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企鹅物流仍在营业
第四天上午,龙门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上。
移动城市停在一片低缓地带,外环结构被尘雾切成深浅不同的层次。几座大型起重架停在半空,轨道平台没有全部收拢,城体西南侧还挂着一段来不及回收的货运桥。
它看起来仍在运转。
只是运转得很慢。
车队停在二十公里外的旧公路坡顶。能天使没有对着远处挥手。她把牵引车切到怠速,先看仪表、挂车和左侧后视镜背面的红色企鹅胶带。
“看见了。”她说。
蕾缪安举起望远镜:“哪一部分?”
“全部。”
“这回答很不专业。”
“企鹅物流员工抵达龙门时,可以有十秒钟不专业。”
十秒以后,能天使放下车窗边的手,重新拿起短波机。
过去三天,她们没有沿一条完整道路行驶。石楠站之后是两段废弃驿道、一座只接受轻车的移动平台和一条由峯驰物流临时维护的货运线。牵引车换过右后轮,样本挂车更换过一条固定带,前车前挡风玻璃多了一道被飞石击出的裂纹。每到一个节点,她们都重新检查人员、车辆、样本封条和下一路线。
小周在灰砾完成了血管修补。
他失血过多,手术后仍在重症观察,至少数日无法离开节点。局部时间减速没有治好他,只把本该在路上流尽的血留到手术灯亮起。老顾在燃料站收到“手术结束、仍有生命体征”的报码,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红褐色目标的样本也在灰砾完成密闭检测。声纹与苇岸先前收到的残缺档案相符,呼吸道采样检出一种会暂时阻断新记忆形成的未知成分。联合节点把它编入九三九临时条目;黑匣中的机械化驮兽则沿用二一七条目。
编号只用于索引。泰拉仍然没有完整答案。
拟声红兽是否还有同类、齿轮污染从哪里进入收件轨、黑色标记属于什么组织,报告里全部留空。外来残档上的零散编号没有经过对应验证,不能直接成为所有人的作战常识。
可颂的标记偶尔出现。
有时是一枚黄色箭头,有时是一串企鹅物流货运报码。有两处标记已经被雨冲掉一半,只能从墙角残留颜料辨认。它们始终向龙门靠近,却没有一处写着“安全”。
昨夜开始,龙门外围短波变得密集。
近卫局残存频道、移动城市调度、民间避难点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假求救挤在同一频段。有人反复广播东门开放,实际东门早已封死;有人声称罗德岛在所有入口发放免检通行证,联合节点随即用三个频道澄清不存在这种东西。更多信号只有坐标和数字,过几分钟就再也没有后续。
能天使一直在等企鹅物流的报码。现在每一段熟悉声音都先过声纹、密钥和动态问题,没人再让嗓音单独开门。
九点十七分,短波机里出现第一段熟悉节奏。
三短,两长,停顿,一短。
那是企鹅物流安全屋的低功率握手信号。灾变前,它只用于确认某个储物点有没有被人占用;现在信号被压缩成不含姓名的循环报码。
能天使立刻关闭其他频道,调整天线方向。
“节点编号?”菲亚梅塔问。
“不是固定节点。发射器在移动,或者被建筑反射。”能天使把信号录下,逐段过滤噪声,“内容只有四项:三名,载具受损,东南方向,防线收缩。”
“三名是谁?”
