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卷帘门后有三个人
凌晨三点,谢景停止回应。
第七码头***没有损坏。防火门后的拖行声仍在,九秒一次,稳定得像巨大的钟摆。能天使每隔二十分钟发送三长一短,舱内先前还能按新约定敲回两下。两点四十分以后,回声只剩仓库结构的震动。
旧高架货站没有因此提前开门。
第二次进入第七码头需要全封闭工程设备、独立空气、重火力和明确撤离通道。近卫局在天亮前只能凑齐其中三项。重火力来自货运环一辆装有九十毫米工程破障炮的装甲作业车,原本用于击碎移动城市接驳处的大型混凝土障碍;独立空气由罗德岛联合节点提供;撤离通道则要靠现场重新清理。
唯一缺少的是全封闭工程设备。
昨夜两台无人车一台被轨道夹死,一台留在七号仓高处。龙门工程局提供的密封作业机还在另一个城区处理源石泄漏,至少六小时才能到。
“六小时以后可能天亮。”能天使说。
安全屋所有遮光板都关着。陌生警告没有说明“天亮”指自然光、裂缝光,还是某个事件阶段。外部天色仍黑,红白裂口却比一小时前更亮。
菲亚梅塔把行动表推到桌中央:“用装甲作业车代替。驾驶舱正压,机械臂能远程操作,车体不是全封闭实验设备,进入污染区后不返回生活区。”
“一次性车辆。”近卫局联络员说。
“进入七号仓以后本来就不该再用。”
作业车价值很高。龙门此刻每一辆重型车辆都能清障、封路、救人。把它送进污染区,意味着其他道路少一件工具。
近卫局指挥岗批准了。
谢景若仍活着,窗口正在关闭;即便他已经失去完整人格,坠落舱内另外两个热源也需要确认。行动目标被写得很窄:不开运输舱主封条,只从七号仓北墙进入,确认舱外人员与三个热源状态;能隔离就带走,无法隔离便重新封仓。
莫斯提马等四人没有全部进入。
菲亚梅塔的肩伤限制连续换位与攀爬,留在北侧移动指挥车,以左手手炮覆盖远程射界。蕾缪安占据货运环高位射击架,长铳只在大型目标突破时使用。能天使随装甲作业车进入外层,负责弩射界与企鹅物流身份确认。莫斯提马留在两者之间,普通法术可用,时间术式仍受限制。
“我可以进最里面。”莫斯提马说。
菲亚梅塔看向她新换的固定带:“观察采样?”
“两次阴性。”
“时间感重叠?”
“没有继续加重。”
“所以你在外层。需要隔开舱门和救援人员时再进。”
最里面的取样与密封由机械臂完成,时间术师靠近只会增加暴露人数。莫斯提马没有争第二次,把暴露距离写进状态表。
凌晨三点三十七分,队伍离开货站。
货站留守组继续原有任务。德克萨斯负责安全屋与水泥雕像观察,拉普兰德没有获得同行名额。她对第七码头很感兴趣,却更想知道东门外那东西在没人看时能走多快。两只蓝眼实体仍守在门边,观察班每十五分钟轮换。
“回来给我带一块会动的齿轮。”拉普兰德对能天使说。
“不带污染纪念品。”
“那带门里的人。”
能天使停了一下:“尽量。”
她没有保证。
货运环道路已经清空。作业车在前,观察车居中,近卫局装甲车断后。所有车辆关闭外部空调,车灯使用低位遮罩。越接近第七码头,路面上的有机变化越明显。
昨夜被红白光照过的苔藓已经覆盖半面护栏。它保留叶片纹理,又将金属锈斑复制成一层褐色硬壳。几只坠落的鸟粘在路面,翅膀彼此连成一张薄膜。它们没有攻击车辆,仍在随着风和地面震动缓慢收缩。
装甲车没有碾过去。
作业车用机械铲把污染路面连同表层材料整体推向隔离沟。铲面随后喷出高温泡沫,短暂封住有机体。每处理一次,车队便损失两分钟。
四点零二分,北门出现。
昨夜三道封锁只剩最外层。尸群大部分已经进入码头,门外散着数十具被弩箭和车辆碾过的尸体。防火门仍然关闭,门板中央向外鼓起,拖行声正从里面传来。
九秒一次。
咚。
门板震动。
蕾缪安在一百八十米外的高架射击位展开长铳。她先用光学瞄具看门缝,再切到热成像。门后有一团横向移动的高热源,长度超过五米;七号仓内原本三个人形热源仍在坠落舱附近,其中一个温度明显降低。
“三个还在。”她说,“一个可能进入低体温。门后是另一种东西。”
菲亚梅塔问:“拖行源?”
