好。那你现在留下来,是因为她需要你。"黑发男人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具体的点上,"你放不下她。这不是因为她还剩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你怕你走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小七的衣摆,然后又停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没有说这些。"
"你不需要说。"黑发男人的语气依然温和,"不是什么事都需要说出来别人才知道。"
他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前面已经到了巷口,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他转过身来看着小七,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只说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想"的样子。
"我不是来劝你走的。"他说,声音不高,但不轻,"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这跟别人好不好没关系——你值得,这件事本身跟你身边的人是谁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朝不远处的街角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边有家店,还开着。要不要坐一下?"
小七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她的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嗯。"两人朝那家店走去。那家店的门口挂着一盏暖色的灯笼,光很柔和不刺眼,铺在门前的台阶上,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光。黑发男人走在她侧前方,替她拉开了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只有靠墙的两张桌子,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盏矮蜡烛,烛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亮着。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听到铜铃声眼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黑发男人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坐下,侧身让出对面的位置。小七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冷吗?"他问。
"还行。"
"你穿得不多。"
"习惯了。"
黑发男人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街道的轮廓在雾气里变得模糊。他收回目光,像在找一个更不容易被拒绝的说法。"你刚才说,她以前对你很好——那你考虑过以后吗?"
"以后……陪她去月光湖。"
"之后呢?"
小七握着那杯水,没有喝。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着,像是在感受那些传来的温度。"……没想那么远。"
"那你觉得她会想那么远吗?"
"她不会。"小七说,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说这么快。
黑发男人没有趁机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层温暖的色调。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评判,像是在描述他看到的事情:"你不会跟她说这些,对吗?"
小七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了她也会难过。"
"那你替她难过,谁替你难过?"
蜡烛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推门带进来一阵风。小七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坐在烛火对面,暖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在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我该回去了。"
黑发男人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替她拉开店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外面冷,走慢一点也不急。"
小七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暖色的灯光里,没有走出来,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温和的弧度。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但那个弧度里既没有委屈也没有失落,只是单纯地表示他已经把话说了该说的部分,剩下的由她自己决定。
小七转回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她走了几步之后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停下。身后的灯光隔着半个街角渐渐远了,变成一小片暖融融的模糊光斑。又拐过一个弯之后,那光完全不见了,只剩街道两侧稀疏的路灯和脚下的碎石路面。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继续走。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小七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泛着一层薄红,眼神微微涣散,像是喝了酒但没喝太多。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下子倒在公主的床上,被子一卷,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闭上眼睛就不动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被角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
公主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伸手把小七脸上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然后她收回手,转头看了陆寻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真是喝醉了。"
陆寻站在门口,看着小七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小声应了一句:"睡着了也好,省得她闹。"
公主没有再说话。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小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均匀地起落。过了一会儿,陆寻回了自己隔壁的房间,躺在床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木盒子的边角,合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围坐在旅馆大厅的桌边吃早饭。大厅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都靠着窗,光线从灰蒙蒙的窗外透进来,落在木桌面上,把上面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小七低头喝粥,眼皮还有些浮肿,但表情比昨晚清醒多了。公主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点菜,动作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陆寻坐在对面,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们今天去那个地方吧。"
公主抬起头:"哪儿?"
"旧宅。"陆寻说,"取黄金。实在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