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检查站亮着灯
旧检查站的灯亮着。
不是正常照明。
莫斯提马隔着很远就看见了那团橙红色的光。它从公路尽头一座低矮建筑后方升起,时暗时明,把路边废弃的检查牌照出一圈模糊轮廓。
菲亚梅塔没有因此减速。
运输车沿旧商路向前,车灯扫过两辆被推到路边的空车。车门全部敞开,座位上没有血迹,车轮下却画着白色箭头,指向检查站北侧。
“人为标记。”莫斯提马说。
“我看见了。”
“没有拖拽痕迹。”
“我也看见了。”
“所以车里的人应该自己离开了。”
菲亚梅塔握着方向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今天别再碰黑锁。”
“观察不需要用法术。”
“那就观察。要是右脚又慢半拍,提前说。”
“两分钟是多久?”
菲亚梅塔终于侧过脸。
莫斯提马嘴角原有的弧度轻轻动了一下。
“开玩笑的。”
“不好笑。”
“那说明你没有被分散注意力。”
菲亚梅塔没有回应。
道路前方出现一道临时路障。
三排金属拒马横在路中央,拒马之间拉着带铃铛的细线。两侧沟渠里插着削尖木桩,木桩上缠了反光布。路障后方没有人,旁边却立着一块刚写不久的纸板。
菲亚梅塔将车速降下来。
车灯照亮纸板上的字。
活人停车,按两短一长鸣笛。
不会按的也停车。
第二行字的笔迹明显更潦草。
莫斯提马看了几秒。
“我猜第二行是能天使加的。”
“不用猜。”
菲亚梅塔连续按了两次短鸣笛,又按住一次长鸣笛。
声音沿夜路传开。
检查站方向立刻有人回应。
一发铳弹从黑暗中升起,在半空炸开鲜红色光芒。
接着,路障右侧的排水管里钻出一个人。
红色外套,红色头发,头顶光环在夜里亮得过分显眼。她先向运输车挥手,随后看见驾驶座上的菲亚梅塔,整个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哇。”
能天使站在路中央,双手叉腰。
“你们的车看起来比预计中惨多了。”
菲亚梅塔落下车窗。
“先移路障。”
“不应该先说好久不见?”
“后面有医疗车队。”
能天使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多少人?”
“三辆车,重伤员至少两名,隔离伤员一车。距离这里不到十五分钟。”
“有追兵?”
“暂时没有。”
“明白。”
能天使转身打了个手势。
道路两侧立刻走出四个人。两名是拉特兰巡逻队员,另外两名穿着商队护卫服。他们合力移开中间一排拒马,又将带铃细线放到地面。
能天使跳上运输车踏板,从驾驶窗探进半个身体。
“莫斯提马呢?”
副驾驶座上的莫斯提马抬起手。
“这里。”
能天使顺着声音看过去。
她盯了两秒。
“你脸色怎么比车还惨?”
“很特别的比喻。”
“她过度使用源石技艺。”菲亚梅塔说。
“菲亚梅塔。”
“黑锁和白匙出现非主动发动,她无法准确判断日期,听觉有重复,右腿发生过短暂动作迟滞。”
能天使的表情彻底认真起来。
“还能走吗?”
“可以。”
“会不会突然把我停住?”
“暂时不会。”
“那就好。”能天使松了口气,“我今天已经被姐姐骗了一次,不想再被你吓一次。”
菲亚梅塔问:“她在哪?”
能天使向检查站后方抬了抬下巴。
“在里面。她坚持自己去看北门,我刚把她抓回来。”
“她走了多远?”
“从这里到北门来回两次。”
“能天使。”一个声音从路障后方传来,“不是说好不告密吗?”
“我只答应不主动提。”
“她问一句,你就全说了。”
“因为她问得很具体。”
人影从检查站的灯光里走出来。
莫斯提马先看见了光环。
随后是熟悉的浅色长发,披在肩后,比记忆中稍微长了一些。蕾缪安穿着便于行动的旅行服,外套下摆沾了灰,右手提着一支长铳。她没有坐在轮椅上,也没有扶着墙。
一步。
又一步。
她穿过路障后方的空地,走到运输车灯光能够照见的位置。
步伐并不快。
右腿落地时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她已经能够独立行走,自己承担身体重量,自己调整重心,也自己停在车门旁。
和留言里的脚步声一样。
稳定,清晰。
莫斯提马坐在车里,没有立即下来。
蕾缪安抬头看她。
“你迟到了。”
“路上接了临时委托。”
“我听见了。扩音车的声音传了很远。”
“服务质量怎么样?”
