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赴约途中
第一具尸体撞上挡风玻璃的时候,莫斯提马正在看一条四小时前收到的短讯。
准确来说,她已经看了很久。
终端屏幕上只有三行字。
“恢复得很顺利。”
“医生允许我最近出门。”
“等你到了,有件东西给你看。”
发信人是蕾缪安。
时间标记停在上午九点十七分。右上角的当前时间已经跳到下午一点四十二分,但这两组数字对莫斯提马来说没有多少区别。四个小时可以是刚刚,一年也可以只是上次见面之后稍微长一点的空白。她在不同国家的道路上行走得太久,日升月落渐渐变成了路旁反复出现的里程牌。看见了,知道自己经过了,然后就被留在身后。
菲亚梅塔显然不这么认为。
“你准备把那三句话看到拉特兰?”她握着方向杆,目光仍落在前方,“还是等我们见到蕾缪安以后,再当着她的面继续看?”
“我只是在思考她准备了什么。”
“四个小时?”
“很复杂的问题。”
“比如?”
莫斯提马把终端转了半圈,认真展示那句“有件东西给你看”。
“比如她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我。”
“因为某个擅长不告而别的人,偶尔也该体会一下被人吊胃口是什么感觉。”
“听起来很有道理。”莫斯提马点头,“那我就不猜了。”
菲亚梅塔眼角轻轻一跳。
长途运输车行驶在一条临时铺设的荒原公路上。这里距离拉特兰边境还有大半日路程,沿途只有稀疏的通讯塔、源石灯和供小型载具停靠的补给站。午后的阳光被车窗滤成温吞的浅金色,远处裸露的岩层一片灰白,偶尔有驮兽在防护网后抬起脑袋。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一个人从道路右侧冲出来。
菲亚梅塔只来得及向左猛打方向。
那人依旧撞上了车头。
砰的一声闷响,挡风玻璃中央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一个沾满血污的男人从引擎盖上滚过,额头重重磕在玻璃上,又被车辆甩向路边。
运输车冲出路面,右侧车轮压进松软的砂土。车厢剧烈倾斜,货架上的金属箱接连撞在一起。菲亚梅塔踩死制动踏板,轮胎拖出一声刺耳长鸣,车辆在距离防护网不到两米的位置横停下来。
莫斯提马手中的终端脱手飞出。
她伸手接住,屏幕上的三行字仍然亮着。
“你没事吧?”菲亚梅塔问。
“终端没事。”
“我问的是你。”
“那也没事。”
菲亚梅塔解开安全带,单手从座位旁的固定架上提起手炮。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透过开裂的玻璃观察道路两侧。厚重炮身在她手里保持稳定,另一只手空出来检查车门与近处死角。
撞上来的男人趴在二十多米外,一动不动。他穿着补给站工作人员常见的灰色连体服,后背有大片颜色发暗的血。道路右侧隔着一道低矮护栏,坡下便是她们原本准备停靠的七号补给站。
站内没有车辆进出。
加油平台旁斜停着一辆小型客车,前门敞开。几件行李散落在地,最远的一只皮箱已经被拖到了十几米外。服务大厅的玻璃门碎了大半,里面的源石灯还亮着,一道人影正背对公路,缓慢撞击收银台后的隔板。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刚才没有警示信号。”莫斯提马说。
“通讯可能坏了。”
“也可能是没人来得及发。”
菲亚梅塔看了她一眼:“留在车里。”
“这句话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你负责联络最近的巡逻队,我去确认伤员。”
“我以为我的监管人不会主动把监管对象留在视线外。”
“你今天尤其烦人。”
“因为快到拉特兰了?”
