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个人,一辆车
四个人,一辆车。
这个安排听起来很合理。
前提是没人讨论谁来开。
“这是企鹅物流的车。”能天使站在驾驶门旁,手掌按着车身,“按照公司规定,应该由企鹅物流员工驾驶。”
菲亚梅塔站在另一侧。
“你连续行动了七个小时。”
“中间休息过。”
“趴在排水管里等人不算休息。”
“我躺着。”
“那叫埋伏。”
“身体没有移动,效果差不多。”
蕾缪安坐在后排车门边,正在重新调整膝部护具。莫斯提马靠着另一扇门,手里拿着临时委托单。两个人都没有加入争论。
能天使看向她们。
“姐姐,你支持谁?”
“我支持先出发。”
“莫斯提马?”
“我支持企鹅物流的规定。”
菲亚梅塔冷冷地看过来。
莫斯提马补充:“以及连续行动七小时以后退出下一班驾驶和施术。”
“这两项冲突。”能天使说。
“所以需要协商。”
“我们已经协商了五分钟。”菲亚梅塔说。
蕾缪安固定好最后一条绑带,站起来。
“轮流。能天使开第一段,菲亚梅塔坐副驾驶,莫斯提马和我在后排。一个小时以后换人。”
“一个小时以后换班,你离开驾驶位。”菲亚梅塔说。
“坐车就是休息。”
“你刚才对能天使的埋伏可不是这么评价的。”
“她在埋伏,我在乘车。”
能天使拉开驾驶门。
“全票通过。”
菲亚梅塔还想说什么,检查站方向已经亮起出发信号。
十六辆车依次发动。
车队顺序经过三次调整。最前方是企鹅物流运输车,后面跟两辆拉特兰巡逻车。普通旅客车辆位于中段,三辆医疗车排在其后。装载明确暴露者的隔离车位于倒数第二,最后一辆牵引车负责处理故障车辆。
每辆车间隔三十米。
没有人鸣笛。
能天使踩下动力踏板。
运输车离开旧检查站,驶入夜色。
“这才叫正常的出发方式。”她说。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速度表。
“慢一点。”
“我们是领车。”
“所以更要让后面跟得上。”
“现在只有四十五。”
“伤员车限速四十。”
能天使将速度降到四十。
过了十秒,又悄悄加到四十二。
菲亚梅塔没有看她。
“四十。”
“仪表可能有误差。”
“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刚检查过。”
“你什么时候检查的?”
“你们争论谁开车的时候。”
能天使叹气,重新减速。
后排的蕾缪安笑了一声。
莫斯提马看着窗外。
旧检查站的灯已经全部熄灭。车队尾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弯曲红线,沿着旧商路缓慢向东。偶尔有一辆车压上碎石,灯光便跟着晃动一下,很快又回到队伍中。
“像以前。”蕾缪安说。
莫斯提马知道她指什么。
四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
菲亚梅塔负责路线,能天使负责把速度开到限制以上,蕾缪安负责在两人争论时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莫斯提马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道路从身边经过。
过去似乎也有过很多次。
但她想不起具体是哪一天。
“以前没有这么多人跟着。”莫斯提马说。
“也没有一车医疗伤员。”菲亚梅塔说。
“更没有八百多个死人追在后面。”能天使补充。
“目前后面没有东西。”
“我是说气氛。”
“那就更不像。”
能天使想了一会儿。
“还是四个人。”
这次没人反驳。
黑锁与白匙扣在莫斯提马背后,随着路面颠簸轻轻晃动。两件法器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再自行转动。它们与她近得只隔一层衣料,菲亚梅塔的禁令却像在中间关上了一扇门。
蕾缪安注意到她的视线。
“想拿回来?”
“有一点。”
“因为不习惯?”
“它们很少离我这么远。”
菲亚梅塔从前排说:“在确认你的状态以前,它们会继续待在那里。”
“你不担心遇到危险?”
