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第七码头不回应
夜里十一点二十九分,龙门东南货运环关闭了最后一条民用匝道。
红色信号沿高架一盏接一盏亮起,正在路上的车辆被引向内侧停车层。近卫局没有广播坠落物,也没有提天空裂缝,只重复一条足够让大多数司机服从的理由:第七码头发生危险品事故。
能天使坐在观察车副驾驶,听见这句话时抬了下眉毛。
“很像企鹅物流会接到的单子。”
“你们会接?”菲亚梅塔问。
“先看报酬,再看危险品会不会自己敲门。”
“它已经敲了。”蕾缪安说。
车载终端正在回放码头监控。黑色圆柱撞穿仓库顶棚以后,舱壁每隔十三秒传出三短三长的敲击。节奏来自企鹅物流旧公开握手码,间隔分毫不差。舱内热源仍是三个,重叠得很近,无法判断彼此是否接触。
大帝在货站远程停用了全部公开码。新的动态表只发给还活着、还能完成双重验证的成员。能天使已经确认过德克萨斯、可颂、空和老板,没有人需要她回头。
她们分开行动。
企鹅物流留在旧高架货站,清理可能被复制的安全屋签名,保存车辆与退路。莫斯提马、菲亚梅塔、蕾缪安和能天使随近卫局去第七码头,只做观察、封锁与两名技术员的定向确认。
“只做观察。”能天使把任务词念了一遍,“这种话通常能活多久?”
“到第一件计划外的东西冲过封锁线。”蕾缪安回答。
菲亚梅塔在后排检查手炮。分拣场留下的右肩撕裂与挫伤仍在,医疗节点要求四十八小时内避免攀爬、冲撞和右臂持续负重。她把建议写进状态栏,也把剩余弹药重新数了一遍。
八发。
长铳由蕾缪安携带。她坐在固定轮椅位,腹带扣得比白天更紧,左髋过载后仍有隐痛。车厢没有人问她是否该留下。她先确认码头三座高位吊塔的承重、坡度和可达电梯,再选出北塔第二层作为射击位。
莫斯提马坐在最后一排。
黑锁和白匙扣在背后,法杖末端随着车辆过弯轻碰固定垫。她一直微笑,目光落在窗外那道红白裂口上。
裂口比二十分钟前更宽。
它没有像普通天灾云那样移动。红光与惨白光沿一条弯曲边缘彼此挤压,偶尔有细丝垂向城市。被光扫过的高架护栏没有变化,护栏缝里的苔藓却向同一方向贴伏,表面泛起湿亮薄膜。
莫斯提马看过那些正在相互接合的肢体,第一条判断很明确:不能让活人直接碰它。
“范围呢?”莫斯提马在心里问。
“不知道。影像里的鸟先掉下来,植物变化更慢。可能只影响直接照射,也可能已经有别的传播方式。”
他把不确定项逐条标在纸上,规则栏继续留空。
黑锁低声道:“白昼在借夜的骨头走路。被照见的影子,会忘记主人原来的形状。”
莫斯提马听懂了警告。光在改变有机体,变化会保留某些原有信息,再将它拼成别的结构。具体速度、距离和可逆性仍然空白。
她对车内说:“码头照明全部切到机械遮光,别让坠落区直接暴露在裂口下。”
近卫局联络员回头:“理由?”
“鸟、苔藓,还有黑锁对那片光的反应。”
她没有说黑锁内部有人说话。联络员看过受限档案,知道法器能够感知大范围异常源石与时间变化。他把建议发回现场,指挥岗没有立刻同意。
两分钟后,北侧监控拍到一只老鼠从排水沟爬出。
它的后半身仍是正常动物,前肢与头部却像融化的蜡,在红白光下向仓库墙面拉长。它没有死,身体贴上混凝土以后继续缓慢蠕动,毛发、皮肤和墙面霉斑混成一层起伏薄膜。
现场立刻关闭露天照明,展开三面重型遮光布。
观察车在第七外环岗停下。
前方一公里全部封锁。路口堆着两辆近卫局装甲车和四排机械拒马,警员没有使用铳,手里多是机械弩、长柄叉和盾。两台无人履带车从码头方向回来,第一台的履带沾着暗红组织,第二台拖回一名失去右臂的警员。
那名警员仍活着。
右肩以下并非被咬断。断面整齐得像某种齿轮从内部将骨和肌肉一层层推出,伤口边缘嵌着细小金属齿。他的防护服没有大面积破损,只有手套腕口沾了一点黑色液体。
医疗组不敢直接接触。机械担架把人送入独立透明舱,先在外层喷淋,再由隔离手套完成止血。警员的心率很快,意识清楚,反复说自己只碰过运输舱外的一只手。
“谁的手?”菲亚梅塔问。
“从舱门缝里伸出来的。”联络员回答,“他以为是技术员。”
“接触多久?”