菲亚梅塔推开车门,冷风卷着砂砾灌进驾驶室。
“因为你明明专门绕了两座移动城市,偏要说自己只是顺路。”
她跳下车,反手关门。
莫斯提马坐在原处,低头看了看屏幕。
那条消息下方,是她四小时前发出的回复。
“正好经过附近,明天见。”
她笑了一声,把终端收进外套。
然后跟着下了车。
菲亚梅塔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炮口稍稍压低,免得转身时正好指向她。
“我说了留在车里。”
“车里联络不到巡逻队。”莫斯提马晃了晃终端,“这里没有信号。”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器。代表公共通讯接入的图标正在反复闪烁,始终无法连上附近基站。
公路两侧的通讯塔明明都亮着。
“别离我太远。”她说。
“好的,监管人小姐。”
两人先走向被撞飞的工作人员。
男人侧趴在砂土里,身体被车撞得弯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头部伤口正在流血,胸口却没有任何起伏。菲亚梅塔蹲在两步之外,没有直接触碰,先用手炮前端的护架拨开他压在身下的右手。
那只手少了两根手指。
断口参差不齐,不像利器造成,更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咬掉。凝固的血液从手掌一直覆盖到袖口,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白色。
莫斯提马看向他的后背。
连体服上的血并不全来自他自己。几枚带血的牙齿嵌在肩胛附近的布料里,其中一枚还连着小片牙龈。
“他被人咬过。”菲亚梅塔说。
“看来咬他的人牙口不太好。”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有开玩笑。”
莫斯提马移开目光,望向补给站。收银台后的撞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大厅里那道人影转过身来。
隔着几十米和破碎的玻璃,她们仍然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血。那是个穿保安制服的库兰塔,左边脸颊被撕开,露出一排沾血的牙床。他的眼睛没有正常聚焦,头颅随着脚步轻轻摇晃,像是脖子已经无法承担重量。
他踩过满地碎玻璃,走出了大厅。
“停下!”菲亚梅塔举起手炮,“拉特兰公证所执行公务。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保安没有反应。
他先是缓慢地走,随后鼻翼抽动了两下,突然望向两人。
下一刻,他开始奔跑。
他的左腿明显受了伤,膝关节每次落地都会向内扭折,速度却快得异常。鞋底踏在碎玻璃和血水上,发出密集脆响。菲亚梅塔没有犹豫,第一发子弹击穿他右侧大腿。
保安身体一歪,摔倒在地。
正常人会因那一炮失去行动能力。
他用双手撑住地面,又爬了起来。
第二发子弹击碎了他的膝盖。他这次没有站起,而是趴伏着向前爬,十指抓过地面,在砂土上留下凌乱的沟痕。嘴里没有求救,也没有咒骂,只有浑浊而急促的喘息。
莫斯提马抬起法杖。
无形的迟滞场沿地面展开。
保安的动作迅速变慢。他没有撞上阻力,抬臂、落脚和前扑仍在自己的时间里正常完成;只是这片区域的时间比外界流逝得更慢。站在边界外的菲亚梅塔看见他的动作被拉得漫长,而在他眼中,两人大概快得只剩一闪而过的残影。
菲亚梅塔绕到侧面,用炮口抵住他的后颈。
“能听见吗?”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饿……”
这是他出现后说出的第一个字。
菲亚梅塔神情微动:“你叫什么?站里还有多少人?”
“饿……”
他张开嘴,牙齿上挂着一小片红色纤维。
莫斯提马看清那是什么以后,笑容淡了一点。
布料。
和倒在公路边那个男人的制服颜色相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吸气。
她转过头。
刚才已经没有呼吸的工作人员,手指动了。
他撑起变形的上半身,颈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摩擦声。那双本该失去神采的眼睛缓慢转动,最后停在距离最近的菲亚梅塔身上。
从被运输车撞飞到现在,还不到三分钟。
“菲亚梅塔。”
不需要更多提醒。菲亚梅塔向右侧滚开的同时,男人已经从地上扑起。他断裂的腿骨刺穿裤管,落地时根本无法承重,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双臂仍然死死抓向她的肩膀。
莫斯提马的法杖横扫过去。
迟滞场骤然加重。
男人停顿了短短一瞬。菲亚梅塔抓住这个空隙,手炮厚重的护架砸中他的下颌,将他打得侧翻出去。她借着后退卸去武器重量,炮口重新抬起,却没有立即开火。
“他刚才已经死了。”
“至少看起来是。”
“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看来他不太尊重你的检查结果。”
“莫斯提马。”
“我知道。”
莫斯提马注视着再次爬起的男人。她嘴角仍维持着一贯的弧度,只是目光在那具身体上停得比平时更久。
补给站深处传来一声撞击。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服务大厅旁边的仓库卷帘门向外鼓起一个凸痕。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一下下撞门。那不是一个人的力量。金属门板不断震颤,边缘的固定栓依次崩脱。
菲亚梅塔后退到莫斯提马身边。
“回车上。”
“同意。”
她们没有再试图制服那两个袭击者。迟滞场把两人所在区域的本地时间降到更慢,两人趁外界争取出的空隙快速退向运输车。莫斯提马拉开副驾驶车门,菲亚梅塔却停了一下。
道路下方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声音来自那辆斜停在加油平台旁的小型客车。
车门敞开,驾驶座上趴着一个人。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正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卷帘门又向外凸起一块。
“你去启动车。”菲亚梅塔说,“我把人带出来。”
莫斯提马已经转身往坡下走。
“我离得比较近。”
“你站在我后面!”