“没有写。”
她先比对密钥尾码。企鹅物流码可能由任何持有旧终端的人发出,也可能是敌对者录下后重复;“三名”暂时只是一项未核信息。
尾码每六小时按安全屋离线表变化。当前报码使用的是上一周期密钥,延迟至少两小时,但不是公开记录可以伪造的格式。
第二段信号在九点二十三分到达。
这次混入了一个极短的声音。
“车轴撑不住第二轮。”
说话人喘得很重,炎国口音清楚,句尾仍带着能天使熟悉的上扬。
可颂。
“确认一名。”能天使说。
后续内容被噪声截断。二十秒后,另一个较弱的频道补发:辅助源石技艺还可维持两次短周期,长时使用会暴露声源。没有姓名,语气平稳,背景里能听见金属门受撞击。
空。
第三人的存在没有由声音证明,信号里却附带一枚只有企鹅物流内部设备才会接受的老板级调度签名。签名不代表大帝没有受伤、没有感染或没有被困,只证明他使用过自己的终端。
三名终于对应上。
可颂、空、大帝。
她们已经会合,位置在龙门东南货运区与旧演出场馆之间,载具受损,防线正在收缩。
能天使握着短波机。她们距离龙门还有二十公里,中间隔着外环检疫、封闭道路和一座人口密集的移动城市。那个坐标已经延迟两小时,抵达时很可能只剩空房或尸群。
“能回报码吗?”菲亚梅塔问。
“功率不够直接进城。前方峯驰节点可以转发。”
“那就去节点。”
莫斯提马坐在前车后排,笑意仍像平时一样浅。黑锁对龙门没有特别反应,白匙也保持安静。她看着能天使把录音分成三份,一份存终端,一份写进纸面,一份压缩给总部。
“你听上去没有预想中着急。”她说。
能天使把短波机固定回支架:“急也得先知道门从哪边开。老板以前说过,快递员最丢人的不是迟到,是抱着货撞在一扇锁死的门上。”
“老板还说过这种话?”
“可能原话更不适合写进报告。”
蕾缪安问:“可颂说的第二轮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下一次尸群冲击,也可能是车辆撞门。她说车轴撑不住,说明她还在用车承担防线。”能天使看向样本挂车,“她不是一个人。空没有独立清场能力,老板也不能按普通战斗员算。可颂一直在保至少两个人,还要保节点和车。”
“所以她的体力和装备都是倒计时。”菲亚梅塔说。
“对。”
车队下坡,向峯驰外围节点驶去。
节点建在一座废弃收费站后,由三辆大型货车围成三角形。外侧没有“欢迎进入龙门”的标语,只有红白隔离带和一块手写牌:先停车,关空调,等灯号。两座高位平台上各有一名持弩守卫,枪械没有暴露在外。
前车在黄色线外停车。牵引车与样本挂车保持五十米间隔。
峯驰人员通过有线扩音器索要编号。菲亚梅塔依次报告苇岸医疗运输、垂栎接驳记录、石楠补给封条和总部授权码。核对持续整整六分钟,车门上的罗德岛标志只作为一项待核信息。
“人员七名?”
“四名行动成员,两名驾驶员,一名随车医疗员。”
“有感染者?”
“莫斯提马存在拉特兰与罗德岛均已登记的既有源石相关异常记录,属于长期基线,不等同于本次暴露。”能天使说,“其余人员无已知矿石病确诊。全员有沿途转化者接触记录,最后一次采样四小时前。”
菲亚梅塔补充:“她的两件法器会干扰普通活性扫描,苇岸采用基线比对。记录已经包含在授权包里,可以复检,法器不拆。”
她只报告健康信息和公开任务码,黑锁与内部碎片仍属于秘密。
峯驰节点要求重新采样。
七人下车,依次进入外置检查棚。蕾缪安使用自己的支具和轮椅,不更换节点公共设备;节点医师在车旁完成采样。菲亚梅塔手炮弹药与能天使弩箭单独登记,车辆底盘接受活性粉尘扫描。莫斯提马仍以基线比对方式检查,黑锁和白匙留在她身后,不拆、不交给陌生人员保管。
负责登记的年轻医师盯着两根法杖看了几秒:“它们是否会主动发声?”
菲亚梅塔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脸上。
莫斯提马仍在微笑:“为什么这么问?”
“最近有一批受源石构形影响的器材会重复人声。规定要求登记异常音源。”医师翻出表格,“不针对你。”
“没有可公开登记的主动音源。”莫斯提马说。
这个回答没有撒谎,也没有泄露黑锁的秘密。黑锁内部碎片能够与她交流,但那不是任何人靠近都能听见的外放声音;一旦真的被旁人听到,本身就是需要另行处理的异常。
医师接受记录,没有继续问。
十点零四分,初筛通过。样本仓仍需进入独立缓冲区,检查封条和温度记录。联合节点的罗德岛医师通过远程编号确认样本用途,却明确表示:“干员身份不能免检。你们从三个污染区经过,任何一条固定带都可能带入活性物质。”
“同意。”菲亚梅塔说。
等待期间,峯驰转发站接收了能天使的压缩报码。节点天线功率足够覆盖龙门外环,但城区干扰严重,消息必须通过近卫局残存链路再转两次。
转发员检查收件目标:“企鹅物流安全屋网?”