“不到两秒。”
SCP-217在原档案里发展缓慢。眼前的转化速度完全不同。
尸体病原、源石活性、裂口光照,至少有一个因素正在加速融合。莫斯提马把三项都写进风险栏,没有过早排除任何一种。
莫斯提马看向伤员断面。金属齿之间有黑色晶粒,活性读数中等,结构仍在向肩胛内部推进。
“把他的时间减慢能拖住。”她说,“范围只包右肩和胸外侧,先把扩散速度压下去。”
现场医师没有立刻答应:“如果感染沿血管过了边界?”
“边界不是墙。外面的组织按正常速度发展,必须持续扫描。”
“减到多少?”
“先四分之一。你们准备手术和隔离,再决定是否继续。”
医师看向指挥岗。许可在十秒后到达。
白匙从莫斯提马背后落入手中。她站在透明舱两米外,让法术边界贴着伤员右侧胸廓展开。边界内的血滴变慢,监测影像中的齿轮增生也从肉眼可见降到每分钟才能测出的程度。
伤员的头与心脏主体保持正常时间。他仍能回答问题,呼吸没有被拖慢。右侧传来的疼痛却变成一种遥远而迟钝的压迫感。
“有效。”医师说,“准备切除感染肩带。”
“结晶进入胸腔了吗?”菲亚梅塔问。
“影像暂时没有。污染沿臂丛向内,我们会保留完整胸壁。”
截肢不是矿石病的统一处理,也不能解决所有源石同化。眼前切除的对象是高速推进的异界感染组织,目标是阻止它进入心肺和大脑。手术组把风险、替代方案和可能后果说给伤员本人,他用左手在许可板上按下确认。
观察车继续向码头移动。
莫斯提马留下一枚维持标记,由现场术师和监测仪共同看守局部边界。她不能在离开后无限维持精密减速,标记只够二十分钟。手术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第一道血管隔离。
“二十分钟以后?”能天使问。
“边界会逐渐回到正常。”
“你能再补一次吗?”
“回来得及就补。”莫斯提马笑着说,“所以我们最好别在码头迷路。”
菲亚梅塔记下时间,没有让她承诺一定赶回。
十一点四十七分,四人抵达第七码头北门。
仓库区比监控画面更暗。重型遮光布从吊塔垂下,挡住天空裂口,大半场地只靠低位红灯照明。坠落物所在的七号仓完全断电,屋顶破口仍冒出细烟。两名技术员的求援来自仓库东侧安全间,离运输舱不到六十米。
近卫局已经架好有线扩音器。
“安全间人员,回答动态问题。”联络员说,“昨天更换的东侧门锁是什么颜色?”
频道里先是一阵喘息。
“没有换。”一个女人回答,“坏的是西侧门。你们再问这种蠢问题,我就把维修单塞进调度长嘴里。”
第二个声音笑了一下,很快变成咳嗽。
身份初步通过。
“人数?”
“两个。梁穗,杜岑。安全间外还有一个人敲门,他没有回答问题。”
“看见外形了吗?”