“现在在前面了。”
菲亚梅塔骂了一句,跟了上去。
她们经过加油机时闻到很重的燃料味。一根输送管断在地上,液体沿平台缝隙缓慢流淌。客车驾驶员趴在方向杆上,侧颈被撕掉了一大块,已经没有抢救可能。
莫斯提马没有碰他,绕到车厢中段。
两排座椅之间缩着一个扎短辫的卡特斯女孩,年纪不超过十岁。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旧背包,嘴巴被自己的手掌捂住,眼泪不停往下掉。她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腹部压着一件外套,鲜血已经浸透衣料。
女人保持着清醒。
“别碰司机。”她看见莫斯提马,第一句话就是警告,“他咬人……他突然咬人。”
“你被咬了吗?”
女人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车撞上柱子的时候,被碎片划伤的。米娅没受伤,先带她走。”
菲亚梅塔从后门上车,迅速检查女孩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
“没有明显伤口。”
“妈妈呢?”女孩终于松开捂住嘴的手,“妈妈也要走。”
“都走。”菲亚梅塔说,“能站起来吗?”
女人试了一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莫斯提马俯身扶住她,手掌刚碰到外套下方,便感觉到一片温热黏腻。
伤口比女人描述的严重。
“我背她。”菲亚梅塔把手炮扣回背侧,转身半蹲下来,“你带孩子。”
客车外传来金属撕裂声。
卷帘门终于脱轨。
十几道人影从黑暗的仓库里挤出来。他们有的穿工作服,有的还是旅客打扮,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撕咬伤。最前面的人被倒下的门板绊倒,后面的人直接踩过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听见哭声,一齐转向客车。
“来不及走原路了。”菲亚梅塔背起受伤女人,“从另一侧车窗出去。”
莫斯提马一杖敲碎车窗剩余的玻璃,先把女孩递出去。女孩落地后没有逃,仰头伸手去接自己的母亲。
“去公路上那辆蓝色运输车。”菲亚梅塔说,“别回头。”
女孩抱着背包跑了。
袭击者已经冲到加油平台边缘。
莫斯提马的迟滞场再次铺开。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脚步骤缓,后方的人撞上他们,摔成一团。但范围外的人仍在不断涌来。他们会被同伴的身体绊倒,会踩断自己的手指,会撞得头破血流,却没有一个人因疼痛停下。
更远处响起引擎轰鸣。
一辆满载货物的牵引车从维修区冲了出来。
驾驶员伏在方向杆上,半边脸已经被咬烂。车辆没有沿出口转向,而是笔直撞向加油平台。挡在前方的袭击者被保险杠卷入车底,车速没有丝毫降低。
平台下方全是泄漏的燃料。
菲亚梅塔背着伤员,刚从破窗翻出。她距离运输车还有三十多米,女孩跑在更前方。牵引车撞来的角度会先擦过客车,再正面撞上加油机。
“菲亚梅塔!”