“担心。所以我和能天使都在。”
“还有我。”蕾缪安说。
“你负责休息。”
“休息时也可以开枪。”
“这两个动作不能同时进行。”
“可以躺着瞄准。”
“那不叫休息。”
能天使点头。
“姐姐,你刚才就是这么说我的。”
蕾缪安靠回座椅。
“好吧。我负责休息。”
她真的闭上眼。
不到一分钟,菲亚梅塔把自己的外套从前排递过来。
莫斯提马接住,盖在蕾缪安腿上。
“她睡着了吗?”菲亚梅塔问。
“没有。”蕾缪安闭着眼回答。
“那就别装。”
“休息不一定要睡着。”
“至少少说话。”
“这句话应该对莫斯提马说。”
莫斯提马把外套往上拉了一点。
“我今晚一直很安静。”
“你刚才参与了开车争论。”
“只说了两句。”
“每句都没有帮助。”
车内的声音让夜路不再空旷。
能天使趁道路平直,抬手点亮车载终端。企鹅物流内部频道仍停在灾变当天,最上方四条联络被她设成每逢信号恢复便自动重发。
德克萨斯。
大帝。
可颂。
空。
德克萨斯最后一次留下位置,是休假途中发进群里的湖景照片。空在龙门的演出排练场,可颂正跟一条以龙门为终点的跨境运输线谈生意,大帝的位置栏照例只写着“老板在该在的地方”。这些记录都来自灾变前,不能证明现在任何人安全。
四条消息旁边仍然只有灰色的发送标记。
能天使又按了一次重试。
“信号?”蕾缪安没有睁眼。
“没有。”能天使把终端扣回仪表台,语气仍旧轻快,“不过老板拖欠回信不算新闻。可颂看见免费消息一定会回,空也不会放着群聊不管。至于德克萨斯——”
她顿了一下。
“她大概在忙着把什么不该上路的东西开上路。”
没人用“她们不会有事”结束这个话题。四条联络会继续重发;在收到回答以前,最后已知位置、路线和时间都不能被当成平安。
出发二十分钟后,旧商路接入六号朝圣公路。
路面变宽,中央出现褪色分隔线。公路两侧每隔一段便立着小型祈祷牌,有些牌上装着自动照明,电力中断后只剩轮廓。道路比预想中干净,没有大规模事故,也没有遗弃车群。
能天使稍微加速。
菲亚梅塔这次没有立刻阻止。
车载终端开始接收到晨钟修道院的重复广播。
“六号公路西段幸存者请沿东向车道前进。修道院接收普通伤员、矿石病感染者及不明暴露人员。所有车辆在三号路标处接受第一次分流。请勿隐瞒咬伤与血液接触史。”
女声冷静而清楚。
每隔两分钟重复一次。
“广播还在,说明修道院至少有电。”能天使说。
“也可能是自动设备。”菲亚梅塔说。
“你一定要把好消息拆开看吗?”
“这样才能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至少道路是对的。”蕾缪安仍闭着眼,“广播信号在增强。”
莫斯提马看向终端上的距离。
四十八公里。
数字不断下降,让她有一种并不熟悉的踏实感。
她不需要自己判断过去了多久。
只需要看还有多远。
车队频道忽然响起呼叫。
“领车,医疗二号呼叫。”
菲亚梅塔立即接通。
“请讲。”
“源石暴露患者生命体征快速下降。我们需要停车进行抢救。”
“能否在车内处理?”
“正在处理,但道路颠簸影响操作。预计需要十分钟。”
“车队不能全部停在公路中央。”
“前方两公里有一处朝圣者休息区。”能天使看着路牌,“可以容纳所有车辆。”
“坚持到那里。”菲亚梅塔说,“领车先检查。”
运输车提高速度。
蕾缪安睁开眼,将外套叠好放到一旁。莫斯提马没有去解背后的卡扣,能天使和菲亚梅塔也没有要求她动用法器。
休息区位于公路南侧。
一座小礼拜堂、两排停车位和已经关闭的补给屋围成半圆。地上停着三辆车,其中两辆空着,第三辆驾驶门关闭,车内坐着一个人。
运输车在入口停下。
能天使落下车窗。
“能动吗?”
车里的人没有回应。
头低垂着,双手放在方向杆上。
“我去看。”菲亚梅塔说。
“一起。”能天使熄灭引擎。
两人从左右下车,保持交叉视野靠近目标车辆。蕾缪安留在车内架起长铳,枪口通过半开的后窗指向驾驶室。莫斯提马负责观察补给屋与礼拜堂。
菲亚梅塔敲了敲车窗。
没有反应。
她拉开车门。
驾驶员身体向外倒下。
能天使后退半步,枪口立即对准头部。
尸体没有活动。
颈侧没有咬伤,外露皮肤也没有异常血管。致命伤来自胸口,一块碎裂方向杆刺进身体。血液已经凝固。
“普通事故。”菲亚梅塔说。
她们检查另外两辆车和建筑。
礼拜堂里有七具尸体。
五具头部遭到枪击,两具被咬得无法辨认。没有任何一具重新活动。墙上用血写着一句仓促的话:我们处理了所有被咬的人,剩下的人向东走。
补给屋安全。
菲亚梅塔发出停车信号。
车队陆续进入休息区。
普通车辆停在北侧,隔离车留在入口,医疗二号直接开到补给屋门前。医护人员推下库兰塔患者,连同屏蔽设备一起送进屋内。
监护器发出持续警报。
患者已经没有自主呼吸。
两名医护人员轮流按压胸口,第三人准备注射。黑色结晶随着每一次按压从领口露出来,已经蔓延到下颌。
“心脏停搏两分钟!”
“继续!”
“源石活性超过设备上限!”
“屏蔽箱功率加大!”