“门上观察孔被黑东西封住了。那个人一直叫梁穗的名字。”
第三个热源由此有了位置。
运输舱内仍有三个热源,安全间外另有一个活动目标。码头至少存在四个未知个体。
“我们不进仓。”现场指挥说,“无人车送呼吸器和切割索到安全间外墙,从墙体开口转移两人。观察组确认坠落舱状态。”
计划足够克制。
第一辆无人车驶过北门后九十米,右侧堆场突然响起金属坠地声。
不是一件物体。
整排空集装箱的锁销同时断开。最上层箱体向前倾斜,撞在第二层边缘,连锁推动下方五只箱体。数百吨金属发出一片连续轰鸣,声音沿仓库墙面和高架底部向远处扩散。
码头外围的转化者开始冲锋。
它们原本散在南侧装卸区、排水渠和停工船坞,听见巨响后同时转向北门。第一批只有十余个,后方很快出现更多奔跑人影。转化者不再缓慢挤压封锁线。它们从货柜缝隙钻过,踩着倒下者的背越过低矮拒马,速度接近活人全力奔跑。
近卫局弩手开火。
第一排重箭击倒七个,剩余目标撞上机械盾。盾面向后滑了半米,第二批紧接着压来。没有铳声,弩弦与骨骼断裂声仍足够清楚。
“北门能守六分钟。”指挥岗报告,“观察车退出第二线。”
能天使没有问能否帮忙。她已经把机械弩架上车窗,射击目标只限突破第一道盾墙的个体。第一箭命中一名从盾顶翻过来的转化者眼眶,尸体落在车前两米。
菲亚梅塔看向倒塌货柜。
锁销不是被撞断的。断口从内部向外翻卷,表面覆盖一层正在收缩的黑红组织。血肉沿货柜铰链钻入金属缝,像肌腱拉动关节一样主动打开整排箱门。
“它已经接入码头设备。”她说,“别再把它当成一只坠落舱。”
无人车的画面随即倾斜。
地面轨道自己转向,卡住右侧履带。轨道内部没有供电,却有成排细小齿轮在黑色组织中转动。无人车尝试倒退,履带被越收越紧的钢轨夹住。
第二辆无人车停在安全距离外。
“放弃第一辆。”现场指挥说,“二号改走吊塔维护线。”
仓库里传出第三次敲击。
三短,三长。
这一次北门外的旧门禁也跟着闪烁。公开握手码被某种系统读取,沿源石控制网传播。每一盏响应灯都可能成为新的错误指令。
能天使拔掉门禁主线:“它在学物流报码。”
“或者源石记录正在替它复述。”蕾缪安说。
她已经登上北塔第二层。升降机断电,近卫局用斜坡运输架把轮椅送上平台。蕾缪安没有站立,固定座与塔架锁成一体,长铳枪口越过遮光布下缘,覆盖安全间外墙和运输舱之间的空地。
她在瞄具里看见那名敲门者。
目标穿着码头工作服,后背朝外,双手贴在安全间门上。头部低垂,颈侧没有明显咬伤。它每敲六下就停住,再用梁穗的名字说一句“开门”。
“目标可见。”蕾缪安说,“外形完整。右手指节有机械化,脚边有黑色液体。”
“能射击吗?”
“能。枪声会覆盖整个码头。”
机械弩从这个角度会被吊索挡住。长铳可以命中,代价是让更远处尸群获得清晰声源。
菲亚梅塔没有要求她开火。
“等外墙切割开始。目标扑向开口再射。”
安全间里的梁穗听见安排:“你们从哪面切?”
“北墙,离地一米二,宽度六十厘米。”
“那里有备用电池柜。”
无人车已经走到一半。
现场图纸没有标这只柜子。若机械臂直接切入,刀片会击中高活性电池,开口变成爆炸点。
“改东墙。”指挥说。
杜岑在频道里喘着气:“东墙外是吊机供能槽。灾变前拆了一半,里面还剩多少源石没人知道。”
“南墙?”
“贴着运输舱落点。”
只剩西墙。西墙正对敲门者,外侧没有大型设备,却处在倒塌货柜与安全间之间的开阔区。
“从西墙切。”梁穗说,“先把门外那个引走。”
她没有要求外面的人为自己冒险,只把唯一能用的墙指出来。
能天使看着北门尸群:“制造声音会引来更多。”
菲亚梅塔用左手抬起手炮,受伤右肩保持放松。她把枪口移向码头南侧一座空吊斗。
“一发打断吊索。吊斗落在南区,声音能拉走门外目标,也会分走一部分尸群。”
“你的肩?”蕾缪安问。
“能开一发。”
“第二发呢?”