莫斯提马看见她回头。
那一瞬间,很多东西同时发生。
菲亚梅塔把背上的女人推向平台外侧。
牵引车撞上客车尾部。
扭曲的金属擦出第一簇火星。
女孩站在公路坡下,惊恐地回身看向母亲。
燃料表面映出了光。
黑锁重重落地。
世界停了。
不是变慢。
不是错觉。
风沙凝固在半空,像一片被钉死的灰黄色星尘。火星停在燃料上方,最明亮的核心仍保持着将要炸开的形状,却不再释放热量。牵引车的车头嵌进客车尾部,碎裂的玻璃悬浮在冲击波尚未抵达的位置。
声音消失了。
世界没有安静下来。
安静意味着声音结束之后留下的余韵,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呼吸,没有衣料摩擦,没有心跳传入耳膜的沉闷震动。时间被黑锁封闭在半径四十余米的区域内,一切变化都遭到拒绝。
白匙在莫斯提马手中发出微光。
一层看不见的连续区贴着她的皮肤展开,只允许极少量空气、衣物和两柄法杖与她一同前进。
莫斯提马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没有发出声音。
她对这样的世界并不陌生。
很久以前,第一次真正触动锁与匙时,她曾以为时间停止只是一种更彻底的安静。后来她才明白,安静里至少还有自己。可在完全停滞的区域中,连“自己仍然存在”都需要一遍遍确认。
她看向凝固在远处的菲亚梅塔。
菲亚梅塔正侧身推开伤员,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她不知道爆炸还要多久到来,也不知道莫斯提马已经走进这段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
先救孩子。
这个念头清晰得几乎不像莫斯提马自己的。
她走到女孩面前,伸手将她纳入连续区。
白匙猛地一沉。
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刺入莫斯提马的手臂。女孩的身体恢复重量,尚未落下的眼泪突然沿脸颊滑动。她吸进一口气,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眼睛因恐惧睁得更大。
“别动。”莫斯提马说。
她自己也听不见这句话。
女孩显然从她的口型里理解了意思。
莫斯提马抱起她。
让活人随她进入停滞区,需要额外维持心跳、血流、神经信号和每一处细胞活动。白匙为这些变化开辟一条狭窄通路,每多维持一瞬,莫斯提马太阳穴里的刺痛便更深一层。
她把女孩送到坡顶,放进运输车敞开的副驾驶座。
接着返回。
火星仍停在原处。
或许只过去了十几秒。
也可能更久。
莫斯提马很少精确计算时间。对别人来说,钟表是生活的刻度;对她而言,它更像提醒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假装没有忘记的工具。平常这并不影响什么。可在黑锁封闭的世界里,没有昼夜,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替她证明上一秒确实已经结束。
她走到受伤女人身边。
女人被菲亚梅塔推出去,身体悬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莫斯提马握住她的手臂,将她纳入连续区。
白匙再次震动。
女人腹部的血开始流动。
比预想中更快。
莫斯提马没有让她完全恢复意识,只维持最基础的身体连续,把她拖向平台边缘。走出十几步后,胸口已经传来闷痛,视野边缘浮出细密黑点。
她把女人放在女孩旁边。
还剩菲亚梅塔。
莫斯提马第三次走回平台。
这段路好像比刚才更长。
菲亚梅塔距离撞击点最近。她的外套下摆已经被即将到来的冲击掀起,发梢停在半空,右手仍维持着向前推人的动作。
莫斯提马握住她的手腕。
白匙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够感受到的悲鸣。
菲亚梅塔骤然恢复呼吸。
她没有像女孩那样僵住。意识恢复的瞬间,她左手已经抓住莫斯提马衣领,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摸背后的手炮。她说了什么,但这里没有声音。
莫斯提马从她的口型认出来了。
“你又做了什么?”
“救你。”莫斯提马回答。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停在咫尺之外的玻璃碎片,又看向燃料上方凝固的火星。她的脸色迅速变白,显然连续区与停滞区域的边界正在扰乱她的平衡感。
她没有继续追问,反手抓住莫斯提马的肩膀,示意两人一起走。
莫斯提马试着迈步。
黑锁的重量已经不只压在手中。
它像一座逐渐下沉的钟塔,所有本该流动的事物都在封闭区域外侧堆积。风想继续吹,火想继续燃烧,车辆想沿惯性向前,数十具身体里的血液想完成下一次循环。世界没有接受停止,只是在等待她松手。
菲亚梅塔的身体更是如此。
她每一次心跳都会沿莫斯提马的手臂传来尖锐震动。两人走出几步,莫斯提马眼前的景象忽然错位。菲亚梅塔仍在左侧,触感却从右手传来;凝固的火光没有变化,她却短暂看见爆炸已经发生,平台被烈焰吞没。
她停了下来。
菲亚梅塔用力扯了她一下。
莫斯提马知道应该继续走。
问题是,她突然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已经解除了时停。
世界仍旧没有声音。
风沙仍旧凝固。
但它们刚才也是如此。
或许黑锁已经失效,只是她的听觉和视觉还停在原处。或许真正的爆炸正在发生,而她仍站在燃料旁边,以为自己拥有充足时间。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白匙。
杖身的光正在闪烁。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它还在计时。
莫斯提马重新迈步。
她们终于离开加油平台。菲亚梅塔踉跄着翻过公路护栏,莫斯提马把她推出封闭区域,随即举起黑锁。
时间恢复。
轰鸣在同一瞬间砸下来。
牵引车彻底撞碎客车,火星落入燃料。爆炸掀起半座加油平台,冲击波裹着玻璃、碎石和金属残片横扫公路。莫斯提马来不及站稳便被气浪掀翻,后背重重撞上运输车侧门。
她听见女孩尖叫,听见伤员痛苦地呻吟,也听见菲亚梅塔喊她的名字。
这些声音全都慢了半拍。
像隔着很深的水。
菲亚梅塔扑过来,把她从车旁拖进路基后的凹陷。燃烧的碎片越过头顶,砸在另一侧的防护网上。火焰沿泄漏的燃料迅速铺开,把冲出仓库的袭击者隔在平台另一端。
“莫斯提马!”