“不是固定安全屋。”能天使说,“把信息发到旧调度签名能收到的所有节点:苇岸医疗运输在龙门西南外环,携带病原资料,等待入城窗口。不要广播具体人数。”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在?”
“因为公开频道不需要知道。”
转发员点头,把姓名字段留空。
十点十一分,一段新的高功率信号压过周围噪声。
这次不是企鹅物流码。
信号来自龙门南侧近卫局临时调度,内容是一项封路警告:东南第七码头出现高密度转化群,旧演出区与货运安全屋之间的道路中断;两名未登记高危作战人员正从外环逆向进入,要求附近避难点不要打开闸门,也不要尝试跟随。
附带图像只有五秒。
画面里,一辆外壳严重变形的高速车辆横过路口。驾驶位的白发鲁珀单手打方向,另一侧有黑色浮游单元撞碎低矮路障。车顶和路旁的狼影没有固定实体,穿过转化者身体时留下连续撕裂痕迹。副驾驶位的黑发鲁珀只露出半张侧脸,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
能天使把画面停在最后一帧。
“她们回来了。”
她说得很轻,没有惊讶。德克萨斯若收到空失联和企鹅物流节点受压的消息,回来是合乎她自己的选择;拉普兰德为什么同行,也不需要外人替她编一个全城救援理由。
近卫局警告的时间戳是九点四十八分,比当前时间早二十三分钟。她们沿具体路线朝第七码头破围。拉普兰德选择尸群最密集的一侧,那里既能撕开通道,也能满足她把危险变成猎场的兴趣。
“两名未登记高危作战人员。”蕾缪安重复,“概括得很克制。”
能天使说:“近卫局还没来得及写更长。”
“这辆车是什么型号?”驾驶员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图像里的车前防撞梁完全变形,右侧车门缺了一半,后轮却仍在转。能天使放大车标,只看见被刮花的警用涂装。
“满油的完整警车,曾经。”她说。
菲亚梅塔问:“她们能到可颂的位置吗?”
“路线方向一致,不代表已经联系上。群狼可能提供侦察,但情报有几小时延迟;龙门建筑密集,狼影也不能替车辆穿过所有实体封锁。”
“我们不能按她们必然成功设计入城。”
“对。”
能天使收起画面,转向峯驰节点地图。龙门西南外环与可颂所在东南区域隔着多个城区层级。德克萨斯会先到。莫斯提马一行负责把病原资料送进联合节点,取得真实城内地图,并利用破围形成的短时路线继续接近。
个人动机与任务没有互相取消。
她想见企鹅物流所有人。
所以更不能把样本、同伴和车辆扔在城外,独自跑进一个延迟坐标。
十点二十九分,样本仓放行。
峯驰节点提供两种选择。第一,留在外环等待至少十二小时,下一班常规医疗接驳可能开放;第二,进入西南货运缓冲层,在那里完成第二次检疫和身份复核,若东南破围成功,近卫局会开放一条横向维护线,让医疗运输进入联合节点。
第二种更快,也更危险。缓冲层不是安全城内,部分自动门失灵,已有零散转化者进入。车辆必须自行保持防线,节点只保证闸门不会在申报时间内突然关闭。
菲亚梅塔没有替所有人决定。
“样本任务支持进入缓冲层。”她说,“我去。你们分别确认。”
能天使先答:“我去。”
蕾缪安看过维护线地图:“我的固定座在牵引车里,桥面和坡度都能过。我去。”
莫斯提马最后说:“黑锁对外环构形没有反应,手部触觉已恢复。我去。”