“高度不到一米,宽,贴地。每次撞门后退四米。”
作业车停在门外三十米。机械臂伸出,将两枚固定锚打进两侧墙体。它不会直接推门。门后目标若正靠撞击蓄力,打开门会让它冲进车队。
工程员先从屋顶钻孔放入摄像头。
钻头刚穿过混凝土,黑色液体沿孔洞向上喷出。机械臂立刻拔出钻头,封闭泡沫压住孔口。摄像头只传回一帧画面:防火门后趴着一具由冷藏肉、钢索和货柜轮轴组成的结构。
它没有头。
十几条由肌肉包裹的钢索向前收缩,拉动轮轴撞门。每次撞击后,后方卷扬机齿轮会把它拖回原位。SCP-217机械化组织与异常光照融合了冷藏肉,再借码头设备制造出一台反复冲撞的血肉机械。
“切断卷扬机。”菲亚梅塔说。
工程员调出七号仓旧图:“主卷扬在门后右侧八米,墙外有维护轴。”
维护轴位于北墙外,入口被三具尸体压住。作业车机械铲先移开尸体。最下面那具突然睁眼,双手抓住铲缘。它的胸腔已经机械化,肋骨之间转着细小齿轮。
能天使从车侧射出重箭。
箭穿过眼眶,目标仍抓着铲面。第二箭命中颈椎,手指才松开。它比普通转化者更难依靠头部损伤停止,神经与机械传动并存,必须同时破坏脑部和主要连接。
“以后第一箭脊柱。”能天使说。
“如果还能看见脊柱。”工程员回答。
维护轴盖打开。
里面没有黑色组织,纯机械齿轮仍在被仓内卷扬带动。作业车插入制动楔。第一次撞击让楔块弯曲,第二次撞击速度下降,第三次时轮轴彻底卡死。
门后的血肉机械没有停。
它失去回拉装置后开始直接爬。钢索刺进地面,拖着宽大躯体向防火门挤压。门板鼓起速度更快,中央裂缝扩大到两厘米。
“退车。”菲亚梅塔说。
作业车倒退十米。能天使所在侧舱与机械臂保持同一方向,避免暴露在门缝正面。莫斯提马抬起白匙,在门外布下一道弧形法术屏障。
防火门在第四次挤压时破裂。
钢板向外翻倒,撞上屏障。冲击让白色法术面出现大片裂纹,门板速度被削去大半,落在作业车前方。血肉机械紧随其后。十几条钢索越过门板,扎向车辆轮组。
莫斯提马没有减慢时间。
白匙向外一推,法术波纹沿地面扩散。最前方六条钢索被震离方向,血肉机械主体向左滑出三米,露出底部两只货柜轮轴。
作业车主机械臂砸下。
重锤击中轮轴中央,钢、骨和冻肉一起断裂。目标仍用剩余钢索拖动上半身,一条索穿过侧舱护板,离能天使小腿不到半米。
她没有从车里跳下。机械弩贴着射击孔连发两箭,第一箭钉住钢索外层肌肉,第二箭切断里面负责收缩的灰白神经束。
目标转向她。
没有头的身体从肉层中挤出几个不完整口腔,同时播放昨夜码头录音:“开门。开门。开门。”
蕾缪安的长铳尚未开火。她等待主体核心暴露。
工程重锤第二次落下,砸碎剩余轮轴。血肉机械失去移动支点,钢索仍在空中挥舞。莫斯提马释放一道更窄的法术冲击,将索束向两侧推开。
主体中央露出卷扬机齿轮箱。
齿轮箱里塞着一颗被黑色晶体包住的心脏。它每收缩一次,所有钢索便跟着抽动。
“核心可见。”能天使说。
蕾缪安开火。