“内容很有企鹅物流特色。”
“大帝应该会满意。”
“他会先问车呢?”能天使说。
“留在采石坑了。”
“那他大概不会满意。”
菲亚梅塔熄灭引擎。
“你们准备一直隔着车窗聊天?”
蕾缪安笑了笑,向后退半步。
莫斯提马推开车门。
右脚落地时,那阵不属于疼痛的迟滞又出现了。她的身体停顿不到半拍,很快便重新接上动作。
菲亚梅塔已经伸出手。
莫斯提马避开她的手,扶着车门自己站稳。
蕾缪安看见了。
“谁先解释?”她问。
“我。”菲亚梅塔说。
“可以晚一点。”莫斯提马说。
“那就菲亚梅塔。”
“决定得真快。”
“她看起来比较愿意说实话。”
莫斯提马靠着车门,认真看了蕾缪安一遍。
从站姿,到膝侧的护具,再到那双真正踩在地面上的靴子。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这一天会是什么样。
大多没有具体画面。
她习惯把未来留在很远的地方,仿佛只要不去描绘,它就不会因为落空而变得难以接受。蕾缪安的恢复也是一样。菲亚梅塔偶尔会提,能天使会在通讯里说“今天又多走了一点”,她听着,记着,却很少追问。
现在,未来自己走到了她面前。
“看够了吗?”蕾缪安问。
“还没有。”
这个回答让另外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莫斯提马像没察觉一样继续说:“比我想得好。”
“我可以理解成夸奖?”
“当然。”
“那我收下了。”
蕾缪安向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
莫斯提马没有后退。
拥抱很短。
短到菲亚梅塔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能天使也没来得及说话。蕾缪安的手臂绕过莫斯提马肩背,轻轻拍了一下。莫斯提马最初仍站得像一个被突然放到错误位置的人,随后才抬起手,碰了碰她的后背。
“好久不见。”蕾缪安说。
“好久不见。”
她们分开时,能天使已经举起终端。
菲亚梅塔按下她的手。
“你在拍什么?”
“历史性画面。”
“删掉。”
“我还没拍到。”
“那正好。”
“为什么你比当事人还紧张?”
“医疗车队快到了。”
菲亚梅塔用这句话结束了重逢。
旧检查站原本用于检查进入拉特兰外围贸易区的车辆,已经停用六年。主体建筑只有两层,一楼是检查大厅和仓库,二楼是办公室与休息室。后院有维修棚、燃料库和一座备用发电机房。
橙红色火光来自后院。
能天使把废木料装进金属桶,用于给滞留者取暖和烧水。检查站里共有三十九人,其中十二名巡逻队员,八名商队护卫,剩下的是从旧商路上救下来的旅客。
另有六名伤员。
“没有咬伤。”蕾缪安带她们穿过检查大厅,“三个车祸伤,一个摔伤,一个被自己同伴误伤,还有一个在逃跑时撞上门框。”
“最后一个也算伤员?”菲亚梅塔问。
“鼻梁骨折,流了很多血。”
大厅角落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我听得见。”
“听力没有受损是好事。”能天使说。
那个鼻梁被固定带包住的年轻人把脸转向墙壁。
检查大厅已经被分成三个区域。
没有暴露史的人住在北侧,伤员集中到旧登记柜台后方,任何接触过不明血液的人则单独留在南侧房间。分区不算专业,但路线清楚,门口还写着进入顺序。
菲亚梅塔看了一遍。
“谁安排的?”
蕾缪安指向能天使。
“她。”
能天使挺起胸。
“企鹅物流优秀员工的基本能力。”
“我建议她分区,”蕾缪安补充,“她负责把桌子搬过去。”
“执行也很重要。”
“确实。”莫斯提马说。
“你看,还是莫斯提马懂我。”
“她只是现在不适合搬东西。”菲亚梅塔说。
莫斯提马看向蕾缪安。
“她已经说了几次?”
“从你下车开始,四次。”
“只有四次?”
“菲亚梅塔比较克制。”
“你们两个够了。”菲亚梅塔说。
后院的巡逻队员发出信号。
三辆医疗车出现在旧商路上。
检查站立即忙起来。
原本挡在入口的拒马被全部移开,维修棚腾出空位,伤员区增加隔离膜。蕾缪安站在院中分配人员,声音不高,每条命令却清楚具体。
“第一辆车进维修棚,第二辆停东墙,隔离车留在外院。没有防护装备的人不要接触车门。能天使,带两个人去路口观察。”
“收到。”
“菲亚梅塔,检查弹药和北侧围栏。”
“我先看莫斯提马。”
“她交给我。”
菲亚梅塔看了蕾缪安一眼。
“不要让她碰法器。”
“我听得见。”莫斯提马说。
“那就记住。”
菲亚梅塔带人离开。
第一辆医疗车停稳后,米娅最先从车窗后看见莫斯提马。女孩对她挥手,又立即回头看母亲。艾妲仍躺在担架上,眼睛已经睁开,意识却很模糊。
医护人员打开外侧车门。
“她的血压正在下降,需要稳定电力维持输液泵和监护设备。这里有发电机吗?”