“之后再算。”
莫斯提马走到她右后方,白匙在身侧亮起一圈很淡的光。
“我把吊索周围的时间加快两倍。”她说,“金属疲劳和火花都会更快。你只需要擦断已经锈蚀的连接。”
“范围别包住弹道。”
“当然。”
加速区只覆盖吊索末端一米,持续三秒。锈蚀、震动与断裂过程在外界看来同时加快,手炮弹丸仍按自身速度飞行。
菲亚梅塔开火。
巨响压过北门弩弦。弹丸擦过吊索连接座,金属在加速区内完成本该持续数十秒的撕裂。空吊斗从二十米高处坠落,砸进南侧装卸台,水泥与钢板一起爆开。
安全间门外的目标立刻转头。
它没有像普通转化者那样直线奔向声源。机械化右手插入地面轨道,黑色组织沿轨缝扩散。下一秒,一台停用叉车自行点亮,货叉向无人车所在的维护线抬起。
“它在拦截救援设备。”能天使说。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一道向外扩散的法术波纹掠过叉车。车体被横向推离轨道,撞上仓库立柱,货叉扎进空墙。波纹同时掀开地面粉尘,红灯下显出更多细密黑线。
污染已经从运输舱延伸到安全间周围。
无人车不能继续贴地行驶。
现场指挥改用吊塔钢索。二号车卸下机械切割臂,由北塔吊钩从上方送向西墙。蕾缪安负责报风偏和吊索摆幅,能天使用机械弩压制从货柜区进入视野的转化者。
北门第一道盾墙在十一点五十六分失守。
两名警员撤退时被尸群扑倒。一人颈部被咬,另一人还在盾下挣扎。后排没有冲上去把他们拖回。机械拒马立即合拢,隔开倒地位置。弩手对准两人的头部,等到确认没有救援窗口后才射击。
伤亡没有被一句口令抹掉。
盾下那名警员的手指在最后一箭前仍抓着地面。他死后,第二道封锁线向后退了十五米。所有人都看见,也只能继续守住剩下的位置。
吊钩越过安全间屋顶。
门外目标拔出插进轨道的手,向吊索扑去。它奔跑时右臂完全展开,内部齿轮带动肌肉,速度比普通转化者快一倍。
蕾缪安扣动扳机。
长铳声在码头上空炸开。
目标胸口被贯穿,身体向后翻滚。它没有立即停止,机械右臂抓住吊索,齿轮沿钢丝咬合。切割臂被拉得撞上墙面,刀头偏离预定线。
“再来一发?”能天使问。
“角度被吊索挡住。”蕾缪安说。
菲亚梅塔的手炮已经回到固定带。吊索挡住第二条弹道,继续开火只会击中救援设备。她保持原射界,等待新的结构目标。
莫斯提马向前走了两步。
黑锁从背后滑入左手。时间减速区以目标为中心展开,半径三米,流速降到外界六分之一。目标、吊索和切割臂一起变慢。外界的吊塔操作员有足够时间重新收紧副索,把切割臂从它手中拉开。
能天使在减速区外完成上弦。
箭按自身速度进入减速区,在目标的本地时间里快得难以反应,贯穿头部以后带着它撞向墙角。减速解除时,尸体从新的位置继续倒下。
“西墙清空。”能天使说。
切割臂重新贴上墙面。
火花沿六十厘米方框移动。梁穗和杜岑已经把电池柜后方的防火毯铺在地上,戴好独立呼吸器。第一块墙板向外拉开时,安全间内部没有冲出任何人影。
“梁穗先出。”杜岑说。
“你咳得更重。”
“我还能推你。”
两人在开口后争了不到两秒。梁穗先爬,她的左腿被倒下的设备砸伤,只能用手肘向外移动。吊索安全带从上方落下,机械臂把她带离污染地面。
杜岑随后出现。
他胸前防护服有一道黑色擦痕,来源不明。现场没有让他与梁穗共用吊篮。第二条独立吊索把他送往另一只隔离舱。
十二点零三分,两名技术员离开安全间。
运输舱内仍有三个热源。
敲击停止了。
北门外却出现新的声源。被手炮和长铳吸引来的尸群从三条路同时逼近,数量超过两百。第二道盾线撑不住下一次冲击,现场指挥下令全员撤向货运环高架。
观察任务已经得到结果:齿轮状活体污染被未知因素加速,融合体能够接入码头源石设备,坠落舱仍封着三个活动目标。继续留在原地无法完成隔离,只会把更多人员送进污染区。
“运输舱怎么办?”联络员问。
“遮光、断路、标记。”菲亚梅塔说,“不打开。”
“尸群会碰它。”
“所以封死仓库。”
近卫局工程组启动七号仓机械防火门。门体下降到一半,底部轨道却被黑色组织卡住。电机持续过载,血肉机械沿齿轮箱向控制柜生长。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准备把门体直接击落。
黑锁在她左手震了一下。
“锁住门的人,也在门内。”碎片说。
她看向运输舱热成像。三个热源中,有一个忽然抬高,像有人站了起来。舱壁内侧传出新的敲击。
这次不是公开报码。
一短,两长,一短。
能天使的表情变了。
“企鹅物流内部求生码。”
它属于已经废弃的旧表,只有长期接触企鹅物流设备的人可能知道。源石记录可以从码头门禁学走公开握手,无法从断网舱壁凭空得到内部求生码,除非舱内某个人曾经接触过相关记录,或者里面真的有一名知道它的人。
“仍然不开舱。”菲亚梅塔说。
她的决定没有因希望变得轻松。三个未知热源、加速感染、两百名尸群和即将失守的北门都在眼前。现在开门,整个撤离队可能失去。
能天使握紧机械弩,没有反对。
“回动态问题。”她说,“只用灯,不接通门禁。”
无人车把一盏独立信号灯留在仓库高处。能天使发送问题:企鹅物流老板最不可能批准哪项报销?
