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十七公里
四十七公里,正常情况下只需要四十分钟。
这是菲亚梅塔刚刚给出的答案。
运输车驶过第一个弯道以后,她们用了三分钟,前进了不到一百米。
道路被堵死了。
十几辆大小不同的载具挤在北行路段中央,最前方是一辆侧翻的重型货车。车厢横跨两条车道,满载的金属管滚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根刺穿了旁边小轿车的驾驶室。后面的车来不及制动,接连撞在一起,将整条公路堆成了一座由钢铁、玻璃和血肉组成的临时路障。
黑色潮水就在路障之间活动。
莫斯提马粗略数了一遍。
能看见的有二十七个。
有些人漫无目的地撞击车门,有些趴在地上撕扯尸体,还有几个围着一辆封闭的客运车。车里的人用行李和座椅抵住车门,几张惊恐的脸贴在布满裂纹的窗后。每当里面有人移动,外面的袭击者便会突然兴奋,手掌和额头一起砸向车窗。
运输车的引擎声吸引了他们。
最靠后的三人先转过头。
更多脑袋跟着转动。
菲亚梅塔松开动力踏板。
“你能压住多少?”
“如果你说的是普通版本,”莫斯提马倚着副驾驶座椅,认真考虑了一下,“大概眼前这些。”
“持续多久?”
“看他们愿意挣扎多久。”
“给我数字。”
“三分钟?”
“为什么是疑问句?”
“因为我以前没对二十七个死而复生的人做过测试。”
菲亚梅塔看向她。
“你还知道是二十七个。”
“说明我的状态不错。”
“说明你至少会数数。”
“这是很高的评价。”
莫斯提马脸上的笑容和平时没有多少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菲亚梅塔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比唇形慢了半拍,第二次则在声音真正结束以后,贴着记忆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说出来。
菲亚梅塔已经开始记录。
她把一块小型终端固定在方向杆旁,录入时间、地点、第一次完全停滞的大致范围,以及莫斯提马承认过的所有症状。写到“视觉重影”时,她停下手指。
“现在还有重影吗?”
“没有。”
“耳鸣?”
“轻微。”
“恶心?”
“可以忍受。”
“时间判断?”
“今天应该是十二月十二日。”
“那是你的生日。”
“所以很好记。”
“今天不是。”
“遗憾。”
菲亚梅塔在最后一项后面标了一个醒目的红色符号。
“在你能准确说出日期以前,不准再完全停滞。”
“如果前面那二十七位不答应呢?”
“用普通版本。”
后排传来女孩压低的声音。
“他们过来了。”
最先转头的三名袭击者已经开始奔跑。后面的人被引擎声陆续吸引,从车缝、路基和侧翻货车的阴影里涌出。部分人缺少足以支撑奔跑的完整肢体,只能在地上爬行,速度依旧不慢。
菲亚梅塔挂上倒挡,把运输车向后退出二十多米。
“不能直接撞过去。”她说。
“心疼车?”
“车头能撞开人,撞不开那辆货车。前轮一旦被金属管卡住,我们就会和客运车里的人一样。”
莫斯提马望向道路右侧。
那边有一条比公路窄得多的工程便道,沿排水沟向北延伸。入口被黄色金属门封住,门后散落着几台道路维护机械。运输车勉强能够通过,但那扇门需要维护部门的机械钥匙。
“走旁边?”
“门锁着。”
“我可以开锁。”
“用钥匙?”
“用法术。”
“那叫拆门。”
“结果差不多。”
菲亚梅塔转动方向杆,让运输车斜停在路面上,以车身挡住后排窗口。她检查手炮的弹仓,又取出备用炮弹放进外套口袋。
“我去清理门边。你留在车旁边,不准进入我看不到的地方。”
“这条要求比上一条合理。”
“还有,不准逞强。”
“你对我的误解是不是越来越深了?”
“我对你的了解一直很稳定。”
菲亚梅塔下车前回头看向隔离膜后的伤员。
女人仍然闭着眼,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女孩米娅戴着过大的手套,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车门锁好。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米娅点头。
“包括我们。”莫斯提马补充。
女孩愣住了。
菲亚梅塔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回来以后会先隔着车窗给你看手臂和脖子,确认没有伤口。听懂了吗?”
这一次,米娅用力点了两下头。
两人下车,车门在身后落锁。
迎面而来的袭击者已经接近到十米以内。
莫斯提马举起白匙。
迟滞沿道路展开。
奔跑者的脚步同时变慢。冲在最前面的男人正张着嘴,唾液与血丝悬在齿间。他的身体仍保持向前扑出的姿势,肌肉照常发力,鞋底也照常踏过路面;他们的本地时间比区域外流逝得更慢。在他们眼里,菲亚梅塔举起手炮的动作快得近乎一道闪影。
菲亚梅塔压住手炮射击。
第一发击穿男人的额头。炮口冲击卷起路面浮尘,菲亚梅塔单手稳住炮身,射线没有偏离下一名目标。
他向后倒下,没有再动。
第二发击中旁边一名佩洛女性的胸口。她的身体被冲击带得旋转半圈,跌倒后却重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菲亚梅塔等同伴彻底离开射界,才补上第二炮。
这次子弹从眼眶穿入,后脑带出一片深色血雾。
她不再动。
“头部。”菲亚梅塔说,“完全破坏头部能让他们停下。”
“严格来说,也可能是脊髓上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医生了?”