菲亚梅塔的声音终于追上她。
莫斯提马眨了一下眼。
菲亚梅塔跪在她面前,正用手拍她的脸。力道不算客气。
“停下。”莫斯提马握住她的手腕,“我醒着。”
“那就回答我。现在能看见几根手指?”
“你还攥着拳头。”
菲亚梅塔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拳头。
“少耍嘴皮子。”她伸出三根手指,“几根?”
莫斯提马看了一会儿。
“五根。”
菲亚梅塔的脸色骤然变了。
“开玩笑的。”莫斯提马说,“三根。”
“你——”
菲亚梅塔像是想骂她,最终却没有骂出口。她迅速检查莫斯提马的瞳孔和脉搏,又把手伸到她鼻下确认呼吸。
“你把我拉进去了。”
“是。”
“那不是迟滞。”
“不是。”
“所有东西都真的停了。”
“看起来是这样。”
“你以前没告诉过我。”
莫斯提马靠在路基上,仰头看向仍在升高的黑烟。
“以前做不到这么彻底。”
“什么时候开始能做到的?”
“很难说。”
“给我一个日期。”
“你知道我不擅长日期。”
“那就给我一件发生在同一时期的事!”
莫斯提马想了想。
很多城市、很多道路、很多次日出从记忆里滑过去。她知道它们真实发生过,却很难把它们排列成别人习惯的顺序。
“罗德岛本舰出事前后。”她最后说。
菲亚梅塔盯着她。
“前,还是后?”
“我需要再想想。”
菲亚梅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现在先不谈这个。你哪里不舒服?”
“耳鸣,头痛,有点恶心。”
“还有?”
“你说话听起来比平常慢。”
“还有?”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
“刚才有一会儿,我不知道时间是不是已经恢复了。”
菲亚梅塔的手停在半空。
她很清楚莫斯提马平常对时间是什么态度。那个人可以记得二十年前在异国小巷喝过什么,却想不起自己离开拉特兰究竟过了几个季节;可以在约定日期当天准时出现,也可以提前半年抵达以后把等待说成顺路。她不是不能理解时间,只是不把它当作必须紧握的东西。
可刚才那句话不是“不在意”。
是真的无法确认。
“以后没有我同意,不准再用。”菲亚梅塔说。
“这个要求可能有点困难。”
“那至少不准把活人带进去。”
“刚才不带的话,你会死。”
“我知道!”
菲亚梅塔的声音压过远处燃烧的噼啪声。
莫斯提马看着她。
短暂的愤怒之后,那双眼睛里显出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她害怕莫斯提马会有一天走进停止的世界,然后忘记应该如何回来。
莫斯提马移开目光。
“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没有下次。”
“那就下次没有下次的时候。”
“闭嘴。”
女孩的哭声从车内传来。
两人同时结束争执。
受伤女人已经陷入半昏迷,腹部伤口仍在出血。菲亚梅塔回车上取出急救箱,剪开衣料进行压迫止血。莫斯提马坐在旁边恢复,顺便检查女孩是否被飞溅物划伤。
“她需要手术。”菲亚梅塔说,“这里的医疗设施不能用了。最近的聚居点在哪?”
莫斯提马展开离线地图。
“沿公路向北四十七公里有一座边境贸易镇。补给站的紧急救援点也在那里。”
“还能走原路线?”