舱内安静五秒。
敲击回答:老板本人。
答案有企鹅物流的味道,却仍可能来自被复制的记录。
能天使又问:“可颂欠谁三份油漆钱?”
这一次舱内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蕾缪安说。
“或者里面的人不知道。”
不确定仍然存在。
菲亚梅塔下令留下机械监听、热成像和一只不接入码头网络的信号灯。防火门不再尝试正常闭合,工程索切断上方悬挂件,让整块门板靠自重坠落。
莫斯提马用法术波纹推开门下污染组织。
数十吨门板砸下,七号仓与外界隔开。那不是永久收容,只是一道能在尸群抵达前完成的隔离。
撤离开始。
蕾缪安从北塔沿斜坡运输架下降。长时间保持狙击姿势让她左髋与腰侧旧伤同时发作,握枪的手仍稳。能天使在运输架旁用弩处理两个越过护栏的目标。菲亚梅塔走在最后,手炮没有再开,左手提着工程斧。
莫斯提马维持一片半径十二米、流速三分之一的减速区,覆盖撤离队后方最窄通道。冲入区域的尸群动作整体变慢,外面的警员在它们眼中像一道道掠过的闪电。盾手不与目标角力,只趁时间差退出边界。
减速持续四分二十秒。
范围不大,倍率也没有接近时停。莫斯提马的手指麻木逐渐蔓延到手腕,耳边钟摆声变得清楚。她仍能行走和说话,代价达到中等程度,不能继续用同样范围一路拖到高架。
“边界还有十秒。”她说。
最后两名警员通过拒马。
减速解除。
尸群在自身视角里只看见封锁人员于极短时间内退到数十米外。它们撞上已经空出的盾位,前排被后排推倒,随后继续冲向观察车。
驾驶员地板油起步。
车辆沿货运坡向上,车尾被一名转化者抓住。能天使从侧窗射断它的手腕,尸体卷到路边。第二辆装甲车紧随其后,隔离舱固定在车内,梁穗和杜岑分别占用两套独立循环。
十二点十一分,北门第三道封锁放弃。
留守无人设备传回最后画面:两百余名转化者涌入码头,先扑向倒下警员,再被七号仓内的敲击吸引。防火门承受第一次撞击,没有开启。
天空裂口的红白光越过遮光布边缘,落到一只尚未关闭的集装箱上。
箱内装着冷藏肉类。
包装袋同时鼓起,肉块沿箱门缝隙向外伸展,彼此连接成一条没有骨骼的粗大肢体。它碰到地面黑色组织后,表面迅速长出齿轮状硬壳。
画面在无人车被撞翻前中断。
车内没有人说任务成功。
两名技术员救出来了,一名警员正接受截除手术。北门至少两人死亡,整个第七码头被放弃,坠落舱仍在里面。她们只带回影像、两名暴露者和一个尚未回答完的问题。
能天使把求生码录音保存到离线终端。
“舱内的人知道老板不能报销自己。”她说。
“很多人都能猜到。”菲亚梅塔靠在座椅侧。北门撤离时,一块变形盾架撞上右肩,刚缝合的伤口重新渗血。她用左手完成固定带,“下一次提问不能靠常识。”
蕾缪安看着热源截图:“三个目标一直重叠。也可能只有一个人在动,另外两个已经被它带着。”
“明天还要进去吗?”联络员问。
“先让重火力和全封闭工程设备到位。”菲亚梅塔说,“码头现在属于污染区。任何临时救援都只会增加里面会敲门的东西。”
观察车经过第七外环岗。
手术舱的状态灯仍亮着。那名失去右臂的警员活着,感染组织已经切到肩胛外缘,胸腔暂未发现齿轮结构。莫斯提马留下的减速标记耗尽前,外科组完成了第一道隔离。
她隔着透明舱看了一眼。
警员因为麻醉没有醒,生命监测曲线稳定。截除的右臂被封进一只独立容器,内部结构仍在转动,撞击箱壁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它还活着?”能天使问。
医师回答:“组织活性存在。我们不会把它带进医疗主楼。”
容器将送往外环焚毁点,不作进一步近距离研究。样本已经足够,没人需要为满足好奇留下第二个污染源。
十二点二十七分,观察车返回旧高架货站外围。
货站没有回应旧握手码。
新的信号灯亮了两次,停顿,再亮一次。这是德克萨斯刚刚更换的动态验证。能天使按当前表回答,侧门才缓慢打开。
拉普兰德站在门后,双刀没有收起。她先看见菲亚梅塔垂在身侧的右臂,又看见莫斯提马手指轻微发颤,最后把视线落到能天使手中的离线终端。
“码头好玩吗?”她问。
“不推荐休假。”能天使说。
“那里面有什么?”