长铳弹丸从一百八十米外进入门洞,贯穿晶体与心脏,余势撞进仓内地面。血肉机械的口腔同时闭合,钢索落下。巨响向码头深处传播,仓库内部随即响起大片奔跑声。
“尸群被吸引。”高位观察员报告,“南侧一百二十以上,五分钟内到门口。”
作业车越过破门。
血肉机械尸体不能原地拖走。机械铲把它推到左侧,车轮从没有组织覆盖的水泥带通过。能天使关闭射击孔,侧舱正压提升。莫斯提马步行跟在车辆右后方,屏障只负责挡飞溅物,不与尸群正面接触。
七号仓内已经不像仓库。
红白光从屋顶破口落下,照在一排冷藏箱上。箱体之间长满半透明薄膜,薄膜内部包着人形轮廓、包装袋和金属货架。地面轨道覆盖黑色组织,偶尔有齿轮从肉层中翻出,再缩回去。
坠落舱位于中央。
黑色圆柱外壳大体完整,左侧开着一道不足十厘米的缝。缝里卡着一只机械化手臂,正是昨夜抓伤警员的那一只。手臂已被外部射击打断,断面仍与舱内组织连接。
三个热源不全在舱内。
一人靠坐在舱门旁,穿企鹅物流旧维修外套,左腿以下与地面轨道融合。另两个人形轮廓被半透明薄膜裹在舱壁上,身体温度很低。
“谢景?”能天使通过独立扩音器问。
靠门的人抬头。
他的脸仍是活人,右眼周围长着细小金属刻度。嘴唇动了几次,发出的声音却来自胸腔内一只机械音箱。
“三长,一短。”
他说的是新约定。
“动态问题。”能天使说,“可颂把哪张账单藏在老板椅子下面?”
谢景的左手抓紧地面:“不是账单……是赔偿申请。墙,车,花盆……老板不签。”
信息比昨夜敲击更完整。
“你能感觉腿吗?”
“能。也能感觉轨道。”
“另外两个人是谁?”
谢景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舱壁:“运输队。一个死了。一个……还在里面说话。”
热成像里两个人形都近乎低温。能天使没有用肉眼状态直接确认死亡。
“舱从哪里来?”
“不知道。它落下时我在修门禁。里面的人让我别开。然后门自己开了。”
“谁把企鹅物流暗号告诉他们?”
“我敲的。”
答案让昨夜的疑问简单了一部分。谢景被困后使用自己知道的求生码,舱内异常再沿源石设备复制公开握手。并非所有回应都来自同一个意识。
“能切断你和轨道吗?”能天使问。
谢景低头看腿:“切断以后,我可能只剩上半身。也可能连上半身都是它记住的。”
他没有求队伍一定救自己。
作业车机械臂伸向地面,先取轨道边缘样本。黑色组织同时收缩,谢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他确实与整段轨道共享感觉。
莫斯提马在外围看见异常。
“别直接切。”她说,“他的循环和轨道组织连在一起。先确定血流边界。”
便携影像从作业车伸出。谢景骨盆以下大部分血管已经被金属管路替代,管路与仓内轨道连成网。心脏仍是原本器官,胸腔音箱和右眼刻度属于机械化组织。SCP-217本应缓慢发展,复合环境却在数小时内完成了近半身体转化。
能天使问:“保留结晶和机械化部分能活吗?”