“需要穿过站区。”
火焰暂时挡住了那些袭击者,但补给站另一侧不断有人影出现。部分人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神情惊惶,正在远离大厅;另一些人则追在他们后面。
一个旅客跑得慢了,被三个人扑倒。
他的惨叫只持续了几秒。
菲亚梅塔抬手遮住女孩的眼睛。
“那些还是人吗?”女孩颤抖着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
莫斯提马看着被扑倒的人停止挣扎。袭击者没有继续追赶,而是低头撕咬。他们对枪伤、骨折和火焰都缺乏正常反应,却会寻找活着的目标,会被哭声和血腥味吸引。
这不像任何她见过的矿石病症状。
也不像常见的精神类源石技艺。
“至少现在不要靠近他们。”她说。
菲亚梅塔包扎好伤口,将女人固定在后排座椅上。女孩坐在旁边握住母亲的手,一遍遍叫她。
通讯器突然响了一声。
终端播放的是一段被反复转发、已经严重失真的公共频道广播。
“……所有正在七号、八号公路行驶的人员……不要进入沿线补给设施……”
电流声吞掉后半句。
紧接着又跳出另一段声音。
“不明传染……通过血液……重复,不要接触伤员血液……”
“临时隔离点失守!他们已经——”
尖叫声刺破扬声器。
广播中断。
三秒后,同一组讯息再次从开头播放。
菲亚梅塔关掉声音。
“不是补给站里的偶发事件。”
“嗯。”
“道路前方可能已经出事。”
“嗯。”
“你除了‘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莫斯提马重新刷新终端。
信号短暂恢复了一格。大量未读提示同时跳出来,随后又因连接中断变成灰色。她在其中看见几条企鹅物流的内部识别码、一条拉特兰公共安全警报,以及蕾缪安的名字。
她点开最后一条。
语音只缓存了前七秒。
“莫斯提马,我听说西南方向的交通站出了点问题。你现在应该还在——”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发送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莫斯提马又播放了一遍。
蕾缪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背景里有人快速走动,还有纸张翻动和终端提示音。她大概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正在设法确认每一条道路、每一个熟人的位置。
菲亚梅塔站在旁边,也听完了那七秒。
“回复她。”
莫斯提马按下录音。
她原本想说“我没事”,停顿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不高。
“我们在七号补给站,遇到了一点麻烦,但都还活着。通讯不稳定,接下来会继续向拉特兰方向走。你先待在安全的地方,别为了确认情况到处乱跑。”
她说完,看向菲亚梅塔。
“还有吗?”
“告诉她我们明天到。”
莫斯提马补上一句:“明天见。”
讯息停留在待发送状态。
“你确定还按原路线走?”菲亚梅塔问。
“你不确定?”
“我只是确认你这次不会突然决定先去别的地方调查。”
莫斯提马收起终端。
补给站的火越烧越旺,黑烟遮住了通往拉特兰方向的半片天空。道路上不断有人逃出来,也不断有人倒下。更远的通讯塔还亮着,警示灯以稳定的频率明灭,仿佛一切秩序仍在正常运行。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两轮,才确认时间确实在继续。
“先把伤员送到贸易镇。”她说,“然后去拉特兰。”
“不绕路?”
“不绕。”
“不失踪?”
“尽量。”
“最后一个回答不合格。”
莫斯提马脸上原有的笑意略微加深。
“那就不失踪。”
菲亚梅塔没有立刻去开车。
她先把手炮横放在膝上,拆下受热的供弹组件。补给站的火映在炮身边缘,先前两次射击留下的热气还没有散尽。她用布擦掉护架上的血,又把用过和没用过的弹药分开记数。动作一板一眼,像只要数字还肯服从,今天就不算彻底失去秩序。
米娅从后排的隔离膜后看了很久。
“姐姐,”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把那些怪物全打倒?”
菲亚梅塔的手指在弹仓上停了一下。
“因为我这东西声音很大。”她说,“打一发,远处本来没看见我们的也会过来。还有,炮弹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现在每一发都得知道用来救谁。”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莫斯提马背后的两根法杖。
“那她的呢?”