“刚刚。”
“那就闭嘴,继续压住他们。”
菲亚梅塔没有浪费第三发弹药。剩下的人仍在较慢的本地时间中行动,短时间内追不上她们。她沿运输车右侧向工程门移动,莫斯提马提着法杖跟在两步外。
走到排水沟旁时,一只沾血的手突然从沟里伸出来,抓住菲亚梅塔的靴子。
菲亚梅塔低头,炮口已经指向下方。
“别开枪!”
沟里的人先喊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萨卡兹男人,穿着橙黄色道路维护服,头顶短角有一边断了半截。他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武器。脸上沾着血,神志却很清醒。
菲亚梅塔没有收起手炮。
“松手。”
男人立刻放开她的靴子。
“站起来。慢一点。”
“我倒是想。”
他试着撑起身体,刚动一下便倒吸冷气。右侧小腿被一块金属板压在沟底,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莫斯提马看向他的左臂。
维护服袖子被撕开,前臂缠着一条已经变红的反光带。布料下面有清晰的人类齿痕。
菲亚梅塔也看见了。
“什么时候被咬的?”
“至少一个小时以前。”男人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还没发疯,也没死。如果准备开枪,能不能先把我从这块板子下面拖出来?这个姿势死得很难看。”
一个小时。
补给站里那些人从死亡到重新活动只用了十分钟。最初撞上运输车的工作人员在死亡后三分钟内便再次爬起。眼前这个萨卡兹被咬得很深,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黑,却仍能清晰对话。
菲亚梅塔问:“你叫什么?”
“哈伦。西南公路维护队,今天本来只负责来修排水泵。”
“路障怎么回事?”
“第一辆货车为了躲人翻了。后面的车全撞上去。有人下车救援,然后死的人开始咬活的。我们想开工程门疏散,钥匙在队长身上。”
哈伦抬起下巴,指向公路中央。
“穿橙色衣服、个子最高的那个就是队长。他现在正试着吃一块后视镜。”
莫斯提马顺着方向望去。
路障旁确实有一个高大的丰蹄维护工。他半张脸已经不见了,正趴在一辆车旁边啃咬断裂的金属外壳。大概是残留的血味让他误以为那仍是活物。
“机械钥匙挂在他腰上。黄色外壳,很显眼。”哈伦继续说,“拿到钥匙就能开门。便道北边出口直通赫汀贸易镇,不用经过主路。”
菲亚梅塔没有立刻答应。
“你的伤口需要隔离。”
“行。”
“车里还有伤员和孩子。你不能坐进客舱。”
“货舱也比沟里好。”
“如果出现意识异常,我们会控制你。”
“也就是说可能一枪打穿我的脑袋?”
“是。”
哈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刚才路过的那群人诚实。他们说会回来救我。”
“他们往哪边去了?”
“没走成。”
他看向路障后方,没有再解释。
莫斯提马走到压住他小腿的金属板旁,用白匙挑起边缘。钢板不算太重,真正的问题是锋利断面已经嵌进血肉,贸然抬起会扩大伤口。
“忍一下。”她说。
“我还以为你们拉特兰人会先祈祷。”
“我已经不是拉特兰公民了。”
“那更好,我不信教。”
菲亚梅塔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带,递给莫斯提马。
“你扶住他。我来抬。”
“不让我逞强?”
“你现在负责维持迟滞场。再让你搬东西,等会儿又要告诉我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
“其实年份我记得。”
“闭嘴。”
莫斯提马从哈伦腋下扶住他。菲亚梅塔握住金属板,发力将它缓慢抬起。钢板离开伤口的瞬间,鲜血立刻涌出。哈伦咬紧牙关,额头冒出冷汗,硬是没有喊出声。
莫斯提马把他拖出排水沟,菲亚梅塔迅速完成止血和固定。
“腿没断。”她说,“但短时间不能负重。”
“坏消息。”哈伦喘着气,“我本来还想亲自给你们开门。”
“告诉我钥匙怎么用。”
“插进去,向左转两圈,再向右转一圈。”
“就这样?”
“如果转错,锁芯会报警。”
菲亚梅塔瞥了一眼已经失去作用的通讯塔和遍地袭击者。
“报警以后呢?”
“平常会有维护队来抓你。”
“现在呢?”