“有。”蕾缪安说,“能工作。”
“燃料能维持多久?”
负责检查站设备的巡逻队员回答:“按现在负载,六小时。关闭外部照明可以到九小时。”
“还有一名急性矿石病患者,需要单独供电的源石屏蔽箱。”
巡逻队员脸色变了。
“那东西会占掉一半负载。”
“不用就会出现源石粉尘泄漏。”
蕾缪安没有犹豫。
“接入。”
“外部照明呢?”
“只留路口和北墙。”
“发电机最多撑五小时。”
“五小时内找到新的燃料,或者离开这里。”
第二辆车的担架被推入维修棚。
无名库兰塔患者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族群特征。他的脸因急性损伤而浮肿,皮肤下的黑色结晶已经从肩部扩散到锁骨附近。每次呼吸都很浅,监测设备上的数值不断下降。
屏蔽箱单独放在担架旁。
里面是那截已经完全结晶化的手臂。
它仍然没有活动。
蕾缪安站在透明屏蔽板外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们提到的源石暴露患者?”
“意外。”莫斯提马说,“不是实验。”
“他被咬的同时,活性源石刺进伤口。感染组织被快速结晶化,截肢以后没有出现其他样本的攻击反射。”
“患者本人呢?”
“没有转化迹象,但正在死于急性矿石病。”
蕾缪安目光没有离开担架。
“所以我们只知道两件事同时发生,不知道哪一件阻止了哪一件。”
“对。”
“有人提议对其他咬伤者重复吗?”
“哈伦提过。”
“医生拒绝了?”
“菲亚梅塔先拒绝了。”
“这很像她。”
“你听起来有点欣慰。”
“我一直对她很放心。”
莫斯提马看着蕾缪安。
“对我呢?”
蕾缪安转过头。
“你想听真话?”
“突然不太想了。”
“那就等菲亚梅塔讲完你的事以后再说。”
“看来她已经获得了优先发言权。”
“很早以前就是。”
隔离车停在外院。
哈伦被两名医护人员扶下来。他没有发热,步伐却比在赫汀时更虚浮。左臂绷带渗出暗色液体,伤口附近出现细小血疱。
蕾缪安先确认了隔离距离,才走到透明挡板另一侧。
“你是哈伦?”
“看角就知道?”
“听莫斯提马说的。”
哈伦看向莫斯提马。
“你居然在路上介绍我。”
“你提供的地图令人印象深刻。”
“很好用吧?”
“少了一辆拖车。”
“那是意外。”
“多了一片软土。”
“天气问题。”
“水塔也是倒的。”
“我说过它倒了。”
蕾缪安听完,微笑着对哈伦说:“看来你确实帮了很大忙。”
“终于有人讲道理。”
“所以你要努力活到菲亚梅塔和你算账。”
哈伦的笑容停了一下。
“你们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个不错的目标。”
“万一我变了呢?”
“那就由医生判断。”
“不是由你们?”
“我们负责保证你在被判断以前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因为别人害怕你而提前死。”
蕾缪安说得很平静。
哈伦看着她头顶的光环。
“拉特兰人都这么会说话?”
“不是。”莫斯提马说,“她比较特别。”
“这句可以算夸奖。”蕾缪安说。
哈伦被送进南侧独立观察室。
医生抽取新的血液样本时,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再问源石封锁。只是要求如果自己失去意识,先把右腿的固定支架还给维护队。
“那东西很贵。”他说。
“你可以自己还。”医生回答。
“今天大家都喜欢给我安排以后。”
“那就别浪费。”
检查站的秩序在半小时内稳定下来。
医疗车上的物资转移进维修棚,普通旅客集中到二楼,外院只保留隔离区与车辆。东侧大门重新封闭,北墙增加两处观察点。能天使带回的报告显示,旧商路西边暂时没有大规模感染群,只有零散目标被赫汀方向的火光吸引。
菲亚梅塔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弹药清单。
“巡逻队剩余标准弹药一千三百发,护卫自备武器情况不一。能天使带来的弹药箱还有六箱,但型号不全。防护装备只有二十二套。”
“足够守一晚吗?”蕾缪安问。
“如果没有采石坑那种规模,够。如果有,我们只能撤。”
“东边道路呢?”