检查站带来的医生站在担架旁,没有让其他人靠近。
莫斯提马、菲亚梅塔、蕾缪安与能天使都留在透明隔离膜外。
抢救持续了十二分钟。
患者的心脏没有恢复。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瞳孔与脉搏,抬头看向计时器。
“记录死亡。”
按压停止。
补给屋里只剩监护器的长音。
没人立即离开。
按照此前所有明确感染死亡病例的规律,重新活动可能在几分钟内发生。两名警卫举铳守在担架两侧,医生则把患者四肢固定得更紧。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尸体没有动。
皮下结晶仍在缓慢生长,速度比活着时低,却没有完全停止。它们沿颈侧覆盖面颊,将组织变成蓝黑色固体。患者的眼睛始终闭着,没有出现浑浊,也没有发出攻击性动作。
十分钟后,医生用长柄器械碰了碰他的手。
没有反射。
“不能说明病毒被清除。”医生说,“神经系统可能已经完全被源石破坏。”
“但他没有重新活动。”蕾缪安说。
“是。至少到现在没有。”
“截下来的手臂也没有。”
“对。”
医生看向透明屏蔽箱里的样本。
“两个样本都支持同一个现象。但患者死了。这仍然不是治疗。”
“可以成为最后手段吗?”
问话的人不是哈伦。
是隔离车里一名刚在旧检查站被收容的菲林女孩。她隔着车窗看见整个抢救过程,左肩咬伤已经开始肿胀,陪她一起进入隔离区的男人仍坐在旁边。
医生走到车外,与她保持距离。
“现在不能。”
“等我死了就来不及了。”
“我们不知道源石进入伤口的剂量、深度和时间窗口,也不知道结晶是否真的封锁病原。刚才的人从接触源石到死亡不到四小时。”
“可他没有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他仍然死了。”
女孩咬住嘴唇。
“如果我开始攻击他呢?”她指向身旁的男人,“到时候你们会开枪,对吧?”
“会。”
“那我宁愿变成石头。”
男人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
医生没有用安慰搪塞。
“我会把你的选择记录下来。但在有足够证据和安全条件以前,我不会把活性源石压进你的伤口。”
“为什么不能让我决定?”
“因为你能决定是否接受一种已知治疗,不能要求我把一个没有完成任何验证的致死事故当作治疗执行。”
女孩眼圈发红。
“你什么都做不了。”
“目前是。”
医生接受了这句责备。
“但我会继续观察你,记录你的病程,尽量让你活到我们有更多办法的时候。”
哈伦的声音从隔离车另一侧传来。
“听医生的。”
女孩转过头。
“你被咬多久了?”
“快半天。”
“你是萨卡兹。”
“对,所以我大概比你更有时间说风凉话。”
“那你当然不着急。”
“我很着急。”哈伦说,“但着急不等于要把自己点成一盏源石灯。”
女孩没有再说话。
哈伦靠回隔离板,脸上的轻松很快消失。他左臂的黑色区域已经接近肘部,血疱破裂后不断渗液。病程比普通人慢,不代表没有病程。
莫斯提马站在车外看着他。
哈伦察觉视线,抬了抬手。
“别用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准备安慰人的表情。”
“我没有准备。”
“那就好。你不太适合。”
“今天已经有人夸过我一次。”
“谁?”
“米娅。”
“那个小姑娘?”
“她说我很少说自己不确定。”
“这算夸奖?”
“经过转述以后算。”
哈伦笑了一声。
“如果我撑到修道院,记得帮我找一张更好的地图。”
“怕菲亚梅塔算账?”
“我准备证明那辆拖车不是我的责任。”
“很有希望的目标。”
“你们也都这么说。”
车队在休息区停留二十六分钟。
库兰塔患者的遗体被密封在独立运输箱,源石样本继续由屏蔽设备保存。医生在箱外写下两行醒目标记:感染暴露后急性源石结晶,死亡后未观察到再活动。非治疗结论。
这句话避免不了误解。
至少让误解变得困难一点。
再次出发前,菲亚梅塔给莫斯提马做了第三次状态检查。
“日期。”
莫斯提马报出终端上显示的日期。
“不准看终端。”
“你没有提前说。”
“月份。”
莫斯提马回答正确。
“我们离开旧检查站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一小时零八分。”
“考虑中途停车,误差可以接受。”
“谁说可以?”
“我。”
菲亚梅塔检查她的瞳孔,又让她分别用左右手接住一枚空弹壳。两次都没有出现动作迟滞。
“黑锁和白匙可以还我了吗?”莫斯提马问。
“不可以。”
“检查结果不是很好?”
“比刚才好,不等于恢复。”
蕾缪安坐在车门边休息,听完问道:“如果前面需要她使用常态迟滞呢?”