“现在大概能帮你把附近那些疯子全叫过来。”
“你最好一开始就说这个。”
哈伦摊开还能活动的右手:“你也没先问。”
菲亚梅塔发现莫斯提马正在笑。
“你们相处得不错。”
“我会把他和你一起锁进货舱。”
“我收回刚才的话。”
迟滞场边缘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一个体形庞大的丰蹄撞倒了旁边的小型车辆,硬生生从法术范围较弱的边缘挤了进来。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方向杆,走动时伤口不断流血。菲亚梅塔转身压低炮口,没有朝过近的目标直接激发,而是先一脚踹偏他的落点,借迟滞场争出射界。
丰蹄没有倒下。
他继续向前。
两步之后,她才扣下扳机。手炮的重弹从鼻梁上方贯入,冲击将庞大的身体掀得后仰,重重砸在路面。
更多袭击者仍在减速区域中向前。对他们自己而言,抬腿和奔跑都和平常一样;莫斯提马则看见那些动作被区域内外的流速差拉长。白匙的负担随着道路覆盖范围、减速倍率和边界维持一同增加。
“还剩多久?”菲亚梅塔问。
“你想听准确答案,还是好听的答案?”
“准确的。”
“两分钟以内。”
“好听的呢?”
“足够你走过去,从那位队长腰上拿到钥匙,再顺便检查一下客运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提供两个版本了?”
“刚才被你训练出来的。”
菲亚梅塔把沉重的备用弹仓交给哈伦。
“替我拿着。”
“就这样?”
“别摔。里面每一发都比你今天的工钱贵。”
“那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腿不值得你们救。”
“她要维持法术,我得过去拿钥匙。你负责让弹仓留在原地。”
哈伦看了看菲亚梅塔,又看了看莫斯提马。
“所以你们两个里,长角的那个是萨科塔,长羽毛的那个负责用铳?”
“解释起来很复杂。”莫斯提马说。
“别听她废话。”菲亚梅塔说。
她沿迟滞场打开的间隙冲向路障。
动作被压慢的袭击者仍能改变方向,只是来不及跟上她。菲亚梅塔从两辆相撞的车之间穿过,一脚踢开伸向自己的手,踩上轿车引擎盖。高大的维护队长就在另一侧。
她没有从正面接近,而是借车顶高度跃到对方背后,手炮护架砸中颈椎。丰蹄身体向前跪倒。菲亚梅塔抓住他腰间黄色钥匙,借车体挡住炮**风,反手一炮终止他的动作,随后向客运车移动。
车窗里的人看见她,立刻有人开始拍打玻璃。
“别出声!”菲亚梅塔隔着车窗喊,“车还能开吗?”
里面一个年长的黎博利司机摇头,指向被撞变形的车头。
车厢里有九个人。
两个老人,一个孩子,六名成年人。暂时看不出有人受伤,但车门外聚集着五名袭击者。迟滞场结束以后,玻璃撑不了多久。
运输车载不下所有人。
菲亚梅塔看向工程便道。门内停着一台开放式维护车,后方有两排座椅,挤一挤足以带走这九个人。钥匙既然能够开工程门,多半也能启动维护车辆。
她指向便道,又用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封住车门。
然后转身往回跑。
莫斯提马的迟滞场已经开始收缩。
最外围的袭击者重新获得速度,拖着残缺的身体追向菲亚梅塔。她没有边退边乱射,而是侧身穿过两辆废车之间,只在三个目标挤进同一条射线时扣下一次扳机。
炮响震得客运车玻璃同时发颤。最前方的头颅被重弹贯穿,后面两具身体也被冲击撞倒。菲亚梅塔趁它们尚未爬起冲回迟滞边界,把发热的空弹仓卸到地上。
“新的。”
哈伦双手捧着备用弹仓,一动不敢动:“你刚才只说别摔,没说还要把它还给你。”
“现在说了。”
“拉特兰人都这样教东西?”
“只有她。”莫斯提马回答。
菲亚梅塔接过弹仓压进手炮,机括咬合。她没有为了证明火力再补一发,只把重新获得射击能力的炮口守在莫斯提马侧后方。
迟滞场彻底解除。
二十多个身影同时恢复正常速度。
它们像突然决堤的洪水,撞开车辆和彼此,从公路中央向三人涌来。莫斯提马向后退了一步,白匙顶端再次亮起。
菲亚梅塔已经回到她身边。
“不要完全停滞。”
“我知道。”
“也不要硬撑。”
“那就需要你快点开门。”
菲亚梅塔把哈伦架起来,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三人退到工程门前。她把机械钥匙插进锁孔。
向左两圈。
向右一圈。
锁芯发出清脆的确认声,黄色门板沿轨道缓慢抬起。
速度慢得令人恼火。
“不能快一点?”菲亚梅塔问。
“这是维护队的安全设计。”哈伦说,“防止门突然升起,把站在上面的人掀飞。”
“现在很安全。”
“设计门的人没考虑过死人追着活人咬。”
门板刚升到半人高,菲亚梅塔便把哈伦推了进去。莫斯提马弯腰跟上,转身将法杖横在入口。
第一名袭击者已经扑到门外。
门外那片区域的本地时间再次慢了下来。
莫斯提马没有覆盖整条公路,只把力量集中在狭窄门口。前面的人被减慢,后面的人仍在全速冲来,接连撞成一团。血肉堆在逐渐升高的门板下方,几只手从缝隙里抓向她。
菲亚梅塔启动了维护车。
“我去接客运车里的人。你守住入口。”
“你准备开这个过去?”哈伦问。
“不然呢?”