“巡逻队下午经过晨钟修道院。那里有高墙、独立水源和医疗站,距离六十四公里。出事前有一支拉特兰救援队准备在那里建立临时接收点。”
“通讯?”
“检查站的定向设备损坏。车载终端只能接收公共广播,无法确认修道院现在是否安全。”
“燃料只够五小时。”莫斯提马说。
“所以不能留一晚。”菲亚梅塔看向她,“车辆补给最多二十分钟。你的右脚刚才慢了半拍。”
莫斯提马仍然微笑着。
“你是在报时,还是抱怨我走得慢?”
“在告诉你,下一次术式要是影响驾驶和撤离,我会直接打断。”
“很公平。”
菲亚梅塔拿着弹药清单去找巡逻队,逐辆确认二十分钟后的出发顺序。
蕾缪安朝检查大厅后方偏了偏头。
“那边安静一点。”
“适合谈话?”
“至少能天使不会每隔两分钟经过一次。”
能天使正抱着两个弹药箱从门口经过。
“我听见了。”
莫斯提马笑着跟蕾缪安走进休息室。她等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和蕾缪安单独说几句话。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两把椅子和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墙上挂着六年前的值班表,日期早已失去参考意义。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床。
“你们配合得越来越熟练了。”
“她很担心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但通常不会配合。”
“我现在已经进来了。”
“这不代表我准备休息。”
“我也没这么说。”
莫斯提马自己在床沿坐下。
“腿怎么样?”蕾缪安问。
“哪条?”
“你的右腿。”
“已经恢复了。”
“刚才第四步慢了。”
“这是你们的新习惯?”
“她看得很准。”
莫斯提马仍带着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步。
右脚没有迟滞。
第四步时,脚尖却比预想中晚了一瞬落地。
蕾缪安看得很清楚。莫斯提马也感觉到了。她没等对方开口,便转身坐回床边,像刚才只是随意走了几步。
蕾缪安将自己的长铳靠在墙边,解开膝侧护具的固定带。护具下方没有新伤,只是肌肉因长时间活动出现轻微颤抖。
莫斯提马看着她,嘴角仍然弯着。
“你的腿在抖。”
“我今天走得比复健计划多了一点。”
“一点?”
“能天使会说很多。”
“她已经说了两圈。”
“那是昨天。”
“今天呢?”
蕾缪安笑而不答。
“菲亚梅塔会知道。”莫斯提马说。
“所以我准备在她问以前恢复。”
“听起来很熟悉。”
蕾缪安向后靠在椅背上,自己松开护具,让腿部恢复血流。
“所以我们都别向菲亚梅塔告状。”
“成交。”莫斯提马笑着说。
房间外不断有人走动。医疗设备被接入电源,发电机负载升高,低沉运转声透过墙壁传来。偶尔有人喊药品名称,偶尔有车门开合。
重逢发生在这一切中间。
没有蛋糕,没有安静的房间,也没有谁提前准备好的话。
蕾缪安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被压扁的小纸盒。
“差点忘了。”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四块已经碎裂的糖霜点心。
“原本有六块。”她说,“路上给了两个孩子。”
“这是给菲亚梅塔的?”
“她喜欢这家店。”
“她刚刚说自己不喜欢蜂蜜饼。”
“她也会说不喜欢这个。”
“那我应该帮她吃掉。”
“至少给她留一块。”
莫斯提马拿起一块。
糖霜已经蹭掉一半,味道仍然很甜。
“你什么时候决定来接我?”她问。
“三天前。”
“菲亚梅塔知道?”
“知道我要出门,不知道去哪。”
“能天使知道?”
“她负责开车。”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
“因为是惊喜。”
“确实很惊喜。”
莫斯提马咬下一小块点心。
“也很冒险。”
蕾缪安看着她。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有意思。”
“我最近开始重视安全。”
“从什么时候?”
“大概几小时前。”
“在采石坑差点掉下去以后?”
莫斯提马停下动作。
“菲亚梅塔已经说了?”
“能天使从公共频道听见了一半。”
“原来告密的人不止一个。”
“所以,黑锁和白匙自己发动了?”
蕾缪安的语气仍然温和,目光却认真起来。
莫斯提马把经过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去脚下那几只手。她只省略了坠落时短暂出现的念头——在世界安静以前,她曾有一瞬觉得让那一刻停下来似乎并不坏。
蕾缪安听完,没有立即评价。
“你以前遇到危险时,它们会自行保护你吗?”