两名驾驶员和随车医疗员也各自确认。他们不是因为四名干员选择就自动附属;前车驾驶员愿意完成到联合节点的运输,牵引车驾驶员评估车辆能够通过维护线,医疗员必须随样本同行。
十一点,西南外环为车队打开第一道闸门。
牵引车先行,前车跟随。样本挂车通过金属门时,右侧固定带上的白色记号没有移动。闸门在车尾后关闭,峯驰节点人员隔着防护玻璃举了一下手,没有说欢迎。
前方是一段下降坡道。
龙门从远处的城市,变成了头顶、脚下和两侧同时存在的巨大结构。货运轨道在高处交错,封闭店铺和仓库贴着内壁延伸。空气里有消毒剂、机油和某处火灾留下的焦味。广播每隔一分钟重复:保持车窗关闭,不接触未登记人员,不跟随任何口头引导离开标线。
能天使握住方向盘。
“企鹅物流回到服务区。”她说。
蕾缪安看着坡道尽头亮起的黄色检疫灯:“还没营业。”
“先打卡。”
车队进入缓冲层。
下降坡道一共转了七个弯。
每个弯道内侧都装着自动反光板。前三组正常闪烁,第四组只亮一半,第五组完全熄灭。能天使按纸面路线保持左侧,车速不超过三十公里。牵引车比普通车辆宽,样本挂车在弯内会切向内圈;她每次转向都提前报角度,让后方前车留出空间。
第六个弯道上停着一辆近卫局运输车。
车头贴墙,左后门敞开,里面没有人。地上散着几只防护面罩和一把机械弩,弩弦已经断了。血迹从车尾延伸到墙侧维护门,门上用白漆写着:四人撤入,勿开。
维护门后传来敲击。
不是求救节奏。一次,两次,间隔混乱,随后是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能天使没有停车。
这扇门不挡路线,门上也明确写着勿开。里面四人是否全部转化、是否仍有活人,应该由带隔离设施的近卫局处置组确认。她们手里有样本仓和入城窗口,贸然开门只会把未知目标放进坡道。
蕾缪安通过瞄准镜看后方:“运输车里有一箱完整弩箭。”
“位置?”
“后舱右侧,封条绿色。”
“不取。”菲亚梅塔说,“车辆来源可核,物资仍属于近卫局。报告坐标。”
能天使在地图上标记。不是因为弩箭只有干员能用,恰恰相反,近卫局外围守卫更需要它们。她们已有三十一支箭,不必为多拿一箱资源靠近未知污染车。
第七个弯道后,缓冲层地面变得平整。
这里原本是货物报关区,几十条机械输送线穿过高大仓厅。现在输送带全部停下,集装箱被重新排列成两道墙,中间留出仅供车辆通过的折线路线。十几名龙门人员守在高台,武器以弩、长柄器具和少量铳械为主。铳手不站在最前,他们的弹药与声响都必须留给障碍失效后的目标。
车队抵达第一检查位。
没有人下来迎接。高台放下一只带轮采样箱,箱内有七套独立试剂和一台样本封条读取器。流程通过有线广播逐条给出,车内人员自行采样,医疗员监督,再把密封试管放回对应槽位。
“这是今天第几次?”能天使问。
“第三次指血,第二次咽拭。”随车医疗员说。
“我开始觉得自己也是样本。”
“你有姓名、意愿和拒绝非必要操作的权利。样本没有。”
能天使把棉签伸进口中:“谢谢你从制度层面安慰我。”
莫斯提马的检测依旧需要基线修正。检查位数据库没有苇岸完整记录,只收到压缩版参数。她隔着玻璃回答三组问题:是否出现新的源石结晶,是否有意识中断,是否听见法器外放声音。
“没有新的结晶。没有意识中断。没有可由旁人确认的外放声音。”她说。
高台医师追问:“你本人是否听到异常?”