“她的也一样。”
“我倒觉得我的比较安静。”莫斯提马说。
“我是说不能乱用。”
“听起来区别很大。”
“对你来说没有。”
菲亚梅塔重新装好供弹组件,拉动机括。沉重的咬合声只响了一次。她把手炮扣回固定带,又绕到副驾驶一侧,亲手检查莫斯提马背后的卡扣。
最上方的一枚扣环在刚才搬运伤员时松了半指。菲亚梅塔按回去,顺手拨开压在黑锁金属环下的一缕蓝发。
莫斯提马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们还在吵架。”
“是你单方面以为已经吵完了。”
“那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其实很高兴陪我回拉特兰。”
扣环在她肩后发出清脆一响。
“我是押送你回去。”菲亚梅塔说。
“可惜,蕾缪安的消息里只说了有东西给我看,没说也给监管人准备了礼物。”
“她至少会准备一顿正常的饭。只要你别在路上继续往食物里加那些来历不明的辣酱,那就已经算礼物了。”
莫斯提马想起行李最底下那瓶刚从玻利瓦尔带回来的调料,明智地没有接话。
菲亚梅塔看见她那一瞬间的沉默,立刻眯起眼睛。
“你带了什么?”
“给蕾缪安的土产。”
“拿出来。”
“现在?”
“现在。”
“伤员还在等我们赶路。”
“莫斯提马。”
后排的米娅第一次没有哭。她看看一个,又看看另一个,像是终于发现这两位突然闯进灾难里的陌生人,也会为了一瓶调料争论。
莫斯提马拉开车门,十分自然地坐进副驾驶。
“先去医院。”她说,“等见到蕾缪安,让她决定。”
菲亚梅塔瞪着她,最后还是绕回驾驶位。
“好。等见到她,你自己解释为什么所谓的‘顺路’需要跨过两座移动城市。”
“也许她不会问。”
“她一定会。”
莫斯提马把蕾缪安那条短讯又看了一遍。她知道菲亚梅塔说得对。蕾缪安总是很少追问,却偏偏能让人把原本准备藏好的答案自己交出来。
终端上,“明天见”仍处于待发送状态。
这一回,莫斯提马没有再把它当作一句宽泛的以后。
菲亚梅塔眉间的紧绷只松开一瞬。她坐回驾驶位,重新启动运输车。引擎运转正常,前挡风玻璃虽然开裂,暂时还不影响视野。
车辆驶离路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些人追过来了。”
火势在风中改变方向,最外围的几名袭击者穿过火焰。他们的衣物和头发已经燃烧起来,仍然沿公路向运输车奔跑。那个最先被菲亚梅塔击碎膝盖的保安拖在最后,双手抓地,一点点爬过砂土。
莫斯提马将白匙横在车窗旁。
“要我帮忙吗?”
“用普通的。”
“什么?”
“普通的迟滞。不是刚才那种。”
“你已经开始给我的能力分类了?”
“从现在开始,每一种都要记录。范围、时间、症状、使用间隔,一项都不能少。”
“听起来我们会在路上增加很多文书工作。”
“你有意见?”
“不敢。”
迟滞区域越过车尾,追来的身影仍按原本姿势奔跑,本地时间却只走过外界的一小段。菲亚梅塔踩下动力踏板,运输车在它们眼中近乎一闪便冲回公路,迅速拉开距离。
七号补给站消失在黑烟之后。
女孩趴在母亲身边,小声问她们什么时候能够到医院。菲亚梅塔给出了四十分钟的明确答案。莫斯提马没有纠正她。道路是否畅通、贸易镇是否还存在、伤员能不能撑到那里,她们一个都不知道。
但人有时需要一个明确的数字。
哪怕它只是让下一次呼吸不至于失去方向。
受伤女人在颠簸中醒了一次。
她先叫了女儿的名字,确认女孩就在身边,才费力地问她们是什么人。菲亚梅塔只报了公证所的身份,没有解释一个拉特兰高级特派员为什么会开着企鹅物流的长途运输车出现在这里。
“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女人闭上眼睛,呼吸很浅。
“我们到的时候……还没有乱。有人把一个伤员送进服务大厅,说是在八号公路旁边发现的。他一直发抖,身上都是血。工作人员想联系医院,电话打不通,就让大家先别靠近。”
“伤员咬人了?”
“不是一开始。”
女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先死了。”
后排安静下来。
女孩抓着母亲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菲亚梅塔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位置,没有立刻把她们分开。
“你确认他死亡了?”