“由我判断。”
“给她设一个可测量的上限。”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单次不超过三十秒,范围不超过二十米,只能使用常态迟滞。黑锁和白匙必须同时在我视野内。任何重复听觉、恶心或动作失调立即中止。”
“听起来像重新获得了一小部分自由。”莫斯提马说。
“你可以选择完全不用。”
“那还是一小部分比较好。”
“还有,”菲亚梅塔说,“法器继续背着。需要时先告诉我,再解卡扣。”
“权力仍然很大。”
“反对无效。”
车队重新上路。
这次由菲亚梅塔驾驶,能天使坐副驾驶。蕾缪安与莫斯提马仍在后排。车内比第一段安静,死亡给每个人都留下一点无法立刻越过的重量。
能天使最先受不了这种安静。
她从座椅下方拖出一个红色保温箱。
“我宣布,到了夜间补给时间。”
菲亚梅塔看着前路。
“你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从拉特兰出发的时候。”
“里面是什么?”
“能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
“先说具体名称。”
“苹果派。”
能天使打开箱盖。
里面整齐放着六只纸盒。最上面两盒在车辆碰撞中被压扁,甜味仍从缝隙里飘出来。
蕾缪安看了看箱子。
“我记得出发时有八盒。”
“路上救人的时候分了两盒。”
“你不是说只给了糖霜点心?”
“那是你给的。这是我给的。”
“你把原本准备路上吃的东西全带来了?”菲亚梅塔问。
“不是全带。冰淇淋带不了。”
“这是灾变发生前准备的。”
“对。”
“已经在车里放了多久?”
“保温箱还有电。”
“我问的是时间。”
能天使拿出一盒,检查包装上的日期。
“在安全范围。”
菲亚梅塔没有接。
能天使把纸盒递向后排。
“姐姐?”
“给伤员留一些。”
“医疗车上有标准营养餐。”
“标准营养餐不能让人心情变好?”莫斯提马问。
“当然不能。它的作用是让人活着。”
“今天这项作用已经很重要了。”
“所以要配合苹果派。”能天使说,“一个负责活着,一个负责让活着没那么难受。”
莫斯提马接过一只纸盒。
菲亚梅塔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刚吃过糖霜点心。”
“那是很久以前。”
“不到两个小时。”
“你看,我还是需要终端判断。”
菲亚梅塔伸手。
“给我一半。”
“你不是不喜欢甜?”能天使问。
“我没说过。”
“蜂蜜饼太甜,糖霜点心不甜,苹果派也不甜。”
“对。”
“你的标准很灵活。”
“开车的人少说话。”
“现在开车的是你。”
菲亚梅塔沉默两秒。
“把派拿来。”
能天使切下四分之一,递到她手里。
四个人分了一只苹果派。
派皮已经不再酥脆,内馅仍保留着温度。莫斯提马吃得很慢。甜味抹不去休息区里的死亡,隔离车中等待病程的人仍要面对现实。
只是如能天使所说,让继续活着这件事没那么难受。
蕾缪安吃完自己那份,问:“那名患者叫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下。
莫斯提马没有回答。
菲亚梅塔也没有。
她们从赫汀把人救出来,询问过情况,关注过源石结晶与死亡后的变化,却没有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
能天使关上保温箱。
“医疗记录里会有。”
“应该有。”蕾缪安说。
“到修道院以后查。”菲亚梅塔说。
“好。”
没有人说这是为了纪念。
那太早,也太郑重。她们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个人的死亡已经被记录成“特殊样本”,而他本人不应该只剩下这四个字。
莫斯提马看向车窗外。
“如果源石真的封锁了病原,他可能会成为很多人想重复的第一个病例。”
“所以必须保留他的死亡原因。”蕾缪安说,“也要保留他没有同意这件事。那是事故,不是他主动选择的治疗。”
“有人会忽略。”
“那就让记录写得更清楚。”
“记录挡不住绝望的人。”菲亚梅塔说。
“但能让做决定的人少一个借口。”
能天使望向后视镜里隔离车的灯。
“那个菲林女孩会撑到修道院吗?”
“不知道。”蕾缪安说。
“哈伦呢?”
“也不知道。”
“今天最常见的回答。”莫斯提马说。
“你不喜欢?”
“比错误答案好一点。”
“这不像以前的你。”蕾缪安说。
“以前的我会怎么回答?”
“会笑一下,然后说也许吧。”
“听起来差不多。”
“不一样。‘也许’让别人自己决定相信什么,‘不知道’承认你也在问题里面。”
莫斯提马转头看她。
“你恢复行走以后,也开始研究说话方式了?”
“躺着的时候有很多时间。”
“现在呢?”
“现在想把时间用在别的地方。”
蕾缪安将腿稍微伸直,避免护具压迫膝侧。
“所以你来接我?”
“这是其中一件。”
“还有什么?”