“它最快只有每小时二十五公里。”
“够了。”
“方向系统还坏了一半。”
“哪一半?”
“向右转的时候可能会向左。”
菲亚梅塔握住方向杆,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把这种东西停在这里?”
“因为我今天就是来修它的。”
莫斯提马回头:“需要换人吗?”
“不需要。”
维护车冲出工程门,果然在第一次右转时猛地偏向左边。菲亚梅塔硬生生将方向拉回来,车尾擦着路障转过半圈。她撞开客运车门外两名袭击者,把维护车横停在入口旁。
车里的人早已做好准备。两名成年人先用行李架顶住外侧,其他人依次下车。最后离开的司机被一只从车底伸出的手抓住裤脚,菲亚梅塔没有在车底近距离使用手炮,而是一脚踩住手腕,用维护车上的撬杆砸断关节,将他拖上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工程门下方的袭击者却越堆越多。
莫斯提马握着白匙,指节逐渐发白。
迟滞范围越小,维持边界精度和流速差的负担越集中。她可以感到某种不属于自己的饥饿与冲动沿法术反馈回来。那些东西没有复杂思考,只有对声音、体温和新鲜血液的追逐。它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完整,仿佛躯体只是把一张嘴送到猎物面前的工具。
白匙的光晃了一下。
门外所有身影突然静止。
绝对的、没有一丝变化的静止。
莫斯提马心口一紧,立刻收束力量。
动作重新变得缓慢。
刚才只有不到一瞬。
她没有主动触碰黑锁。
完全停滞却自己出现了。
“莫斯提马!”
菲亚梅塔已经载着幸存者返回。
这一次,她的声音只出现了一遍。
莫斯提马侧身让开通道。维护车歪歪扭扭冲进便道,车上九个人挤成一团。菲亚梅塔跳下驾驶位,按住工程门的关闭开关。
黄色门板开始下降。
袭击者的手臂仍伸在门下。菲亚梅塔把撬杆横进门缝,和两名获救者一起将那些手臂压回外侧。最后一只手脱离轨道时,门板重重落下,将公路上的嘶吼和撞击隔在另一侧。她的手炮始终指向门外,却没有为几只手浪费弹药,也没有让炮火把血肉炸进人群。
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个获救的老人开始祈祷。
另一个人蹲在地上哭。
司机扶着维护车,不断说谢谢。
菲亚梅塔没有接受他们的感谢,先让所有人站成一排,逐个检查手臂、颈部和衣服上的血迹。
“任何伤口都必须说出来。”她说,“隐瞒会害死这里所有人。”
没人承认被咬。
一名年轻沃尔珀袖口沾了血,坚持说那是旁人的。菲亚梅塔把他单独安排在维护车最后一排,又要求其他人保持距离。
哈伦坐在排水泵旁边,看着这一幕。
“你们打算把我也单独装起来?”
“货舱。”菲亚梅塔说。
“至少有顶吗?”
“有。”
“比维护车强。”
他们把两辆车都开上便道。运输车在前,维护车跟在后面。工程道路狭窄颠簸,一侧是排水沟,另一侧紧贴岩壁,速度确实快不起来。
哈伦被安置在货舱最靠后的位置,与其他物资之间用隔离膜分开。他的伤腿完成固定,被咬的手臂则单独包扎。菲亚梅塔拒绝直接封死咬伤,因为她们还需要观察皮肤变化。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她隔着透明膜问。
“疼。”
“还有?”
“渴。”
米娅立刻紧张起来。
哈伦看见女孩的表情,补充道:“普通的渴。我流了很多血,而且从早上到现在没喝水。”
菲亚梅塔给了他一瓶未开封的饮用水,让他自己拿。
“有没有强烈饥饿感?”
“有。”
所有人又看向他。
“我也没吃午饭。”哈伦无奈地说,“你们能不能先定义一下什么叫不正常的饿?”
菲亚梅塔被问住了。
第一批袭击者只会重复“饿”这个字,但没人知道他们感受到的究竟是饥饿、吞咽冲动,还是已经无法用正常语言表达其他需求。
莫斯提马从货架上找到一包保存期很长的拉特兰军用饼干,隔着物资传递口递进去。
哈伦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表情变得比刚才中枪似的袭击者还痛苦。
“这是什么?”
“食物。”菲亚梅塔说。
“我知道它理论上是食物。它为什么像压实的墙灰?”
“能提供营养。”
“你们拉特兰人发明守护铳以后,就放弃研究怎么做饭了吗?”
莫斯提马认真回答:“拉特兰甜点很好吃。”
“那为什么不给军队发甜点?”
“这个问题你可以到拉特兰亲自投诉。”
“如果我还能活着进去,我一定会。”
米娅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笑完便立刻看向母亲,像是为自己在这种时候笑出来感到内疚。隔离膜另一侧,艾妲仍在昏睡,但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菲亚梅塔检查她的体温。
“有点低。”
“失血造成的?”莫斯提马问。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
菲亚梅塔为她加上保温毯,又确认敷料没有继续大量渗血。
女孩小声问:“她会变吗?”