莫斯提马仍在微笑:“我与法器的感知联系属于既有记录,详细内容只向罗德岛与拉特兰授权人员公开。本次行程没有发生性质变化。”
“明白。登记为既有异常,无新增。”
菲亚梅塔没有插话。她只确认高台的通讯是有线闭环,周围没有公开收音设备。保密不意味着拒绝所有检查,而是把信息限制在确实需要知道的层级。
十五分钟后,七人初筛无转化指标。
样本仓读取器却报错。
封条保持完整。温度记录里出现一段三分二十秒的时间戳重叠,同一时刻的样本仓分别位于灰砾东桥和石楠站外院。高台系统判定数据可能被篡改,拒绝放行。
能天使看向莫斯提马:“你在桥上减速过客车,没覆盖样本挂车。”
“石楠站构形干扰过广播,可能也影响附近计时设备。”莫斯提马说,“但它没有接触样本仓。”
菲亚梅塔调出纸面记录。三分二十秒的重叠发生在离开石楠站三公里后,正好是所有无线频道同时响起“留下吧”的时段。车载温控器有独立机械时钟,数字日志却通过牵引车系统同步。源石构形没有篡改温度,只让数字同步包重复写入。
“检查原始温度曲线。”她对高台说,“重叠两段的温度与机械记录一致,封条编码连续。若人为复制日志,会同时复制车辆震动参数;两段震动不同。”
高台技术员花了十二分钟比对。第一段震动来自正常行驶,第二段包含一次停车减速,证明不是整段数据复制。样本仓物理封条自苇岸起没有断裂,内部温度也从未越界。
“可放行,但标记数字时钟受源石构形干扰。”技术员说,“进入联合节点后需要重新建立时间基准。”
莫斯提马听见黑锁在意识深处轻轻说:“人以钟证明昨日,钟却借石重写一息。”
“这次不需要你提醒。”她在心里回答。
“你已学会怀疑钟。”
“我一直不太信它。”
“不信与淡忘并非同一回事。”
莫斯提马没有回应。她知道碎片说的是她本就淡薄的时间感知。正因如此,其他人留下的纸面记录和机械时钟更重要。她可以不在意某一刻经过多久,样本运输却必须知道温度在哪一秒发生变化。
第二道闸门在十二点零八分打开。
车队进入集装箱折线。高台守卫用手势引导,任何人不得下车。第一处直角弯旁有三具刚处理过的转化者尸体,头部插着短弩箭;清理人员用长钩把尸体拖进带盖槽,没有徒手接触。第二处弯道上方,一架升降平台卡在半空,平台内有两名活人向下挥白布。
守卫没有升平台。
广播解释:“升降机构下方有十六名转化者。平台人员有水,结构稳定,处置队将在下一轮换防后清理。所有过路车辆禁止停车。”
能天使看见平台上的人,又看见下方被集装箱挡住的影子。她继续开车。
有人已经评估并安排处置,不需要她为了表现善意打乱防线。她们经过时,蕾缪安把一块绿色反光板举到车窗,告诉平台人员“已看见、已有记录”。上方两人停止用力挥布,把白布收回。
折线尽头是维护线入口。
近卫局调度仍未开放横向通道。车队被安排在一块三面有墙的等待区,车头朝门。这里停着另外两辆医疗车和一辆装甲巴士,彼此保持隔离距离。没有人混坐,也没有交换食物。
能天使把短波天线伸到车顶,再次搜索企鹅物流码。
十二点二十六分,老板级调度签名出现。
这次信号使用当前周期密钥,延迟不超过半小时。内容从四项增加到六项:三名,位置第七码头北仓,车轴损坏,西门封闭,南侧有人开路,下一移动窗口十九分钟。
南侧有人开路。
没有写德克萨斯,也没有写拉普兰德。五分钟后,近卫局频道却更新警告:两名高危人员已经进入第七码头南侧,其中一人释放的无实体狼群正在穿越建筑侦察,另一人切断了三处路口的转化者追击。近卫局不建议普通队伍靠近,但开始利用她们形成的空隙重设路障。
“她们联系上了。”能天使说。
菲亚梅塔问:“依据?”
“可颂报码里的‘有人开路’采用企鹅物流内部确认位,不是目击推测。她收到过德克萨斯的握手信号。”
“距离实际接触还有多久?”