“去看看城市以外的地方。自己走进一家店,自己挑一条路,遇到想见的人时不需要等对方来看我。”
“医生同意?”菲亚梅塔问。
“同意短距离外出。”
“赫汀不算短距离。”
“乘车部分不计入步行距离。”
“你在钻字眼。”
“计划经过评估。”
“谁评估的?”
“我。”
“这不算。”
能天使举手。
“还有我。”
“更不算。”
蕾缪安靠着座椅笑起来。
“菲亚梅塔,你已经追问了三天。”
“因为每次答案都多出一点。”
“现在是完整答案。”
“真的?”
“真的。”
“没有准备绕路?”
“原本准备在赫汀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拉特兰。”
“没有其他安排?”
“给莫斯提马看我能走路。”
莫斯提马拿着最后一小块派,动作停了一下。
蕾缪安说得自然,像这本来就是一件值得专门走上四十七公里的事。
“现在看到了。”莫斯提马说。
“是。”
“结果怎么样?”能天使问。
“她说还没看够。”蕾缪安回答。
能天使立即回头。
“真的?”
“看路。”菲亚梅塔说。
“我只回头一秒。”
“一秒也不行。”
“莫斯提马,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
“我应该把这句记下来。”
“不要。”菲亚梅塔与莫斯提马同时说。
能天使笑得差点撞到车窗。
车队频道传来医疗一号的例行报告。
艾妲生命体征稳定,没有出现新神经症状。哈伦意识清楚,伤口坏死继续扩展,但体温仍在正常范围。新收容的菲林女孩开始发热,尚未出现意识障碍。
每一条都不是好消息。
也都还没坏到终点。
蕾缪安按下通话键。
“收到。十五分钟后再次报告。任何意识变化立即通知领车。”
她结束通讯,重新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休息。
能天使把音量调低,菲亚梅塔将车速保持在伤员车辆能够跟随的范围。莫斯提马收好剩下的苹果派,把纸盒放回保温箱。
四个人没有继续谈过去。
前面的路已经够她们说很久。
广播继续重复。
距离晨钟修道院还有三十一公里。
路边开始出现拉特兰巡逻队留下的引导标志。白色箭头指向东面,红色叉号封住通往小型聚居点的岔路。几个路口停着被击毁的感染车辆,尸体全部经过处理。
“前面的救援队做得不错。”能天使说。
“或者做过。”菲亚梅塔说。
“你又开始拆好消息了。”
“标记最晚是三个小时前留下的。”
蕾缪安看向车载终端。
“广播仍然在增强。”
“自动广播也会增强。”
“至少发射设备还在工作。”
菲亚梅塔没有反驳。
前方出现三号路标。
不是一块牌子。
而是一座横跨公路的检查棚。棚顶涂着巨大的数字三,两侧各有一条分流车道。原本应该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检查的巡逻队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张翻倒桌椅与散落的防护服。
主车道被两辆大型货车堵住。
一辆横停,一辆斜着撞上隔离栏。货车之间只剩不足两米缝隙,普通小车或许能过,医疗车不行。
菲亚梅塔停车。
后方车辆依次减速。
“没有尸体。”能天使说。
“也没有巡逻队。”
“检查棚后面有车辙,向北。”蕾缪安观察片刻,“他们可能撤去了备用点。”
莫斯提马指向堵路货车。
“那辆斜着的车还在运行。”
车尾源石动力单元亮着很弱的指示灯。
“能开走?”能天使问。
“驾驶室撞上隔离栏,车门变形。”菲亚梅塔说,“先确认里面。”
四人下车。
这次黑锁与白匙仍扣在莫斯提马背后。
能天使绕到货车左侧,菲亚梅塔从右侧接近。蕾缪安站在检查棚高处提供掩护,莫斯提马留在两辆货车之间观察底盘。
驾驶室里没有人。
地上有血迹,从车门一直延伸到检查棚后方,却没有尸体。动力单元处于待机状态,方向机构被撞歪,无法正常转向。
“可以倒车。”能天使检查控制台,“但车头会卡在隔离栏上。”
“牵引车拉开。”菲亚梅塔说。
车队末尾的牵引车被叫到前方。
钢索连接货车尾部,开始缓慢拖拽。货车向后移动半米,变形车头与隔离栏互相卡死。牵引车继续增加动力,钢索绷得笔直,金属结构却没有松动。
“切断隔离栏。”能天使说。
“铳弹会反弹。”菲亚梅塔看向固定底座,“用工具拆,至少二十分钟。”
“后面有东西。”蕾缪安忽然说。
她站在检查棚顶端,望向西方。
黑暗中出现零散人影。
最初只有七八个,随后更多感染者从公路两侧走出来。休息区的停车与车辆声响把附近游荡目标吸引到一起,数量还在增加。
车队里有人看见了。
紧张沿车辆向后传播。
“大约一百二十。”蕾缪安说,“距离六百米。前排在奔跑。”
“够拆栏杆吗?”能天使问。
“不够。”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没有主动开口。
“二十米,三十秒。”菲亚梅塔说。
莫斯提马抬手解开背后的卡扣,取下黑锁与白匙。
两件法器落进莫斯提马手中时,熟悉重量让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黑锁没有自行震动。
白匙也没有转动。
“目标?”莫斯提马问。
菲亚梅塔指向变形隔离栏。
“把货车与栏杆的相互作用放慢。牵引车继续拉,能天使从侧面切断支撑。只处理结构,不覆盖活人。”
“你准备让冲击慢慢释放。”
“能做到吗?”