“我不知道。”菲亚梅塔说。
“你可以说不会。”莫斯提马靠在车壁旁,“小孩子有时允许被安慰。”
“然后呢?如果她真的出现症状,让米娅觉得是我们骗了她?”
“你说得对。”
菲亚梅塔反而怔了一下。
“你今天认错的速度很快。”
“因为今天很特殊。”
“哪里特殊?”
莫斯提马望向窗外。
工程便道两侧的荒原正在缓慢后退。阳光仍然落在岩石和枯草上,远处甚至能看见一群毫不知情的驮兽。世界看起来没有改变,只是公路另一边多了一道黄色的门,把活人与死人暂时分开。
“我正在赶时间。”她说。
菲亚梅塔没有接话。
莫斯提马很少使用这四个字。
车辆又行驶了十分钟,赫汀贸易镇的轮廓出现在荒原尽头。
那是一座依托大型固定补给平台扩建起来的边境聚居点,常住人口不到两万,平时主要为往返拉特兰的商队提供检修、仓储和住宿。镇外竖着三排高大的广告牌,最显眼的一块画着拉特兰甜品店的新品,旁边写着“距离真正的甜蜜只剩四十七公里”。
哈伦从货舱窗口看见广告牌。
“骗子。”他说,“从这里到拉特兰外环明明还有一百多公里。”
“他们说的是甜品店在赫汀的分店。”莫斯提马说。
“在哪?”
“镇中心。”
“如果还开着,我收回对拉特兰军粮的一半意见。”
菲亚梅塔忽然踩下制动。
甜品店是否营业已经不重要了。
赫汀贸易镇的南门被两排货柜封死,只留下一条供单车通过的检查通道。数十名持械警卫站在货柜上方,枪口统一对准镇外。门前聚集着上百辆车和更多徒步赶来的旅客,人群被铁丝网分成几个区域,争吵、哭喊和广播声混在一起。
工程便道出口也被临时路障封住。
维护车上的幸存者看见城镇,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被眼前景象压得说不出话。
一架扩音器不断重复通知。
“所有人员留在原地!”
“主动报告咬伤、抓伤及血液暴露情况!”
“未通过检查者不得进入镇区!”
“冲击隔离线将被视为危害公共安全!”
菲亚梅塔把公证所证件放到挡风玻璃下方,缓慢驶向工程出口。
货柜上的警卫立刻抬高枪口。
“停车!”
“拉特兰公证所高级特派员。”菲亚梅塔降下半扇车窗,“车内有一名腹部重伤者,需要立即手术。”
“所有人下车检查!”
“她不能移动。”
“那就等医疗组过来。”
“要多久?”
警卫没有回答。
检查通道旁边已经躺了十几个伤员。穿灰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不同隔离区之间奔走,担架明显不够用。一个男人抱着失去意识的孩子,不断请求警卫开门;另一边有人高喊自己只是被碎玻璃划伤,仍被按在隔离网后。
秩序还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拉得很薄,每一次争吵都可能把它撕开。
菲亚梅塔熄火下车,按照约定先隔着车窗向米娅展示手臂和颈部。莫斯提马也照做,随后才打开后门。
维护车上的九名幸存者被带往普通暴露区。那个袖口沾血的沃尔珀则被单独带走。哈伦和艾妲因为明确伤口进入最高风险区,米娅被要求与母亲分开。
女孩死死抓住座椅,不肯下车。
“我戴了手套。”她说,“我没有碰血,我可以照顾妈妈。”
一名医护人员蹲下来,尽量放缓语气:“你妈妈需要检查。你也要检查。结束以后,如果确认安全,我们会让你们见面。”
“多久?”
医护人员没有给出时间。
米娅看向菲亚梅塔。
四十分钟前,这个黎博利给过她一个明确答案。
“我会看着她。”菲亚梅塔说,“你先跟医生走。”
“你保证?”
“我保证。”
米娅终于松手。
她跟着另一名工作人员走进儿童观察区,一步三回头。艾妲的担架被推向临时手术棚,两层隔离网很快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哈伦拄着临时支架,一瘸一拐走进咬伤者隔离区。那里面已经有二十多人。有人痛哭,有人沉默,有人正拼命向外展示自己的伤口,试图证明齿痕没有破皮。
“你们会杀了我吗?”哈伦问带路的医护人员。
“只要你保持意识,我们不会。”
“如果我睡着呢?”
“会有人确认你的生命体征。”
“如果我死了又醒过来?”
医护人员看了一眼他头顶的萨卡兹角。
“目前送来的萨卡兹伤员里,还没有人转化。”
哈伦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最早一名是昨天夜里被咬的。仍然清醒,但全部出现高热和伤口坏死。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不会转化,还是只是更慢。”
昨天夜里。
莫斯提马与菲亚梅塔对视一眼。
灾变至少提前了十几个小时。她们撞上第一具尸体以前,类似袭击早已出现。
“其他人呢?”菲亚梅塔问。
“差异很大。最快的在接触血液后十一分钟失去意识,最慢的超过五个小时。我们还没有足够资料。”
医护人员显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这些话,声音疲惫得没有起伏。
“你们有治疗方案吗?”