随车医师远程查看影像:“理论上可以维持当前结构。离开轨道后必须给所有替代管路提供压力和回流。我们没有现成接口。”
“作业车液压系统?”工程员问。
“压力范围不合适,液体也不相容。”
“源石医疗泵。”莫斯提马说,“联合节点有可变流量外循环。”
“设备在两公里外。”
“运进来需要十五分钟。”
尸群还有不到三分钟抵达北门。
菲亚梅塔在指挥车里作出决定:“不等设备。作业车把谢景连同两米轨道整体切下,保持现有循环。撤到外层后接泵。”
这意味着带走一大块污染地面,也让作业车侧舱无法容纳。谢景只能固定在车体外的密闭工程罩内。
“我同意。”谢景说。
他的声音经过胸腔音箱,依旧能听出恐惧。
机械臂开始沿轨道外缘切割。每一次震动都传到谢景身体。他咬住布带,没有要求停。莫斯提马在两米外展开极小范围减速,只覆盖切割边缘附近的污染组织,让新生齿轮向切口扩散的速度降到三分之一。
时间术式持续不到一分钟。
她耳边立刻出现双重钟声。昨夜的重叠没有完全恢复。菲亚梅塔从频道里说:“五十秒结束。”
莫斯提马在四十八秒解除。
切割完成一半。
北门传来爆炸声。近卫局用预设装药炸塌入口左侧货架,暂时堵住尸群。高位热成像显示目标开始从屋顶和排水沟绕行。
“两分钟。”蕾缪安说。
舱壁上那两个人形轮廓动了。
左侧轮廓先抬头,薄膜从脸部裂开。里面是一名穿黑色防护服的女人,皮肤大面积机械化,双眼仍能转动。她没有攻击,而是用一种泰拉人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话。
残破标签上仍能辨认出几个被语言组录入的外来词根:封锁失效。污染。不要接触。中间那串数字已被齿轮刮去大半。
女人看见能天使的隔离服,改用断续的炎国语:“另一个……死。烧掉。别让光……”
话没有说完。
她身后的薄膜突然收紧,把整个人向舱壁内部拉。机械化手臂撞击外壳,发出昨夜记录中的三短三长。
“能分离吗?”能天使问。
作业车扫描显示她的脊柱已经与舱壁连接,生命体征极弱。另一具人形没有心跳,体内却有大量齿轮活动。
女人用最后力气指向舱内一只红色拉杆。
烧灼从箱体内壁向外扩散,莫斯提马判断它可能启动过内部焚毁。
莫斯提马不能把“可能”当命令。她通过扩音器问:“拉下会发生什么?”
女人回答:“烧舱。关门。”
“你呢?”
她没有回答,只再次指拉杆。
谢景的轨道切割还差最后三十厘米。尸群已经从屋顶破口落进仓库,第一批七个。能天使用机械弩射击,箭头优先命中脊柱与机械连接。两只普通转化者倒下,一只机械化目标仍拖着断颈向前爬。
莫斯提马用白匙释放低强度冲击,把三只目标推回薄膜区。法术没有点燃污染,却让更多吊架开始摇晃。
“撤离窗口九十秒。”菲亚梅塔说。
作业车机械臂切断最后一段轨道,整体托起谢景。他的生命监测瞬间下降,替代管路在改变角度后出现回流不足。
“保持水平!”医师喊。
工程员调整机械臂。密闭工程罩从车侧展开,把谢景和轨道包在内部。罩内注入惰性气体与临时支撑泡沫,延缓结构变形。
舱壁女人仍看着红色拉杆。
能天使知道队伍没有第二套外循环,也没有时间切割整块舱壁。带她走会让谢景和所有外层人员失去撤离窗口。
“确认执行内部焚毁?”能天使用对方能听懂的炎国语问。
女人眨了一次眼。
“确认。”
她自己够不到拉杆。
作业车机械臂已经被谢景占用。能天使距离舱门十二米,中间有污染轨道与新进入的尸群。她可以射箭拉动,却无法确认箭击会不会误触其他装置。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一道极窄的法术冲击越过舱门缝,击中红色拉杆下端。拉杆向下转动。
舱内响起机械锁闭声。
女人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舱壁薄膜随即覆盖面部。黑色圆柱的缝隙开始闭合,内部喷出白色高温气体。
能天使转身撤退。
她没有看第二次。
舱内温度在十秒内超过一千度。两个低温人形热源消失,机械齿轮活动逐渐停止。运输舱外壳保持封闭,热量没有立刻点燃整座仓库。
至少一名仍有意识的人选择留在里面。
行动救出了谢景,没能救出她。能天使保存了最后对话,档案里留下未知姓名、未知组织和明确死亡。