“一个会学暗号的门,三个人形热源,还有两百个听见炮声来排队的顾客。”
拉普兰德笑起来:“听上去比旅店好。”
德克萨斯在她身后说:“先关门。”
侧门落锁。
货站临时隔离区随即启用。
那原本是一条供冷藏货物等待抽检的狭长走廊,地面有独立排水,墙内埋着机械通风管。可颂在门口竖起变形的重盾,把生活区和检查线隔开;空没有用声音维持大范围安抚,只通过有线话筒逐项念出进入顺序。
“法器先留在本人身上,外层固定带取样。手炮和长铳卸弹,机械弩清空箭槽。接触过码头地面的鞋套进黑箱,人员走白线。”
她的嗓音很轻,每句话之间都停一下。白天在北仓维持技艺留下的疲劳没有消失,大帝已经禁止她把扩音当成普通说话方式。线路接通后,货站每个房间都能听见,不需要她提高音量。
能天使先进入。
她把机械弩拆成弩臂、弦轮和箭槽三部分,分别交给机械夹具。码头使用过的四支箭没有回收,剩余箭头逐一显色。右手手套外层沾到转化者腕部飞出的血,试纸出现灾变病原阳性,没有齿轮化组织。
德克萨斯站在隔离窗外核对:“车内碰过什么?”
“终端、弩、窗框、固定带。终端留在密封袋里。”
“求生码录音呢?”
“离线终端同一份。没接货站网络。”
“先复制到空白机械片,原机封存。”
能天使看她一眼:“你已经把这里变成检查站了。”
“旧签名失效以后,需要新的入口。”
“老板批准?”
大帝从上层栏杆探出头:“这是本老板的安全屋。”
“看来批准了。”
能天使的污染检查通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到白线终点,接替德克萨斯核对下一人。
蕾缪安的轮椅不能整车进入喷淋槽。可颂推来一块货运升降板,把轮椅连固定座一起抬离地面。机械刷先清理轮胎,再从支具底部取样。她脸侧的玻璃擦伤已经结痂,左髋周围却出现新的肌肉痉挛。
货站医疗包只能做基础检查。
“没有骨性损伤。”德克萨斯看完便携影像,“固定带压迫太久,旧伤和今天负重叠加。”
蕾缪安重新调整腹带:“我知道。”
“下一段用有靠背的座椅。”
“这算安排,还是建议?”
“车辆条件。”
“听起来像安排。”
她嘴上这样说,手已经把新的固定位置记进装备表。她不需要别人命令休息,驾驶与射击平台却必须按照身体承重重新设计。下一次若仍把轮椅绑在临时货架上,左髋会在战斗前先失去稳定。
长铳的枪口与制退器残留码头粉尘,没有黑色液体。蕾缪安保留武器,弹壳单独封装。她经过白线时,空递来一杯温水。
“谢谢。”
“不是休息命令。”空说。
蕾缪安笑了一下:“德克萨斯教你的?”