“可以。”
“不准完全停滞。”
“知道。”
“我开始计时。”
莫斯提马举起法器。
常态迟滞覆盖货车车头与两根隔离栏支柱。
减速区域内的金属声相对外界变得低沉漫长。牵引车向前,钢索拉动车尾。货车与隔离栏仍按原有受力关系变形,没有获得额外阻力,只是这段变形在区域外的人看来被拉长了。
莫斯提马看过钢索和车头的距离:“二十五秒。车头过线,我收。”
能天使从侧面连续开枪。
第一根支撑扣断裂。
第二根被铳弹削开一半。
菲亚梅塔等能天使退出飞散物方向,才用手炮补上一击。重弹掀开第二根支撑扣剩余的金属,炮口冲击把附近尘土压成一圈向外扩散的灰线。
隔离栏底座与地面分离。
牵引车猛地将货车拉开。
变形车头擦过隔离栏。碰撞、断裂与位移都在减速区域内继续发生,并未被冻结或消失;只是外界有更充裕的时间避开飞散物。通道从不足两米扩大到四米。
“二十一秒。”菲亚梅塔说,“解除。”
莫斯提马立即收回法术。
迟滞消失。
隔离栏剩余部分轰然倒地,货车车头弹向一侧,钢索剧烈震动。周围没有人被波及。
“症状?”菲亚梅塔问。
“没有。”
“日期?”
莫斯提马报出正确日期。
“听觉?”
“正常。”
“恶心?”
“没有。”
“把法器扣回去。”
“是不是太快了?”
“现在。”
莫斯提马把黑锁和白匙扣回背后的固定带。
菲亚梅塔确认两处卡扣都已经扣紧。
能天使从货车旁探出头。
“我以为至少可以奖励一分钟持有时间。”
“你也想被检查?”菲亚梅塔问。
“不想。”
“那就上车,带队通过。”
第一辆运输车驶过缺口。
两辆巡逻车紧随其后。
普通车辆依次通过时,感染群已经接近三百米。蕾缪安留在检查棚顶端,负责射杀跑得最快的目标。她没有追求连续射击,每一发都落在最需要停下的位置。
能天使和菲亚梅塔分守通道两侧。
一辆载满旅客的旧车在通过货车旁时熄火。
后方车辆被迫停下。
“不要下车!”菲亚梅塔冲到驾驶窗旁,“重新启动!”
司机连续尝试,动力单元只发出空响。
“供能线路断了!”
“挂空挡!”
能天使和两名巡逻队员推向车尾。车辆太重,只移动了不到半米。后方司机开始鸣笛,感染者被声音进一步刺激,最前排已经进入一百五十米。
莫斯提马走到车旁。
“把牵引车开过来。”
“在队尾,过不来。”菲亚梅塔说。
“前面那辆货车还在待机。”
能天使看向刚被拉开的斜停货车。
“方向坏了。”
“倒车不需要转向。”
“你想用它推?”
“车头已经坏了,不怕再坏一点。”
能天使跳进货车驾驶室。
动力单元重新提升输出。货车倒向熄火车辆,尾部缓慢接触车头。
“车里的人坐稳!”
能天使踩下动力踏板。
大型货车推着故障车向前。车轮越过倒塌隔离栏,整个车身终于通过缺口。后方道路重新打开。
“继续走!”菲亚梅塔挥动信号灯。
医疗一号通过。
医疗二号通过。
医疗三号通过。
隔离车进入通道时,最前方感染者已经抵达检查棚。
能天使从货车驾驶室跳下,双铳同时开火。两名感染者向后倒下,第三名从倒塌栏杆上翻过。菲亚梅塔等它与隔离车错开,手炮才响。重弹击穿头部,冲击将尸体送回栏杆另一侧,没有让飞散物扑向车门。
蕾缪安从棚顶喊:“右侧沟渠!”