“没有。”
“病原检测?”
“样本送不出去,镇里的设备只能确认它不是已知矿石病并发症。所有死亡病例都会重新活动,除非头部或脊髓遭到严重破坏。”
“血液暴露一定会感染?”
“不知道。”
又是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病原是什么,不知道潜伏期,不知道谁会转化,也不知道镇外究竟还有多少袭击者。
菲亚梅塔看向临时手术棚。
“腹部伤员叫艾妲。她没有被咬,但开放伤口可能接触过他人血液。”
“已经登记了。”医护人员说,“我们会先处理失血,再隔离观察。”
“我需要知道结果。”
“家属?”
“不是。”
“同行者?”
“在七号补给站救出来的人。”
医护人员看了看她的公证所证件。
“这里每个人都有想知道结果的人。特派员小姐,如果你愿意帮忙维持隔离区秩序,我们会在有结果时通知你。”
贸易镇已经没有多余人手。
菲亚梅塔收起证件。
“需要我做什么?”
莫斯提马在旁边轻轻叹气。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有意见?”
“没有。只是我们正在赶时间。”
“车辆需要补充燃料,前方道路也要确认。留在这里不是浪费时间。”
“我赞成。”
“那你为什么叹气?”
“为了让你有机会说服我。”
菲亚梅塔额角跳了一下。
医护人员没听懂她们的相处方式,决定当作没听见。
赫汀南门的临时隔离区由货柜、铁网和道路护栏拼成。普通旅客需要接受伤口检查,再等待两小时观察;有血液暴露风险的人进入黄色区域;明确被咬者则被关在最外侧的红色区域。警卫站在高处,一旦有人失去意识,便会立刻将枪口转向那个人。
最先出问题的却不是红区。
一个刚通过伤口检查的商人突然冲向镇门。
“我没有被咬!”他一边跑一边喊,“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家就在里面!”
警卫向天鸣枪。骤然炸开的铳声越过货柜传向荒地,菲亚梅塔立刻抬头看了一眼南侧。现在还没人知道声音会带来什么,她却已经不喜欢这个处置。
商人没有停。
两名工作人员试图拦住他,被他撞倒在地。人群随之骚动,几十个人开始向前挤。有人喊镇里已经抛弃他们,有人说北门早就失守,还有人声称警卫准备等到天黑便烧掉整个隔离区。
谣言比病毒更快越过铁网。
菲亚梅塔跳上路障,一把夺过警卫腰间的扩音器。刺耳的反馈啸叫盖过最前方的争吵,也让更多警卫终于把枪口从人群身上挪开。
“后退!”她站在高处,“镇门没有关闭,医疗组仍在接收伤员。继续冲击隔离线,只会让所有检查停止!”
有人认出她的公证所制服,骚动稍微减弱。
也有人喊:“拉特兰人凭什么管这里?”
菲亚梅塔直接看向声音来源。
“凭你们现在需要一个还能把话说清楚的人。”
“我们要进去!”
“接受检查就能进去。”
“谁知道等两小时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人群反而安静了一点。
菲亚梅塔继续说:“我不知道两小时后道路会不会失守,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已经接触病原,也不知道镇里能坚持多久。但我知道现在冲进去,会把所有尚未确认的风险带给你们的家人。想回家,就先别让自己的家变成下一个七号补给站。”
最前排的人停下脚步。
那个试图冲门的商人被工作人员扶起来。他嘴里仍在抱怨,却没有再次奔跑。
莫斯提马站在路障下,仰头看着菲亚梅塔。
“说得很好。”
“少在下面看热闹。”
“我正在维持秩序。”
“你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添乱。”
“对你的标准不能这么低。”
话音刚落,红区里传来尖叫。
一名被咬伤的卡普里尼停止了呼吸。
负责观察的医护人员刚把听诊器贴近胸口,他便突然睁开眼睛,一口咬向对方颈部。医护人员及时后仰,牙齿擦过防护面罩。旁边两名警卫同时开枪,第一发击中肩膀,第二发打穿胸口。
没有用。
卡普里尼扑倒医护人员,双手疯狂撕扯面罩固定带。
红区其他伤员陷入恐慌。有人缩到角落,有人拼命摇晃铁网,要求马上出去。原本维持脆弱秩序的人群再次向外拥挤。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迟滞场只覆盖红区中央。
卡普里尼的手指停在即将扯断固定带的位置。被压在下面的医护人员趁机侧身滑出,连滚带爬逃向隔离门。
“头部!”菲亚梅塔喊。
高处警卫调整枪口。
子弹击中卡普里尼后脑。
他倒下了。
医护人员刚站起来,红区另一侧又有人发出嘶吼。
一名佩洛伤员咬开了约束带。
接着是第三个。
他们被咬和死亡的时间各不相同,却像被第一声嘶吼唤醒一样,在数秒内接连失去意识。红区顿时陷入混乱。尚未转化的伤员与重新活动的死者挤在一起,警卫无法在不误伤活人的情况下射击。
“打开西侧隔离门!”菲亚梅塔说,“让还能回答问题的人出来!”