“不会。”
“有没有可能是你发动了,只是不记得?”
“有。”
“菲亚梅塔的终端没有记录到时间缺口?”
“范围太小,持续也太短。”
“所以现在不能判断是法器自行发动,还是你的意识跳过了发动过程。”
“对。”
“哪一种更糟?”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如果是法器自行发动,意味着黑锁与白匙正在形成莫斯提马无法控制的反应。
如果是意识跳过发动过程,意味着她在真时停中的记忆开始出现空洞。
两种都不值得庆祝。
蕾缪安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莫斯提马额头。
“没有发热。”
“我不是被咬伤。”
“我知道。”
“也没有撞到头。”
“菲亚梅塔说你从工程车外翻进驾驶室,撞过一次车门。”
“她记录得太详细了。”
“这是好事。”
“对接受记录的人不一定。”
蕾缪安收回手。
“今晚不准使用源石技艺。”
“你和她说得一样。”
“那说明这是正确答案。”
“如果有意外?”
“由我们处理。”
“你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外出。”
“所以呢?”
“我不应该让你处理意外。”
蕾缪安笑了。
“莫斯提马,我的腿只是刚恢复,不是我整个人需要重新学习怎么活着。”
语气没有责备。
这句话仍然让莫斯提马安静下来。
蕾缪安从椅子上站起。
动作稍慢,但很稳。
“我可以战斗,可以判断,也可以决定自己要去哪里。你可以担心,但不能替我把这些拿走。”
莫斯提马抬头看她。
“菲亚梅塔听见会很为难。”
“她会接受。”
“这么确定?”
“她一直比你更擅长接受别人站在她身边。”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菲亚梅塔站在门口。
“我听见了。”
蕾缪安回头。
“你接受吗?”
“先把护具重新戴好。”
“这不算回答。”
“戴好以后再回答。”
蕾缪安坐回椅子,开始固定护具。
莫斯提马把最后半块点心放进嘴里。
菲亚梅塔看见纸盒。
“给我留了吗?”
“留了。”蕾缪安说。
“莫斯提马想全部吃掉。”
“我只是提出合理建议。”
菲亚梅塔拿走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能天使从她身后探出头。
“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我没说过。”
“蜂蜜饼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甜。”
能天使看向莫斯提马。
“她刚才这块糖霜有半指厚。”
“我看见了。”
菲亚梅塔关上纸盒。
“外面什么情况?”蕾缪安问。
“检查站东侧发现一辆燃料运输车,油箱完整,司机已经死亡,没有咬伤,可能是撞击致死。尸体没有重新活动。”
“多久以前死亡?”
“体温很低,至少半天。”
莫斯提马问:“没有感染就不会复活?”
“目前看是。”
“燃料能用?”
“能。巡逻队正在把车拖回来。”
蕾缪安重新站起。
“那我们有足够时间等到伤员稳定。”
“还有一个问题。”菲亚梅塔说,“东面观察点看见车灯,数量至少七辆,正在向检查站接近。”
“我们的车?”
“不是。医疗车都在院里。”
“有联络吗?”
“没有回应。”
能天使检查弹匣。
“可能是逃难的人。”
“也可能有感染者。”菲亚梅塔说。
蕾缪安拿起长铳。
“去路口。”
莫斯提马站起来。
“你留下。”菲亚梅塔说。
“我不使用法术。”
“也不行。”
“我可以观察。”
“床上也能观察墙。”
蕾缪安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莫斯提马一眼。
“让她来吧。”
菲亚梅塔皱眉。
“她的状态不稳定。”
“所以更不能让她单独留在这里。”
“我不是伤员。”莫斯提马说。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莫斯提马停了一下。
“至少不是需要躺着的那种。”
最后,她获准跟到检查大厅门口。
不能擅自发动黑锁与白匙,不能越过北侧登记台,也不能在任何人没有询问时说“我没事”。
第三条由菲亚梅塔临时增加。
远处车灯越来越近。
七辆车没有保持队形。有两辆在路上左右摇晃,最前方是一辆载客车,挡风玻璃后挤着很多人。车辆不断鸣笛,像在催促检查站打开路障。
能天使举起信号灯,打出停车指令。
车队没有减速。
“不对。”菲亚梅塔说。
载客车距离路障不到两百米时,车门突然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摔了出来。
他落在公路上翻滚几圈,没有立刻站起。后方车辆绕过身体,继续向前。载客车的驾驶室里,有人正和司机扭打。
“车内失控!”能天使喊。
菲亚梅塔举起手炮瞄准前轮。她没有立刻把重弹送进载客车的悬挂,因为近距离爆风同样可能伤到车里的人。
“不能让它撞进检查站。”
“车里有活人。”蕾缪安说。
“所以打轮胎。”
“右前轮。”
蕾缪安单膝跪地,长铳架在路障支柱上。她的动作没有过去那么快,却仍然流畅。瞄准镜捕捉到高速转动的轮毂。
她没有立即开枪。
“等一下。”
载客车突然向左偏转。
驾驶员把袭击者撞向车门,重新夺回方向控制。他努力踩下制动,车尾甩出一道弧线,后方两辆车来不及避让,接连撞在一起。
蕾缪安扣下扳机。
铳弹击穿右前轮与悬挂连接处。
车头向下倾斜,在距离第一排拒马二十米的位置横着停住。
后方车辆也陆续制动。
车门被撞开。
人群从里面涌出。
最先下车的三个人神志清楚,身上却沾满血。他们一边跑一边喊车里有人发疯。第四个人从车门扑出,动作明显不同。
他的下颌和胸口全是血,右眼已经浑浊,双手直接抓向最近的旅客。
能天使开枪。
子弹准确穿过额头。
感染者向前栽倒。
“所有人原地趴下!”菲亚梅塔喊,“被咬伤的举起手,不准靠近路障!”