作业车倒车离开七号仓。
尸群从两侧压来。没有头的机械化目标攀上车尾,手指插入工程罩外层。能天使隔着侧舱射击,第一箭弹开,第二箭从腋下进入,切断主传动束。
更多目标追上。
莫斯提马不能继续使用时间减速。她用白匙向后释放一圈扩散波纹。十余名转化者被同时击退,撞进正在燃烧的薄膜。黑锁在背后发出低鸣,提醒她仓库时间感正在受高热和裂口共同扰动。
蕾缪安从高位射击第二发长铳。
这次目标是七号仓屋顶吊架。弹丸打断主连接,整片钢架带着遮光布坠下,横在尸群与作业车之间。巨响会吸引更多目标,却也制造了二十秒实体障碍。
“走!”她说。
作业车冲过破损防火门。观察车和装甲车同步后撤。近卫局预设的第二组装药在车尾通过后起爆,北墙部分坍塌,把七号仓重新封住。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车队离开第七码头。
谢景生命体征仍在下降。
工程罩内的两米轨道不能适应车辆颠簸,替代管路每次震动都会漏出少量黑色液体。作业车速度被限制在三十公里,后方尸群正在沿货运坡追赶。
联合节点外循环泵已由另一辆车送来,预计在第七外环岗会合。
“六分钟。”医师说,“他可能撑不到。”
莫斯提马看着监测曲线。
她的时间术式状态不适合大范围施放,局部减速仍能短暂使用。减慢谢景整体会同步拖慢心脏与呼吸,无法改善循环;只减慢漏损位置,则能减少替代管路失压。
“标出三个漏点。”她说。
医师把影像投到工程罩。莫斯提马分别建立三个拳头大小的减速区,流速二分之一。边界不包住主要心脏和大脑,持续时间预计八分钟。
副作用比正常更快出现。
她听见医师一句话重复两次,第二次实际没有发生。莫斯提马盯住墙上的机械秒针,用每一次跳动校正声音先后。她仍在微笑,额角却开始渗汗。
菲亚梅塔通过频道说:“到岗立即解除。你离谢景远一点,由标记维持。”
“知道。”
“重复当前时间。”
“四点二十九分。”
实际是四点二十八分五十七秒。误差三秒,仍在可控范围。
第七外环岗出现在前方。
外循环泵车辆横停路中,机械管路已经展开。两车无法直接对接,谢景连同轨道必须从作业车工程罩转移到医疗平台。任何倾斜都可能让替代循环中断。
可颂不在现场。工程组用四条同步吊带承担重量,蕾缪安在高位镜头里报告每个吊点偏差。菲亚梅塔右臂固定,左手操作主绞盘。能天使站在污染线外,用机械弩监视后方追来的零散目标。
“左后二厘米。”蕾缪安说,“右前回半圈。停。”
平台保持水平。
谢景被移入外循环接口。医师没有移除他腿部结晶和齿轮管路,而是把现有结构接入可变流量泵。压力一点点上升,心率从危险低值恢复。
莫斯提马解除三个减速区。
黑色液体从漏点渗出,立即由机械夹具封堵。外循环开始承担腿部替代结构功能。谢景没有醒,脑部供血恢复,暂时保住一口气。
他能否长期存活、机械化是否继续、保留的源石结晶会带来怎样的法术增幅,全部没有答案。
至少此刻他没有死在路上。
五点零九分,东方天空出现第一层自然灰光。
红白裂口同时扩大。
第七码头***已经被坍塌切断。无人知道黑色运输舱是否完成内部焚毁,也不知道陌生女人是否留下任何可读取记录。货运环却开始出现更多有机体贴向光源的报告。
谢景在医疗平台上短暂醒来。
胸腔音箱先响,随后才是他自己的喉音。
“卷帘门后……有三个人。”
能天使站在隔离窗外:“现在呢?”
“一个出来了。”
“另外两个?”
谢景看向逐渐发亮的天空。
“一个死了。一个把门关上。”
他的醒来让监测室忙乱了三分钟。
胸腔音箱发声时,外循环泵的压力曲线随之波动。每一个音节都需要机械化肋间结构收缩,替代管路把这种收缩传到两米轨道。医师很快关闭音箱的自动增益,只允许谢景用最小音量回答。
“名字。”
“谢景。”
“目前地点?”
“第七外环岗。”
“最后完整记忆?”
“修门。天上掉东西。里面的人叫我别碰。”
“你碰了吗?”
“门碰了我。”
他右眼的金属刻度随着说话转动,视线却能正确追随医师手指。脑部影像没有结晶,颅底附近有两条极细金属线,暂未进入神经组织。
医师问他是否同意继续保留现有机械化结构。
谢景沉默很久:“拆了会怎样?”
“你会失去骨盆以下全部组织,胸腔替代管路也可能失压。当前条件无法保证存活。”
“留着呢?”