一群感染者绕过货车,从排水沟接近车队中部。
巡逻队转移火力。
隔离车里的伤员开始骚动。有人拍打车门,有人缩到座位下方。哈伦靠着透明板,转头看见一名感染者抓住车尾护栏,正在向上攀爬。
他抬起固定支架,用金属末端砸向那只手。
第一次没有砸开。
感染者抓得更紧。
哈伦第二次用力,支架尖端穿过手掌。感染者身体向后甩动,仍挂在车尾。
“后面!”哈伦对驾驶员喊。
驾驶员不敢停车。
莫斯提马从通道旁追上隔离车。她没有法器,只能抓住侧面扶手,让车身带着自己前进。感染者抬头看见她,另一只手转而抓向她的腿。
一发铳弹从高处射来。
子弹穿过感染者后脑。
身体失去力量,从车尾滚落。
莫斯提马抬头。
蕾缪安站在检查棚边缘,长铳枪口仍指向这里。
她向莫斯提马做了一个继续走的手势。
最后一辆牵引车进入缺口。
“撤!”菲亚梅塔喊。
能天使和巡逻队员边射击边后退。莫斯提马松开隔离车扶手,跳上经过的巡逻车踏板。菲亚梅塔从另一侧登车。
蕾缪安仍在棚顶。
检查棚后方没有通往东侧的楼梯。原本的检修梯在撞车中倒塌,她上去时借助了货车车顶,现在货车已经被移开。
感染者开始沿支柱攀爬。
“姐姐!”能天使停下脚步。
蕾缪安看了一眼距离。
棚顶到地面接近四米。
她的腿无法承受直接跳下。
菲亚梅塔已经转身。
“车开到下面!”
最近的巡逻车急转方向,倒向检查棚。车顶距离边缘还有一米多。
蕾缪安把长铳背到身后。
“可以。”
“等车停稳!”菲亚梅塔喊。
一名感染者翻上棚顶。
蕾缪安没有等。
她从边缘跃下。
落点不是车顶中央。
右脚先碰到边缘,膝部瞬间失去支撑。她身体向外倾倒,能天使从侧面扑上车顶,一把抱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向另一侧,被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同时接住。
四个人撞成一团。
巡逻车驾驶员踩下动力踏板。
车顶上的人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抓住能抓的一切。菲亚梅塔一手扣住行李架,一手抓着蕾缪安外套。莫斯提马被能天使压住半边身体,头发糊在脸上。
“都在吗?”能天使喊。
“你先从我身上起来。”莫斯提马说。
“我抱着姐姐。”
“你也压着我。”
“菲亚梅塔,你拉一下!”
“我正在拉!”
蕾缪安被夹在中间,居然笑了出来。
“好像比预计中顺利。”
“哪里顺利?”菲亚梅塔说。
“所有人都在。”
这句话让抱怨短暂停了一下。
巡逻车追上车队。
感染者被逐渐甩在三号路标后方。它们仍沿公路追赶,却不可能跟上持续行驶的车辆。
巡逻车在安全距离外停车。
四个人终于从车顶下来。
蕾缪安右腿落地时明显发软。菲亚梅塔扶住她,脸色比刚才面对感染群还难看。
“疼吗?”
“不疼。”
“不要用莫斯提马的回答。”
“轻微。”
“哪里?”
“膝盖外侧。”
菲亚梅塔蹲下检查护具。固定带没有断,膝侧出现轻微红肿,关节活动仍然正常。
“上医疗车。”
“只是撞了一下。”
“上车检查。”
“车队不能再停。”
“可以边走边检查。”
蕾缪安还想说话。
莫斯提马站到她身边。
“听菲亚梅塔的。”
蕾缪安抬头看她。
“你也这么说?”
“我最近开始重视安全。”
“大概几小时前?”
“现在可以确定是几小时前。”
蕾缪安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
她被送上医疗一号。
检查结果是肌肉拉伤,没有新的骨骼与神经损伤。医生要求她至少一小时内不要继续负重行走。菲亚梅塔将这个“一小时”记进终端,并设置提醒。
能天使重新驾驶企鹅物流运输车。
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坐在后排,蕾缪安则暂时留在医疗车。四个人一辆车的安排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不算分开。”能天使说,“她就在后面。”
菲亚梅塔望着后视镜。
“我不应该让她上检查棚。”
“当时需要高处射手。”
“我可以上去。”
“你在指挥通道。”
“能天使也可以。”
“她负责近距离火力。”
“莫斯提马。”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所有错误决定找理由?”
莫斯提马想了想。
“我只是在说明,那不一定是错误决定。”
“她受伤了。”
“轻微拉伤。”
“她才刚恢复行走。”
“所以你希望她永远不做可能摔倒的事?”
菲亚梅塔没有回答。
莫斯提马看着她。
“你知道不可能。”
“我知道。”
“她也知道。”
“我知道。”
“那就别把每一次意外都算成自己的责任。”
菲亚梅塔皱起眉。
“这句话应该先对你自己说。”
莫斯提马停了一下。
能天使从前排吹了声口哨。
“精彩的反击。”
“开车。”菲亚梅塔说。
“我一直在开。”
晨钟修道院的广播出现了新的内容。
“三号路标检查点已失去联络。六号公路西段车队请勿停留,直接前往修道院外侧分流区。救援巡逻队将在四号塔接应。”
菲亚梅塔看向地图。
“四号塔距离十二公里。”
“我们刚过三号路标。”能天使说,“广播比现场慢了一步。”
“至少他们知道检查点失联。”
“好消息?”