“不能开门!”负责隔离区的警卫队长喊,“会把他们全部放出来!”
“不开门,活人会被咬!”
“我们分不清谁已经感染!”
“现在能喊救命的至少还是活人!”
警卫队长只犹豫了一秒。
西侧小门打开。
十几名伤员争先恐后涌向出口。莫斯提马将迟滞集中在已经开始攻击的三人身上,尽量不影响逃跑者。菲亚梅塔站到门边,把失去理智却尚未完全转化的人逐一推回红区。
哈伦拄着支架来到门口。
“我还能说话!”他大喊,“也知道今天不是十二月十二日!”
莫斯提马远远看了他一眼。
“这个判断标准是不是针对我?”
菲亚梅塔没空回答。
最后五名清醒伤员逃出红区。警卫立即关闭小门。转化者撞在铁网上,手臂从缝隙中伸出,抓挠着一切能够碰到的东西。
其中一只手勾住了旁边的源石应急灯。
灯柱被反复摇晃,固定底座逐渐松动。
一名刚逃出来的库兰塔男人没有继续远离。他隔着铁网看着红区里倒下的同伴,神情恍惚。直到灯柱向外倾倒,他才本能地伸手去扶。
“别碰!”医护人员喊。
太迟了。
源石灯砸在地上,防护外壳破裂。灯芯中的高活性源石组件滚出,撞上铁网边缘,碎成几块发出蓝光的晶体。
库兰塔被灯柱压倒。
一只来自红区的手穿过铁网,咬住了他的前臂。
他惨叫着挣扎,手掌正好按在破碎的源石组件上。锋利晶体刺穿手套和皮肤,嵌入刚刚形成的齿痕。
空气中响起细密的结晶声。
不是玻璃碎裂。
更像冬天的薄冰沿水面迅速生长。
蓝黑色结晶从库兰塔前臂伤口向外蔓延。皮肤、血液和咬伤周围的肌肉在数秒内失去原本质地,被源石结构一同吞没。男人的惨叫骤然拔高,身体因剧痛剧烈抽搐。
“活性源石暴露!”医护人员立刻后退,“防护组!”
两名穿重型防护服的人冲过来,先用隔离罩扣住碎裂灯芯,再把库兰塔拖离铁网。他被咬的前臂已经有近三分之一彻底结晶化,五指僵硬地维持着张开的姿势。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他会感染矿石病。”
“已经感染了。”
“还能救吗?”
莫斯提马没有回答。
她不是医生。
源石能够改变物质、保存信息,也能把活着的身体一步步转化成新的源石。这是泰拉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可没人会把高活性源石主动压进开放伤口,除非他想用最快的方式成为感染者,或者直接死于急性损伤。
库兰塔很快失去意识。
医护人员将他放上担架,检查呼吸。
“还活着!”
“脉搏很弱!”
“准备截肢,快!”
担架被推向另一座临时手术棚。路面留下几滴血,以及几粒已经失去光泽的黑色碎屑。
红区里的转化者仍在撞击铁网。
刚才咬中库兰塔的那个已经被警卫击穿头部,尸体挂在围栏内侧。其他人继续伸手,完全没有被活性源石吸引,也没有表现出畏惧。
混乱逐渐被控制。
清醒伤员重新接受检查,红区中的转化者被逐个处理。警卫加固铁网,医疗组则把所有破损源石设备移出隔离范围。
哈伦被安排进新的单独隔离间。他经过莫斯提马身边时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人会怎么样?”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今天这种答案会很多。”
哈伦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严密的左臂。
“如果我开始变,也把那东西塞进我的伤口,怎么样?”
菲亚梅塔走过来,正好听见。
“不怎么样。你可能先被源石杀死。”
“也可能不变成那种东西。”
“没有证据。”
“反正都要死。”
“你现在还没死。”
哈伦看着她。
“所以等我快死的时候再讨论?”
“等医生得出结论以后再讨论。”
“如果医生没来得及呢?”
菲亚梅塔没有回答。
哈伦被带进隔离间。门落锁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破碎的源石灯。
夜色正在荒原边缘聚集。
距离莫斯提马收到蕾缪安的短讯,好像已经过去很久。
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她打开终端。置顶消息仍停在那三行字上,下面是尚未得到回复的“明天见”。信号图标时有时无,企鹅物流频道里不断出现新的位置报告。
能天使没有再发消息。
蕾缪安也没有。
菲亚梅塔走到她身旁。
“运输车正在补充燃料。镇里还有一条向东的旧商路,可以绕过外部封锁,之后转上拉特兰方向的巡礼道。”
“要多久?”
“如果道路畅通,明天中午前能到外环检查站。”
“如果不畅通?”
“不知道。”
莫斯提马脸上本就存在的笑意略微加深。
“你也开始习惯这个答案了。”
“我不打算习惯。”菲亚梅塔说,“艾妲的手术还在进行。医疗组承诺结束后通知我们。米娅已经通过第一次检查,没有伤口,也没有发热。哈伦的体温在升高,但意识清楚。”
“那位被源石刺伤的人呢?”