“感染可能继续发展。你也可能长期依赖外循环泵。”
“那就先留。”
选择由他本人做出。没有人因为机械化外观替他决定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医疗组用两种颜色标记结构。蓝线是仍能确认承担生理功能的机械化管路,红线是持续增殖、需要监测的污染边界。它们有部分重叠,不能靠一次切除简单分开。
谢景再次失去意识前,左手一直抓着隔离舱内一块旧货签。
那是能天使从他外套口袋里找到的。纸签被黑色液体浸过,字迹仍可辨认:企鹅物流临时维护,费用待结。
“这单算完成吗?”联络员问。
能天使看着隔离舱:“人送到重建舰再算。”
“费用呢?”
“老板会说灾害条款。”
她把货签装入独立透明袋,贴在谢景能看见的位置。那不是鼓励他坚持的口号,只是证明他在被记录为样本以前,确实有姓名、工作和一张没有结清的单。
五点十二分,外环岗收到第一起光照暴露求援。
一辆清晨配送车没有安装遮光板,驾驶员看见天空变亮便照常升起车窗滤光层。红白光穿过滤光层后没有明显减弱。副驾驶位上的盆栽先融进仪表台,随后驾驶员右手与方向盘表面粘连。
车辆撞上护栏,停在外环岗以东八百米。
近卫局没有派人徒步接近。无人拖车从建筑阴影下伸出钢索,将整辆配送车拉入高架底部。驾驶员仍有意识,右手、方向盘与一部分仪表板已经形成连续组织。
“能切开吗?”现场医师问。
工程扫描显示皮肤与塑料、金属混合,血管延伸进方向盘内部。强行切断会造成大出血,也可能把异常组织碎片带进伤口。
莫斯提马看见配送车时,黑锁在背后震动。
“影子正在寻找比身体更宽的边界。”碎片说,“它先记住手,再说整辆车都是手。”
她把主旨转成现场能用的话:“融合边界会继续扩张。先遮光,再处理。”
重型遮光毯由机械臂覆盖车体。红白光被完全隔绝后,组织扩张速度明显下降,没有立刻逆转。驾驶员的右手仍与车相连,至少不再向肩部推进。
普通光源重新开启。
工程员拆掉方向盘与仪表板外围,将它们连同驾驶员一起送入隔离平台。和谢景一样,救援没有追求恢复正常外观,先保留现有循环,再把人送往更完整的医疗设施。
外环岗同时出现两个无法普通搬运的伤员。
唯一一辆医疗运输车只能装下一个大型隔离平台。谢景的轨道结构占用两米四,配送司机连同驾驶台占用一米八。强行同车会让两套污染接触,SCP-217与光照融合机制可能互相加速。
“分车。”菲亚梅塔说。
“第二辆密封车在十公里外。”调度回答,“过来需要二十五分钟。”
谢景外循环泵剩余电量不足六小时,配送司机出血稳定。两人都能等二十五分钟,问题是外环光照区域正在扩大。高架阴影随着太阳升高向西移动,当前岗点最多四十分钟后暴露在自然光与裂口光交界处。
“移动遮光布。”能天使说。
工程员摇头:“覆盖两台平台可以,覆盖整条装卸轨不够。”
“那就让影子别移动。”
所有人看向莫斯提马。
她没有办法停止太阳,也不会用真时停把四十分钟无限延长。区域时间减速能让阴影里的人员相对外界变慢,反而减少可用操作量;区域加速可以让装车在外界更快完成,却会同步加快伤员感染、失血和设备耗电。
“只加速空的装卸轨和机械臂。”她说,“人员、伤员与外循环泵留在正常区。让工程组先把第二平台固定架装好,等车一到直接接。”
边界需要避开所有活组织。轨道上有昨夜留下的血迹,必须先由机械刷清除。工程员画出六米长、两米宽的纯机械区域,确认没有源石活性样本和污染残留。
莫斯提马用白匙建立两倍加速区。
区内机械臂动作在外界看来快了一倍,螺栓旋入、固定架展开、遮光板拼接全部缩短。操作员不进入区域,只通过外部控制台发送指令。机械磨损和电机发热也加倍,五分钟后右侧驱动器温度接近上限。
“停三十秒散热。”工程员说。
加速不能跳过材料极限。莫斯提马解除区域,冷却风机工作。她的时间感再次出现轻微错位,却比对生命施术稳定。菲亚梅塔记录累计时长,不让加速在无人注意时变成十几分钟连续使用。