“是。”
能天使笑了。
“你终于不拆了。”
车队继续向东。
公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农田与低矮石墙。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稳定灯光,不再是火焰或车灯,而是成排照明设备共同映出的白色亮边。
晨钟修道院到了。
四号塔附近有一支拉特兰巡逻队。
十二名队员穿着完整防护装备,利用可移动路障建立了临时通道。领队先检查车辆编号,又隔着护罩询问暴露人数。
“明确咬伤及血液暴露二十八人。”菲亚梅塔报告,“普通重伤九人,轻伤四十七。另有一具特殊遗体和一份结晶样本,需要持续源石屏蔽。”
“特殊遗体?”
“被咬后发生急性源石结晶,死亡后未重新活动。只是观察结果,不是治疗结论。”
领队在记录板上停了一下。
“修道院医疗组会接收。隔离车走最右侧通道,普通伤员走中间。没有暴露史的人先留在外营登记。”
“修道院安全吗?”能天使问。
“目前安全。围墙外处理过三次小规模感染者,内部没有病例。救援队正在接收西部和南部道路的幸存者。”
“拉特兰城呢?”蕾缪安通过医疗车频道问。
领队沉默片刻。
“城外入口全部关闭。我们只收到不要靠近的命令。”
“城内发生感染?”
“没有公开信息。”
蕾缪安没有追问。
车队按照指引分流。
米娅和艾妲进入重伤通道。医生接手输液与监护设备,艾妲的生命体征仍然脆弱,但终于不再依赖车载电源。米娅跟着担架跑了几步,被护士拦在隔离线外。
“我可以跟她一起吗?”
“要先消毒和检查。”
“要多久?”
“很快。”
女孩站在原地,直到莫斯提马经过。
“你们也到了。”米娅说。
“委托要求。”
“什么委托?”
“把所有人尽可能活着送到这里。”
米娅看向母亲消失的医疗帐篷。
“她活着。”
“嗯。”
“所以你们完成了吗?”
莫斯提马看了看后方。
哈伦仍在隔离车内等待转移。被咬的菲林女孩脸色开始发白,陪她的男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密封运输箱中的库兰塔已经死亡,而更多车辆正沿六号公路向修道院驶来。
“完成了一部分。”她说。
“剩下的呢?”
“接着做。”
米娅被护士带去检查。
哈伦下车时已经无法独立站立。两名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将他转移到隔离担架,他仍坚持把右腿固定支架抱在怀里。
“修道院有地图吗?”他看见莫斯提马后问。
“应该有。”
“帮我拿一张。”
“你准备现在证明?”
“我准备在菲亚梅塔来以前先修改证据。”
“很诚实。”
“记得要最新的。”
“好。”
哈伦被推进隔离帐篷。
能天使停好运输车,从前排跳下来。菲亚梅塔去医疗区接蕾缪安,莫斯提马则检查了一遍背后固定黑锁与白匙的卡扣,确认一路颠簸没有让它们松脱。
这次没有人阻止她。
菲亚梅塔回来时看见了,只说了一句:“今晚不准再用。”
“好。”
“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暂时没有需要。”
“有需要也先告诉我。”
“可以。”
蕾缪安坐在一张临时轮椅上,被菲亚梅塔推过来。
莫斯提马看了看轮椅,又看向她。
“看够了吗?”蕾缪安问。
“这个画面比较熟悉。”
“医生要求一小时不负重。”
“还有四十七分钟。”菲亚梅塔说。
“你真的设置了提醒。”
“是。”
能天使站到轮椅后方。
“我来推。”
“慢一点。”菲亚梅塔说。
“轮椅也有限速?”
“从现在开始有。”
能天使以一种夸张的缓慢速度推动车轮。
蕾缪安回头。
“可以正常一点。”
“菲亚梅塔说慢。”
“她没说这么慢。”
“我在确保安全。”
莫斯提马走在旁边。
菲亚梅塔检查终端上的登记信息。
四个人重新聚在一起。
仍然只有一辆车。
只是暂时没人坐在里面。
晨钟修道院的钟在夜色中响起。
一声。
两声。
两声钟通知外营,又一支车队安全进入分流区。围墙上的灯依次亮起,医护人员在帐篷之间快步穿行,巡逻队继续向西出发。
她们抵达时,灾变仍在继续。
但至少这一段路,没有一辆载着活人的车被丢在后面。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
她仍然不喜欢数字。
今天却第一次觉得,准确知道一段路走了多久,或许很有用。
蕾缪安在前面叫她。
“莫斯提马,走了。”
“来了。”
她收起终端,跟上另外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