“站里有个跑长途的医生。那个人没有心跳,医生让工作人员拿布把他盖起来,还说要等巡逻队处理。大概过了十分钟,他突然坐起来,先咬了离他最近的医生。”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被咬的人流了很多血。有人去拉,有人逃,血溅得到处都是。后来他们也开始咬人。司机带我们上车,想把车开出去……他袖子上沾了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停下来,像是不愿回忆接下来发生的事。
“开到加油平台旁边,他突然回头。他的眼睛已经不对了。”
菲亚梅塔问:“你腹部的伤口接触过别人的血吗?”
“我不知道。车撞上去的时候,哪里都是血。”
女孩听懂了这句话。
“妈妈不会变成那样。”她立刻说,“妈妈没有被咬。”
女人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动作进行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来。
她自己也不确定。
菲亚梅塔沉默数秒,从急救箱里取出两副手套,先递给女孩一副。
“戴上。血液接触会造成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你想帮助她,就先保护好自己。”
女孩红着眼睛照做。手套尺寸太大,她戴了两次才把手指放进正确的位置。
菲亚梅塔又从货舱取来透明隔离膜,把运输车后排临时分成两个区域。她的动作很快,每一个固定扣都压得严实,随后将沾血的剪刀、纱布和外套装进密封袋,单独放进车尾的金属箱。
莫斯提马看着她忙完。
“你以前还做过防疫工作?”
“没有。”
“看起来很熟练。”
“因为有人每次受伤都觉得只要还能走就不用处理,我被迫学会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学的事。”
“听起来那个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她现在最好保持安静。”
莫斯提马配合地安静了十秒。
“已经很久了。”她说。
菲亚梅塔懒得理她,转向受伤女人:“如果出现发冷、失去感觉、意识混乱或者强烈饥饿,马上告诉我们。不要隐瞒,也不要自己解开隔离膜。”
“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呢?”
菲亚梅塔没有用“一定不会”敷衍她。
“我会先控制住你,尽力把你送到医生那里。在确认没有其他办法以前,我不会开枪。”
女人看着她背后的手炮,缓慢点头。
“如果已经没有办法了,别让我咬到米娅。”
“妈妈!”
“答应我。”
最后三个字是对菲亚梅塔说的。
车内只剩下引擎与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菲亚梅塔没有马上回答。她能在战场上迅速判断该向谁开火,却不能在一个孩子面前轻易承诺杀死她的母亲。
“我会保护她。”她最后说。
女人像是得到了足够的保证,重新闭上眼睛。
莫斯提马望向隔离膜上模糊的倒影。黑色双角、蓝色长发和那张仍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叠在一起,随着车辆颠簸轻轻晃动。
她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
有人祈祷,有人咒骂,有人直到最后还在计算没有完成的工作。对这些情绪,她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它们很难在她身上停留。像雨落进长河,能够看见涟漪,却找不到雨滴最后去了哪里。
刚才停滞的世界却仍留在她的感官里。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再次看见凝固的火星,以及菲亚梅塔停在火光中的眼睛。那里没有生死,甚至没有“即将”。一切都可以被无限推迟,只要她愿意继续握住黑锁。
莫斯提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或许不是无法停止时间。
而是有一天,她会觉得让时间永远停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车辆驶上北行路段后,通讯终于恢复了几秒。
莫斯提马录好的讯息成功发出。
与此同时,数十条警报涌入终端。
西南交通枢纽封闭。
三座边境贸易站请求武装支援。
多个医疗点报告伤员袭击医护人员。
拉特兰正在关闭部分外部通道。
企鹅物流的紧急频道里,能天使连续发了七条短讯,前六条都在确认不同成员的位置,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老姐联系不上了。谁离拉特兰最近?”
莫斯提马看了那行字很久。
这一次,菲亚梅塔没有催她。
窗外的通讯塔一座接一座向后退去。每一座都亮着,直到其中一座的警示灯突然熄灭。
再也没有亮起。
莫斯提马按住语音键。
“我最近。”
她停了一下。
“我去找她。”
讯息发送成功。
前方公路尽头,第一辆失控的载具正横在道路中央。更多人影在它后面缓慢聚集,像一条刚刚形成、还没有名字的黑色潮水。
菲亚梅塔重新给手炮上膛。
莫斯提马把终端里那句“明天见”设成置顶,随后握住黑锁与白匙。
她们原本只是去赴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约。
现在,整个世界都挡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