“最近每个人都很怕这句话。”
两人的玩笑只持续了一个来回。隔离间另一侧,菲亚梅塔正在拆右肩护甲。
利爪撕裂、门框撞击和北门盾架造成的软组织损伤比出发前明显。她能屈伸手指,肘部也能活动,右肩主动抬举不到四十五度。左手仍可稳定使用手炮,当前困难集中在携行、换位与受伤侧活动。
“未来十二小时限制右臂抬举和冲撞。”德克萨斯说。
菲亚梅塔看着影像:“近卫局医师给的是二十四小时。”
“那就二十四。”
“你在替医疗部值班?”
“我在记录谁还能做什么。”
“左手手炮、近战、指挥和驾驶不受影响。固定架负责携行,未经我确认不转交使用。”
她给出的不是“我没事”。每一项可做与不可做都被写清楚。可颂把一副悬吊带固定到护甲内侧,分散手炮携行重量。菲亚梅塔试过一次,确认走动时枪体不会撞击伤肩。
轮到莫斯提马时,检查线安静了片刻。
黑锁与白匙都不能送入普通机械扫描框。它们会使读数失真,也可能主动回应源石线路。莫斯提马站在手动取样台前,自己解开背后固定带,让两根法杖横在无源支架上。她的手仍在轻微发颤,右侧更明显。
菲亚梅塔用左手翻开状态表:“减速总量。”
“右肩局部二十分钟,实际离开后由标记维持;码头后撤四分二十秒;还有一次三秒加速和两次法术波纹。”
“感觉。”
“指端麻木,耳鸣,时间感稍微重叠。”
“多重?”
莫斯提马看着墙上机械钟。秒针走过十二,她的视线却在十三的位置停了一瞬。
“偶尔会把下一秒提前听见。没有失语,也没有身体失控。”
能天使的嘴唇又动了一次,莫斯提马直到半拍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漏听了一句话。
“哪句?”
“她问舱内的人会不会是企鹅物流前员工。”
莫斯提马没有掩饰这次遗漏。她在状态表上加了一条:短时注意缺口。
“今晚不再使用大范围时间术式。”菲亚梅塔说。
这句话有明确战术理由。莫斯提马的时间感已经出现重叠,继续施术可能让边界把同伴包入错误倍率。她没有用一句“我还能撑”抹掉风险。
“同意。”她说,“普通法术还可以用。”
菲亚梅塔在限制栏写下:只允许低强度冲击与屏障,时间术式需重新评估。
拉普兰德隔着玻璃看完整个过程,忽然问:“如果我现在把门拆了,她会不会用法术推我出去?”
“会。”莫斯提马仍在微笑。
“那就是还能打。”
“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打,最好别从拆自家门开始。”能天使说。
“门是老板的。”
大帝在楼上说:“损坏照价赔偿。”
拉普兰德立刻对门失去兴趣。
污染检查最后停在黑锁固定带上。
试纸没有出现病原阳性,显微镜却在织物缝隙发现一粒直径不足一毫米的银灰颗粒。它表面带有规则齿纹,内部保留有机蛋白反应,外形与被截除手臂中的机械化组织相似。
隔离员后退半步。
莫斯提马站在原位。机械夹具把整条固定带连同支架衬布剪下,送进透明硬盒。黑锁由无源支架托住,始终离地。
“什么时候沾上的?”菲亚梅塔问。
“可能是叉车被推开时,也可能是撤离减速区。”莫斯提马说。
“你的衣物和皮肤没有检出。”
“先按暴露处理。”
她主动把自己列入十四日观察。现有扫描没有感染迹象,既有矿石病相关读数与新颗粒必须分开比较。货站没有完整医疗条件,只能每两小时记录皮肤、体温、感觉和法器接触部位。
莫斯提马握住白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齿轮状污染已经确认能侵入动物组织。那东西如果碰过皮肤——”
“没有证据碰过。”莫斯提马回答,“所以观察。”
“你太平静了。”
“慌张也不会让检测提前十四天。”
黑锁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低笑。
“齿轮想为钟表寻找主人。它却不知道,时间从不住在齿轮里。”
莫斯提马理解其中的轻蔑。碎片不认为这类机械化能够支配时间,也不代表它愿意替她清除污染。巨兽碎片有自己的判断,不是随叫随到的治疗设备。
新固定带从货站工具库取来。可颂亲自检查扣具,能天使用红色记号笔在两端各画一条线,方便观察有没有滑移。黑锁与白匙重新回到莫斯提马背后。