“正在截肢。医疗组说源石结晶蔓延速度异常快,已经越过前臂。他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如果活下来呢?”
“没人知道病毒是否还在。”
两人一起看向临时手术棚。
白色帆布后方人影来回移动,灯光亮得刺眼。医疗器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镇门外仍有更多车辆抵达,更多人接受检查,更多关于道路失守和城市封闭的消息在队伍中传播。
“莫斯提马。”菲亚梅塔忽然说。
“嗯?”
“刚才工程门前,你的迟滞有一瞬间变成了完全停滞。”
莫斯提马没有否认。
“不是我主动做的。”
“这比你主动做更糟。”
“我知道。”
“黑锁呢?”
“没有反应。”
“白匙?”
“亮了一下。”
菲亚梅塔打开记录终端,增加一条异常。
“从现在开始,常态迟滞也要限制使用。”
“那前面的路可能不好走。”
“我不是让你完全不用。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两次之间至少间隔十分钟。”
“你怎么确定这个间隔安全?”
“不确定。”
莫斯提马又笑了一声。
菲亚梅塔冷冷看她:“你再笑,我把间隔改成一个小时。”
“很科学。”
“至少比你凭感觉乱用可靠。”
“我的感觉一向不错。”
“你刚才把今天认成自己的生日。”
“那是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
“真的?”
莫斯提马没有立即回答。
菲亚梅塔合上终端。
“等会儿再问你一次日期。”
“可以换个问题吗?”
“不可以。”
手术棚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一名医护人员快步走出来,防护服前襟沾满血迹。
“谁送来的腹部伤员艾妲?”
菲亚梅塔立刻走过去。
“我们。”
“手术完成了,暂时止住了血。她还没有出现攻击性,也没有检测到异常神经反应,但必须继续隔离。”
“她会活下来?”
“如果没有其他变化,机会很大。”
菲亚梅塔肩膀稍微放松。
“她女儿可以见她吗?”
“隔着观察窗可以。”
“另一个被活性源石刺伤的人呢?”莫斯提马问。
医护人员的表情变得复杂。
“截肢完成。他一度心脏停搏,抢救回来了。”
“病毒呢?”
“我们没有足够设备直接检测。但有一件事……”
医护人员摘下沾血的护目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
“被截下来的手臂已经完全结晶化。我们把样本放在隔离箱里观察。按照之前所有病例的规律,失去生命体征的感染组织仍会出现痉挛和攻击反射。”
“那只手没有?”菲亚梅塔问。
“没有。”
“可能只是神经被破坏了。”
“可能。”
“也可能是源石把病原一起固定了。”莫斯提马说。
“也可能。”
医护人员的神情依旧疲惫。
“但患者现在是急性矿石病感染者,体内源石活性仍在上升。即使病毒被固定,他也可能活不过今晚。我们不会拿其他伤员重复这种处理。”
菲亚梅塔点头。
“这是正确的。”
隔离间方向忽然传来哈伦的声音。
“我听见了!”
三人一同转头。
萨卡兹隔着透明板举起没受伤的手。
“我保证暂时不往伤口里塞石头!能不能先给我换一包不是墙灰的晚饭?”
米娅所在的观察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就连刚从手术棚出来的医护人员也低下头,短暂弯了一下嘴角。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甜品店。”
“什么?”
“镇中心那家甜品店。去看看还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你准备请客?”
“用企鹅物流的差旅费。”
“大帝会有意见。”
“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我会原样转告。”
她们没有等到镇中心。
一名警卫从南门方向跑来,边跑边吹响紧急哨。
“东侧观察塔报告大批目标!”
“数量?”警卫队长问。
“无法确认。旧商路、主路和荒地上都有,至少几百!”
隔离区刚刚恢复的安静再次破碎。
货柜上的探照灯同时转向南方。暮色里,一座已经熄灭的通讯塔下方,无数身影正沿公路缓慢聚集。它们来自七号补给站,来自主路上每一辆失事载具,也可能来自更远的聚居点。
最前方还只有零散几十个。
后面的黑影却延伸到地平线。
菲亚梅塔转身看向正在补充燃料的运输车。
“甜点只能下次了。”
“遗憾。”莫斯提马说。
“我们带上米娅?”
“艾妲刚做完手术,不能移动。”
“那就不能现在走。”
菲亚梅塔没有反驳。
她取下背后的手炮,检查剩余弹药。莫斯提马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终端上始终没有回复的消息,又望向南方越来越密集的黑色潮水。
四十七公里之外,有人在等她赴约。
四十七公里之内,也有人需要她们留下。
她曾经很擅长在这两件事之间选择离开。
“守到艾妲能转移。”莫斯提马说。
菲亚梅塔看向她。
“然后呢?”
“继续去拉特兰。”
“如果这里守不住?”
莫斯提马握住白匙。
暮色中的世界仍在流动。风吹过防护网,警报声一遍遍回荡,远处黑影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接近。
她花了几秒,确认这一切没有停下。
“那就让它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