恐慌中的人没有全部服从。
有人继续冲向检查站,有人试图回车里找家人,后方车辆也开始有人下车。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被推倒,身后两名旅客从她旁边踩过。
蕾缪安向空中开了一枪。
铳声压过所有呼喊。
“看着我。”她说。
声音不大,却通过路障旁的扩音器传遍公路。
“检查站会接收没有暴露的人,也会救治伤员。但你们继续向前挤,路障不会打开。”
人群慢慢停下。
“能回答自己姓名的人站在左侧。被咬、被抓伤或接触过不明血液的人站在右侧。无法确定的留在原地,会有人检查。”
一个男人大喊:“右边的人是不是会被你们打死?”
“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因为检查站里已经有被咬几个小时仍然活着的人。”蕾缪安说,“我们没有杀他,也没有放弃他。你们会接受隔离,但不会因为受伤被处决。”
公路上的人互相看着。
第一个被咬伤的人慢慢举起手。
是个年纪不大的菲林女孩。她左肩缠着外套,布料已经被血浸透。陪在身旁的男人想拉住她,却被她挣开。
“我去右边。”女孩说,“你别跟来。”
男人没有松手。
“我也沾到你的血了。”
“隔着衣服。”
“我手上有伤。”
两个人一起走向右侧。
更多人开始移动。
混乱被分成可以处理的队伍。
能天使带着防护人员出去检查车辆,菲亚梅塔守住路障,蕾缪安继续询问人数和暴露情况。莫斯提马站在登记台后,没有越过规定位置。
她看着蕾缪安。
那个曾经在医院窗边等她探望的人,现在站在路灯下,让几十个惊慌的人按顺序走向安全区域。她的右腿会在连续站立后轻微颤抖,手中的铳却一直很稳。
莫斯提马忽然理解了菲亚梅塔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她。
有些变化用一句“恢复得很好”无法说明。
必须亲眼看见。
新到车队共有八十六人。
十四人有明确咬伤或血液暴露,二十三人受普通外伤。载客车内有四名已经转化的感染者,两名被能天使处理,另外两名被困在后排。巡逻队封闭车门,将整辆车移到远离检查站的空地。
算上先前抵达的医疗车队,检查站人数一下超过一百五十。
原有隔离区不够用了。
维修棚留给重伤员,外院搭起新的隔离帐篷,普通旅客则挤进二楼与仓库。发电机负载再次升高,刚拖回来的燃料车成了所有人能留在这里喘口气的关键。
第一辆医疗车上的设备出现了短暂断电。
只是两秒。
监护器熄灭又亮起,输液泵发出连续警报。维修棚里的人同时停下动作,医护人员立即转为手动维持。艾妲在担架上皱紧眉,米娅隔着透明膜拍打观察窗。
“妈妈?”
蕾缪安已经走到配电箱旁。
负责设备的巡逻队员打开外壳,里面几组老化接点正冒出焦味。
“负载切换太快,保险烧了。”
“有备用件吗?”
“仓库应该有,但型号可能不对。”
“我去找。”能天使说。
“我和你一起。”莫斯提马向仓库方向走。
菲亚梅塔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你去哪里?”
“找保险。”
“你认识型号?”
“不认识。”
“那你去做什么?”