“不知道。十九分钟是可颂下一次移动窗口,不是她们一定抵达的时间。”
“那就继续等确认。”
等待不是无所事事。
菲亚梅塔与近卫局调度拼接维护线地图,标出三处可能受声源影响的仓区。蕾缪安检查沿线制高点与狙击射界,确认长铳能覆盖两处主要路口;其余位置受封闭管线和楼体遮挡,必须另设观察位。莫斯提马依据当前身体状态设定能力边界:半径十米以内浅度减速可以使用;中等范围由她临场判断;真时停不进入常规预案。
能天使则把龙门东南的信号做成时间表。
九点十七分,防线收缩。
九点四十八分,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进入南侧。
十二点二十六分,可颂确认有人开路,下一移动窗口十九分钟。
信号延迟不同,不能直接连成实时画面。她在每条旁边写上“最晚发生”与“最早发生”的区间,避免把已经过去两小时的危险当成此刻,也避免把刚收到的报码误认为仍然有效。
“企鹅物流的报表什么时候这么严谨了?”蕾缪安问。
“一直很严谨。”
“你以前的报销单不是这样。”
“报销单需要创作空间,救命信号不需要。”
十二点四十五分,十九分钟窗口到时。
频道没有新信号。
能天使没有立刻呼叫。若可颂正在移动,持续发射会暴露位置,也会占用双手。她等了整整四分钟。
十二点四十九分,一段剧烈失真的音频进入频道。
先是金属撞击,然后有人笑得很响。
画面里出现的是德克萨斯。
那个笑声锋利、愉快,背景里混着刀刃切开硬物的连续声响。随后一个女声说:“德克萨斯,你的同事比路牌有趣多了。”
德克萨斯只回了两个字:“左边。”
音频立刻断开。
能天使看着终端:“确认拉普兰德。”
蕾缪安问:“她一直这样?”
“据说还能更开心。”
下一段是可颂的声音:“南门开了!老板,别站车顶!空,上车!”
大帝的回答因杂音只剩下半句不适合写进报告的话。空没有说话,却有一段短促的源石技艺音律穿过频道。音律不长,像给混乱队伍打出的统一节拍。
最后,德克萨斯报告:“第一撤离段完成。向西北转移。道路维持七分钟。”
组合信号终于完整。
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已经抵达,可颂三人开始移动,第一轮破围成功。成功不等于安全:她们只是从第七码头北仓移向西北节点,车辆仍损坏,尸群也会重新填回道路。
但这七分钟足以改变龙门内部调度。
第七码头破围让整个东南压力短暂下降。近卫局立刻开放两条封闭支线,将外围转化群引向空仓;联合节点同时开启西南横向维护线,允许苇岸医疗运输进入城内医疗区。
等待区上方信号灯从红转黄。
广播响起:“苇岸医疗运输,准备在四分钟后进入维护线。通行时长十一分钟,车速四十,不得停车。前方两处自动门需要车载编码开启。若编码失败,原地后退至最近隔离格,不得人工破门。”
能天使发动牵引车。
“这次算营业了吗?”莫斯提马问。
“试营业。”
“员工齐吗?”
“还差我。”
她说得很自然。德克萨斯、拉普兰德、可颂、空和大帝正在另一端自己开路,她则带着病原资料,从可以真正进入的门往里面走。
维护线信号转绿。
两辆车依次驶入。
第一段是狭窄隧道,顶灯每隔三盏坏一盏。牵引车保持四十公里,样本挂车在接缝处连续震动。蕾缪安盯着右后固定带的白色记号,没有偏移。
第一道自动门识别成功。
门后有五名转化者被困在侧向维修槽。它们能听见引擎,却被机械栏杆挡住。能天使没有减速,也没有射击。第二道门前,地面横着一截断裂管线,最高处距地二十厘米,牵引车可以越过,样本挂车底盘可能刮碰。
“左侧低。”蕾缪安说,“贴左轮迹。”
能天使向左修正十厘米。牵引车通过,挂车右侧护板擦过管线,发出一声短响。固定带没有移动,温度正常。
第二道自动门没有立即开启。
车载编码发送一次,指示灯保持黄色。后方前车停在隔离格外,菲亚梅塔没有下车。能天使重新调整天线,发送第二次。
黄灯转绿。
门刚抬起一半,外侧高架上传来一声铳响。