第二辆密封车提前七分钟完成装载准备。
它抵达时,高架阴影只剩原来三分之二。配送司机连同驾驶台先转入新车,谢景留在原医疗运输。两套平台相隔二十米,没有共用吊带、夹具和空气循环。
五点三十八分,车队离开外环岗。
后方建筑边缘刚好被第一束自然阳光照亮。
普通阳光本身没有立刻造成变化。真正危险的是混在晨光中的红白光谱。它落到昨夜封装的截肢容器上,厚壁箱外没有有机物,内部机械化手臂却突然加快撞击。
容器不能留在撤离路线旁。
近卫局机械车把它推入预先挖出的焚毁坑,覆盖遮光盖,再从远端注入高温燃料。燃烧持续十五分钟,箱内滴答声才停止。焚毁坑随后用混凝土灌封,坐标列入永久污染点。
车队沿阴影路线向罗德岛接驳点移动。
龙门广播开始要求居民留在室内、遮挡窗户、不要接触任何被异常光照改变的有机体。广播没有使用“末日”“破晓”或基金会编号,只给出可执行动作。有人听从,也有人站到窗边拍摄天空。
第一起住宅融合报告在五点四十三分出现。
一个家庭把被光照融化的宠物拖回室内,三人随后与地毯和墙面粘连。救援队抵达时,房屋内部仍有人声,却无法判断每个声音对应哪一具身体。
车队没有改道。
它们携带两个必须进入重建舰医疗部的高危伤员,车辆一旦进入居民区,既无法完成普通救援,也会把复合污染带到更多人身边。近卫局已经派出当地封锁组,车队只发送遮光与机械搬运经验。
能天使听完求援频道,手指在路线图上停了一秒,继续标记前方阴影。
“下一个高架缺口四十米。”她说,“作业车先放遮光烟,不用燃烧型。”
那家人的求救仍压在她心里。她把此刻能完成的事说出来。
菲亚梅塔右肩疼痛持续,止痛剂会影响判断,她只使用局部冷敷。指挥车每次转弯都让手炮固定带压到伤处,她重新调整两次,最终把枪箱交给后车机械架。
“不带在身上?”蕾缪安问。
“需要时让车停到射界。”
“这次很诚实。”
“我一直诚实。”
“你对白匙的使用次数记录也这么说?”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正在纸上补写刚才的两倍加速:“没有漏。”
“她替你回答了。”蕾缪安说。
菲亚梅塔没有接这句。她把车队下一处遮光点提前十五米,避开路边一片已经开始融合的绿化带。
六点零一分,罗德岛接驳信号出现。
一架带有罗德岛标志的人工引导无人机沿高架阴影飞来。可露希尔通过ZOOT清洁控制域直接放出它,机身不接入城市网络,只闪烁四位机械灯号。凯尔希与博士的加密语音随后从两条独立频道传出。
“报告伤员。”
菲亚梅塔依次说明谢景、配送司机、四人状态与车辆污染。凯尔希没有先问样本,也没有承诺重建舰能够解决全部问题。
“谢景进入医疗部第三隔离层。保留现有机械化循环,不进行大范围切除。配送司机进入工程医疗联合舱,方向盘和仪表结构视作身体延伸。两车相隔一个舱段。”
Mon3tr的声音在后方补充:“重建舰接驳点外侧的源石节点正在重复旧指令。旧PRTS档案层保持只读,只跟随机械灯号。”
“旧PRTS档案层怎么了?”能天使问。
“档案层只读隔离,部分源石节点仍重复旧路线。”可露希尔插入频道,“ZOOT核心在线,所有系统命令都在我的控制下。出错的是接收命令的石头。”
博士接着给出接驳优先级:“谢景第一,配送司机第二,样本车留外层。车队只认机械灯号,六内出现其他引导一律撞开或绕过。”
罗德岛仍在移动,也仍能接收伤员。故障集中在连接旧档案与旧设备的接口,清洁控制域继续维持动力、医疗和舰桥调度。
车队关闭导航。
前方道路分成两条。电子路牌显示右侧通往罗德岛接驳,机械无人机却向左。右侧路面看起来完整,左侧需要穿过一段维护坡。
能天使看见电子牌下方的源石线路正在闪烁旧企鹅物流握手码。
“走左。”她说。
作业车转向维护坡。