“提供精神支持。”
“坐着提供。”
能天使已经钻进仓库。不到半分钟,里面传来箱子倒塌的声音。
菲亚梅塔松开莫斯提马,转身冲进去。
“别把所有东西翻出来!”
“我只动了一排!”
“这一排有十几个箱子!”
“所以找到的概率更高!”
蕾缪安站在配电箱旁听了一会儿。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她们一直很热闹。”莫斯提马说。
“你不算在里面?”
“我通常是安静的那个。”
“对。”蕾缪安笑道,“你只负责让菲亚梅塔变得更热闹。”
备用保险最终在标着“清洁工具”的箱子里找到。
检查站以前的管理员显然有自己的分类方式。巡逻队员更换接点,重新分配供电,医疗设备恢复稳定。整个过程中只过去几分钟,米娅却一直把手贴在观察窗上。
艾妲的眼睛缓慢睁开。
她看见女儿,嘴唇轻轻动了动。
隔着透明膜,声音听不清。
米娅仍然知道母亲在叫她。
女孩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碎成两半的蜂蜜饼,举到观察窗前。
“我给你留着。”
艾妲看着蜂蜜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医护人员示意她不能继续说话。艾妲闭上眼,监护数值逐渐回到断电前的水平。
米娅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观察窗外的地面上,双手抱着膝盖。直到蕾缪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地面很冷。
蕾缪安坐下时右腿弯曲得比左腿慢,手掌在膝侧停了一下,随后才靠到墙边。
米娅看着她头顶的光环。
“你是拉特兰人吗?”
“是。”
“这里离拉特兰很近?”
“还要走一段。”
“到了那里,妈妈会好吗?”
蕾缪安没有立即回答。
莫斯提马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给过米娅一个相似的答案。
“那里有更好的医生和设备。”蕾缪安说,“我们会先去晨钟修道院。她能得到的机会会比留在这里更多。”
“但你不确定。”
“不确定。”
米娅低下头。
“莫斯提马也这么说。”
“那她这次说得不错。”
“她平时会说错吗?”
蕾缪安抬头看向莫斯提马。
“她很少说自己不确定。所以当她这样说的时候,通常值得相信。”
莫斯提马靠在登记台旁。
“我听得见。”
“这是说给你听的。”
米娅在两人之间看了看。
“你们认识很久吗?”
“很久。”蕾缪安说。
“多久?”
“久到有人答应来探望我,却经常忘记具体日期。”
“我没有忘记。”莫斯提马说,“只是到达时间比较灵活。”
米娅终于笑了一点。
“我妈妈也会这样。她总说集市收摊前回来,最后经常是别人都收完了,她才带着卖剩的东西回家。”
“那她每次都会回来?”蕾缪安问。
“会。”
“这很重要。”
米娅重新看向观察窗。
“这次也会吗?”
“她已经在这里了。”蕾缪安说,“剩下的路,我们陪她走。”
医护人员拿来一张折叠毯。蕾缪安替米娅披好,又让她靠着墙休息。女孩仍握着那块蜂蜜饼,没过多久便闭上眼睛。
蕾缪安扶着墙站起。
莫斯提马向她伸出手。
蕾缪安没有拒绝,借了一点力,站稳后便松开。
“看够了吗?”她又问。
“多看了一会儿。”
“结论呢?”
“确实恢复得很好。”
“只有这个?”
“也比以前更会安慰人了。”
“我以前也会。”
“以前你通常把这件事交给菲亚梅塔。”
“因为她说话很有说服力。”
仓库里正好传来菲亚梅塔的声音。
“能天使,把你翻出来的箱子放回去!”
蕾缪安听了听。
“现在也一样。”
菲亚梅塔确认最后一辆车没有感染者藏在车底,回到大厅。
蕾缪安正扶着登记台活动右腿。
菲亚梅塔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把旁边的椅子拉到她身后。
蕾缪安看了看椅子。
“我还能站。”
“我知道。”
“只是有点累。”
“我知道。”
“你不准备批评我?”
“等你坐下以后。”
蕾缪安笑着坐下。
菲亚梅塔将一块糖霜点心递给她。
“你不是吃了吗?”
“莫斯提马只留了两块。”
“所以这一块是你的。”
“我不饿。”
“你在生气?”
“没有。”
“担心?”
“也没有。”
“那就是既生气又担心。”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你们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刚见面,没有时间。”莫斯提马说。
“说明这是自然形成的共识。”蕾缪安补充。
能天使从外面回来,正好赶上最后一句。
“什么共识?我能加入吗?”