不是她们的武器。声音在封闭结构间反射,侧槽里的五名转化者立刻撞向栏杆,远处也出现新的回应声。能天使没有等待门完全抬高,在高度足够牵引车通过时低速穿过。样本挂车顶部距门下沿不到十五厘米。
前车紧随。
自动门落下,隔断后方声源。
“铳声会把附近都叫醒。”能天使说。
“所以通道只开十一分钟。”菲亚梅塔回答,“继续。”
隧道尽头出现联合节点的白色隔离灯。时间还剩两分四十秒。
出口前最后一个弯道有一辆失控清洁车。它在轨道上缓慢横移,速度不快,却会在一分钟后挡住整个出口。车内没有驾驶员,自动系统可能被铳声触发。
能天使不能用牵引车正面撞。清洁车质量超过两吨,撞击会损坏前悬挂,也可能让样本挂车侧摆。
莫斯提马在前车里举起白匙。
她只覆盖清洁车的驱动轮和相连底盘区域不可行,机械结构跨越时间边界会产生剪切。于是她把整辆清洁车纳入一个半径五米的浅度减速区,流速降到外界二分之一。
清洁车仍沿轨道移动,没有遭遇阻力。可在它驶到出口中线以前,牵引车拥有多出的一倍时间通过内侧缝隙。
“右侧距离四十厘米。”蕾缪安报告,“保持。”
能天使从清洁车前方切过。样本挂车通过时只剩二十五厘米。前车最后进入缝隙,后视镜几乎擦到清洁车侧面。
所有车辆通过,莫斯提马解除减速。
使用四十二秒,范围五米,浅度。没有眩晕,没有重影,只有右手短暂发凉。她立刻报告,菲亚梅塔记入表格。
车队冲出隧道。
十三点零七分,联合节点关闭维护线。
入口后的清洁车恢复原有流速,横在门前。迟到的转化者被它和自动门挡在另一侧。在它们看来,两辆车像在几十秒内完成了本应来不及的绕行;空间没有恢复,车辆已经真实地到了门外。
龙门联合医疗节点由一座仓储医院和两栋办公楼改成。外墙架着近卫局路障,屋顶停有罗德岛运输机,却没有任何一架正在起飞。医疗区内人很多,秩序仍在:伤员按颜色分区,感染者有独立通道,运输人员沿单向标线移动。
没人因为能天使回到龙门鼓掌。
登记员先让她把车停到指定位置。
“苇岸样本?”
“在后挂。”
“封条读取以后移交。全员第四次采样,车辆外层清洗。武器登记保持,不得在医疗区开火。”
能天使看向远处城区。那里看不见第七码头,也看不见企鹅物流的人。
“东南撤离组的最新节点?”她问。
登记员查表:“十三分钟前进入旧高架货站,人数五,另有无法确认数量的狼形源石技艺单位。车辆损坏,正在换乘。预计一小时后向联合节点或企鹅物流安全屋转移。”
五人。
德克萨斯、拉普兰德、可颂、空、大帝。
“我可以发定向消息吗?”
“检疫完成后,通过内部有线网。不要占用急救频道。”
“明白。”
她没有绕过登记员,也没有拿出企鹅物流员工身份要求优先。样本仓先进入读取区,封条逐一核验;七人排进采样线;牵引车和前车驶向清洗槽。
菲亚梅塔站在武器登记台前,申报手炮剩余十发。蕾缪安申报自己的长铳与旧机械弩消耗记录。莫斯提马对黑锁和白匙继续使用既有授权封存项。每个人都在做抵达以后必须做的事。
十四点零二分,检疫通过。
病原样本正式移交给联合节点。苇岸的温度记录、源石构形干扰、沿途暴露表和黑锁观察数据离线副本分别进入不同权限层。负责接收的罗德岛医师签下名字,明确表示:“资料进入分析,不代表结论已经成立。你们保留一份封存副本,不得在公开频道讨论黑锁相关内容。”
“明白。”菲亚梅塔说。
任务终于从她们手里转移了一部分。
能天使获得内部有线终端。她没有写长信,只发送企鹅物流当前周期握手码和一句话:
“苇岸件已送达。员工已入城。报下一收货点。”
三分钟后,终端震动。
回信来自德克萨斯。
“旧高架货站。西侧门。四十分钟后。”
下面又跳出第二条,不属于德克萨斯的简短风格。
“记得带能响的东西。这里太安静了。”
署名栏空白。
能天使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拉普兰德。”
菲亚梅塔说:“不带铳去制造声音。”
“我会告诉她,我们只提供安静配送。”
第三条回信紧接着出现。
“别听她的。带吃的。”
可颂。