后车驾驶员犹豫了一瞬,电子导航仍在大声提示路线错误。那半秒让车辆右轮压到坡边碎石,车体向外倾斜。谢景外循环压力再次下降。
驾驶员立即修正,没有猛打方向。医疗员调高泵压,曲线在十秒后恢复。一次普通犹豫险些让伤员失去循环,没有人因为进入罗德岛接驳范围就突然免于犯错。
维护坡尽头,真正的接驳门藏在两层遮光板后。
Mon3tr站在门内。
她的人形外观仍穿医疗部防护服,六枚悬浮利爪分布在身后。两枚撑起大型隔离框架,两枚控制消毒喷流,剩余两枚停在凯尔希所在通道前方。她没有离开凯尔希很远,也没有退化成只会服从的旧召唤物。
“先转谢景。”Mon3tr说。
悬浮利爪接住两米轨道的四个吊点,力量稳定得几乎看不出重量。她没有直接触碰污染组织,所有爪面覆盖一次性隔离层。外循环泵与重建舰接口并联,压力完成无中断切换。
谢景被送入第三隔离层。
配送司机随后进入另一条通道。车辆留在接驳外区,完成数据取出后封存。装甲作业车正式报废,不再返回龙门工程局。
七点十六分,莫斯提马等四人完成接驳。
能天使最后一个进入。她回头看见龙门晨光被遮光板切成几条细线,红白裂口仍挂在更高处。城市没有在天亮一刻整体融化,局部暴露却已经开始制造新的融合体。
陌生女人的警告准确,却只覆盖了她亲眼见到的部分。
门在她身后关闭。
重建舰医疗部响起Mon3tr的人工广播。每个名字由现场人员回应,再由第二人确认。
莫斯提马回应时,黑锁在背后安静得异常。
莫斯提马在意识里问黑锁:“这一次为什么不说话?”
“它在听。”
“听什么?”
“这艘船的时间。”
几秒后,碎片终于开口。
“船仍在河上。掌舵的影子,少了一只眼睛。”
莫斯提马看向通道尽头不断闪烁的旧PRTS档案层离线灯。
谢景的手术状态随后从第三隔离层传来。外循环已接入重建舰供能,感染边界仍在向腹部缓慢推进。凯尔希没有批准立即切除全部机械化组织,她先让医疗部确认哪些齿轮和管路已经承担不可替代的生命功能。
配送司机也没有被从方向盘上硬扯下来。工程部拆解驾驶台外围,医疗部维持融合组织灌流。两个伤员各自占用一套设备和一支小组,重建舰本就紧张的隔离床位因此少了两张。
Mon3tr完成点名后走向凯尔希所在的医疗指挥区。她身后的利爪仍托着谢景平台留下的污染隔离层,没有让任何普通人员接手。凯尔希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莫斯提马的新固定带,又看向菲亚梅塔被悬吊带固定的右肩。
“先完成个人污染复核。”她说,“然后报告第七码头每一个无法解释的环节。编号只能帮助归档,不能替代证据。”
重建舰接住了伤员,也接住了新的问题。
外侧厚门完全闭合。龙门天光被留在两层遮光结构之外,走廊只剩医疗灯和旧PRTS档案层节点断续闪烁的红色。
卷帘门后三个人的结局已经不同。
一个被轨道和齿轮拖进重建舰,一个死在舱内,另一个亲手关上了门。
能天使把三人的状态写进同一份纸面记录,没有用“已收容”覆盖姓名。谢景仍需抢救,陌生女人身份待查,第三具遗体随运输舱焚毁。纸张交给Mon3tr封入医疗部档案柜,电子副本暂不进入旧PRTS档案层。
菲亚梅塔在任务栏写下下一项:追查错误自动指令,确认重建舰人工指挥链。
蕾缪安则把长铳最后两次射击和左髋状态报给医疗员。她没有倒下,接下来的高位射击必须更换固定平台。莫斯提马的时间术式继续停用,直到重叠听觉完全消失。
能天使最后检查自己的箭袋。还剩二十一支,其中三支箭头需要更换。她在数字旁画了一只很小的企鹅,又把笔收好。
新的广播从走廊深处响起。
“医疗部第三隔离层需要人工确认。请勿响应自动导航。”
这一次是Mon3tr的声音,实时口令正确。
四个人沿机械标线向前。重建舰仍在运行,门由活人一扇扇打开。
没有任何一扇门再凭熟悉的声音擅自自行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