“不能。”菲亚梅塔说。
“那肯定和我有关。”
“公共频道有消息吗?”蕾缪安问。
能天使把终端放到登记台上。
“刚收到一段拉特兰外围应急广播,重复了三次。晨钟修道院已经建立临时救治点,有移动医疗组和两台大型净化设备。东部巡逻队正在清理六号朝圣公路,要求附近幸存者不要继续向拉特兰城移动,优先前往修道院。”
“原因?”
“城外主入口关闭,正在建立隔离带。广播没有说城内情况。”
菲亚梅塔展开地图。
“从这里到修道院六十四公里。旧商路前半段能走,后面必须接六号公路。伤员车速不能超过四十,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检查站已经超过接收能力。”蕾缪安说,“天亮前必须转移一批人。”
“不止一批。”菲亚梅塔指向地图,“这里没有足够防御纵深。一旦赫汀方向的感染群脱离采石坑,沿声音追到这里,我们守不住一百多人。”
“全部转移?”能天使问。
“能动的车辆有多少?”
“新来的七辆,加上检查站四辆、医疗车三辆和我们两辆,总共十六辆。拉特兰巡逻车里有一辆牵引车。”
“足够。”
“隔离怎么处理?”
“最后两辆车专门运送明确暴露者,中间留一辆空车作为间隔。普通伤员在医疗车,其他人按家庭和原车分配。”
“谁领路?”
菲亚梅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我和能天使领车。”
莫斯提马问:“我们指哪几个人?”
“你在后车观察路况,不施术。蕾缪安负责确认车队间距,她自己决定能走多久。”
能天使举手。
“我提议四个人都去。”
“你当然会这么提议。”菲亚梅塔说。
“我们原本就是来接她们的。现在车队也走同一条路,顺便共享领航和路障情报,业务范围非常合理。”
“企鹅物流没有接受这份委托。”
“可以现场下单。”
能天使看向莫斯提马。
“你有权限吧?”
“大概有。”
“别说大概。”菲亚梅塔说。
“那就是有。”
蕾缪安拿起终端,在企鹅物流的临时委托页面上输入内容。
委托事项:与旧检查站车队共享前往晨钟修道院的安全路线。
委托报酬:糖霜点心两盒。
附加条件:加入车队者服从隔离、静默与行车间距规则;掉队车辆自行承担后果,不返回接应。
她把终端递给莫斯提马。
“接受吗?”
“报酬有点低。”
“灾变期间物价会上涨。”
“那应该更多。”
“抵达以后再谈。”
莫斯提马按下接受。
终端发出提示音。
菲亚梅塔看着她们。
“我没有同意。”
“你是随行监督。”莫斯提马说。
“什么时候?”
“刚刚。”
“谁任命的?”
“现场一致通过。”
能天使立即举手。
蕾缪安也举起手。
莫斯提马最后抬手。
菲亚梅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出发前,三件事。”
她睁开眼。
“第一,莫斯提马不再施术。第二,蕾缪安每小时步行不得超过四十五分钟。第三,能天使不准擅自离开车队。”
能天使问:“你自己的限制呢?”
“我负责确保你们执行。”
“权力太大了。”莫斯提马说。
“反对无效。”
蕾缪安想了想。
“可以。”
“姐姐都同意,那我也可以。”
三个人一起看向莫斯提马。
“我有选择吗?”
“没有。”菲亚梅塔说。
“那就可以。”
旧检查站在午夜前开始准备第二次撤离。
燃料被分装到每辆车,伤员重新固定,隔离名单逐一确认。巡逻队在所有车辆前后画上编号,确保任何一辆掉队都能被立即发现。
莫斯提马坐在登记台后填写临时委托记录。
黑锁与白匙仍留在运输车后座。
她偶尔抬头,看见蕾缪安从大厅一端走到另一端。走得慢,停得也比从前多,但始终没有坐回轮椅。
那张轮椅这次根本没有被带来。
菲亚梅塔拿着清单在车队之间来回,经过蕾缪安身边时会顺手扶一下门,或者把挡路的箱子移开。动作自然得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能天使站在车顶调整照明灯,嘴里唱着一段没有人听清歌词的歌。
四个人被一场灾变重新放到同一条路上。
不是过去那支队伍。
也没有谁试图假装过去可以重来。
只是今夜,她们刚好要去同一个方向。
第一辆车发动时,旧检查站的橙红火光被熄灭。
外部照明依次关闭,只剩车灯照亮东面的路。
蕾缪安在登车前走到莫斯提马身边。
“你刚才说,还没看够。”
“嗯。”
“那就路上慢慢看。”
她转身走向前车。
莫斯提马看着那道背影,没有像过去那样停在原地。
她跟了上去。
夜风穿过已经熄灯的检查站,东面的车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