第四条是一枚简化音符和一个仍在工作的企鹅标志。
空与大帝。
能天使把四条消息看完,嘴角终于扬起来。企鹅物流的其他人一直记得她,她也一直记得每一个人。她们隔着坏掉的城市道路,各自把该走的部分走完。
“下一收货点确认。”她说。
确认地点不等于立刻出发。
联合节点交通台先核对旧高架货站是否仍在近卫局维护范围。德克萨斯发来的西侧门坐标位于刚开放的灰色路线,允许轻型车辆通行,牵引车与样本挂车却不能进入。样本已经移交,挂车留在医疗节点;前车需要更换挡风玻璃防护膜、补充燃料并重新分配座位。
车辆只有七座。两名驾驶员与随车医疗员已经完成苇岸到龙门的任务,选择留在联合节点参与下一轮运输。四人可以使用前车,但必须带一名熟悉龙门当前路障的近卫局联络员。剩余两座留给可能无法自行转移的同伴,不在出发前塞满物资。
能天使从补给台领取六份便携食物,没有拿整箱。可颂说带吃的,不代表她们需要搬空医疗区。她又申请两匣机械弩箭,补给员只批准一匣。
“库存要留给普通守卫。”对方说。
“合理。”能天使把三十一支旧箭中可回收的十二支重新检验,最终带上四十三支。
菲亚梅塔在车辆旁重新说明路线:“我的病原运输职责已完成第一阶段。旧高架货站位于联合节点后续需要建立的东南观测链上,我去确认道路和源石构形。顺便看看企鹅物流把那里折腾成了什么样。”
“最后一句可以省略。”能天使说。
“避免误解。”
蕾缪安把轮椅固定在第二排:“我需要把沿途暴露记录交给近卫局前线医师,也要观察龙门转化者与外区样本是否一致。我去。”
能天使看向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背好黑锁与白匙,仍带着那点像从未离开过的微笑:“联合节点建议黑锁不要接近大型检测设备。旧高架货站没有这种设备,而且拉普兰德的狼群值得远距离观察。”
“只是观察?”菲亚梅塔问。
“还有看看能天使的公司究竟如何营业。”
三个人都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没有人因能天使想归队就自动成为护送者。
近卫局联络员是一名槐琥族年轻警员,护甲上有两处修补,主武器是一把折叠弩。他上车后先递来当前道路规则:不接未登记乘客,不响应街侧口头求援;看见白色三角标记才可进入近卫局临时避险格;遇到路障先呼叫,不得自行爆破,除非撤退路线也被封死。
能天使看完:“很像企鹅物流员工手册。”
“企鹅物流有员工手册?”警员问。
“理论上。”
菲亚梅塔坐进驾驶位:“现在由我开。”
她右肩已经恢复到能稳定握方向盘,手炮仍放在车门支架。能天使没有争驾驶位,坐到副驾驶负责路线与通讯。蕾缪安和莫斯提马在后排,联络员坐最后一排。
十五点零八分,前车完成清洗后的第二次放行。
联合节点闸门开启。外面不是安全街区,只有一条刚被标成灰色的具体道路。四十分钟的约定从此刻开始倒数。
能天使向德克萨斯回了最后一条消息:“已出发。西侧门见。”
对面没有再回复。
这一次,沉默不是失联。德克萨斯已经给出地点和时间,剩下的部分要靠车轮、路标与彼此行动完成。
前车装备表也在关门前最后确认:机械弩两把,短箭四十三支,手炮两件、弹药按原登记,折叠盾三面,食物六份,净水十二升,空余座位两席。多出的维修箱被留在节点,座位和载重都给可能接回的人预留。
龙门联合节点外,新的警报正在响起。近卫局继续封路,医疗区继续接收伤员,罗德岛分析组刚刚打开苇岸样本箱。第七码头方向又升起一枚黄色信号弹,照出高架下方仍在聚集的尸群。
企鹅物流也没有恢复全部业务。
但它仍在营业。
而且这一次,所有仍能回应的员工都知道下一处见面地点。
能天使把货站坐标设为终端首页,红色路线贯穿整块屏幕。她抬手拍了拍仪表台:“下一站,员工集合。迟到的那位已经提前报备,所以这次不扣钱。”
发动机重新点火,前车驶向西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