十二点五十二分,污染复核结束。
近卫局伤亡报告传到离线终端。
北门两名警员确认死亡,另有六人咬伤或骨折。失去右臂的警员完成手术,感染组织没有越过胸外侧,仍未脱离危险。梁穗左腿骨裂,杜岑的防护服擦痕检出码头黑色组织,他本人暂时阴性,两人分别留在外环隔离舱。
没有“零伤亡”的漂亮结论。
能天使把两名死者的编号抄进纸面报告。她不认识他们,仍把名字写完整。一个叫范启,一个叫洛榆。范启是盾下被压住的人,洛榆颈部被咬,最后一箭由自己的同队射出。
“他们的家属?”空问。
“近卫局内部通知。”德克萨斯说,“我们只保存行动记录。”
大帝关闭货站外墙一块仍在循环广告的屏幕。“准时送达”四个字随即从隔离区上方熄灭。
一点零六分,码头***传来新声音。
防火门后的敲击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拖行声,重物每隔九秒撞击一次门板。热成像因为仓库墙体与尸群遮挡,只能确认内部温度继续升高。
无人信号灯还在工作。
能天使发送第三个动态问题:“老板上次亲自送件,最后赔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大帝坚称自己从不赔偿,能天使记得的是一扇门,可颂说还有两只花盆,德克萨斯认为那次根本不算送件。真正的旧员工会在争执里选一个具体版本,复制档案的东西可能只会寻找不存在的统一答案。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传来四下敲击。
门、花盆、招牌、车。
能天使的手指停在终端上。
“这像可颂会列的账。”蕾缪安说。
可颂在另一侧抬头:“我没把那张账单上传安全屋。”
“谁看过?”
“老板、我、德克萨斯,还有……以前帮仓库盘点的几个临时员工。”
范围仍然不小,至少证明舱内的信息不全来自公开门禁。
菲亚梅塔问:“有没有人近期失联,接触过地球运输舱,又知道这份账?”
能天使检索离线员工表。灾变发生后,企鹅物流有七名临时协作人员失联,其中两人曾在东南第七码头参与跨境货运。一个是萨卡兹装卸员,另一个是负责安全屋旧终端维护的黎博利工程师。
工程师名叫谢景。
第七码头技术员梁穗认识他。五天前,谢景到过七号仓检修门禁,灾变后没有回安全屋,也没有出现在近卫局伤亡表。
能天使把名字发送到码头独立灯。
“如果你是谢景,敲两下。停三秒,再敲五下。”
远端监听里先响起一次沉重撞门。
三秒后,两下敲击。
停顿。
五下。
货站里没有人因此欢呼。
一个能准确回应名字的人仍可能已经感染,也可能只剩部分意识被源石和SCP-217记录保存。谢景活着、他的记忆活着、或者某种东西拿着他的记忆,三种结果都能产生同样回答。
“明早的行动目标增加身份确认。”菲亚梅塔说,“不改开舱条件。重火力、全封闭工程设备、独立空气和撤离通道全部到位以后再进。”
“他能撑到明早吗?”能天使问。
“不知道。”
答案很冷,也是真的。
莫斯提马望向终端上的七号仓轮廓。她没有提出真时停闯入。时停能让她在局部区域先行动,无法自动识别舱内感染,也不能让被打开的污染回到容器。五名远距豁免者的上限在这里同样无用,仓库里还有两百名尸群、主动设备与异常光照。
“可以给他留一句话。”她说。
能天使想了想,通过独立灯发送:别再敲公开码。保留体力。听见三长一短才回应。
谢景没有立刻回答。
一分钟后,***收到三长一短。
他在重复新的约定,表示听见了。
信号到此为止。
货站重新安排值守。博士的纸面任务表让德克萨斯接前半段安全屋签名链;能天使与可颂整理码头离线资料;蕾缪安选取第二天高位射界;空和大帝处理企鹅物流资产与对外频道。菲亚梅塔只登记自己的手炮射界和弹药,莫斯提马本人签下独立观察间与每两小时采样。
没有人要求所有人一起睡,也没有人把连续工作当成意志证明。任务被拆开,是因为疲劳已经真实影响射击、驾驶、施术和记忆。
一点四十分,天空裂缝再次亮起。
遮光板后的观察窗只漏进一线红白。货站外墙上一株从排水缝长出的草,在十几秒内贴向光源,叶片表面渗出透明薄膜。德克萨斯用机械夹具把整块墙缝封进金属罩,没有烧,也没有徒手触碰。
两只无实体狼影从罩旁经过,停下来闻了很久。
扎罗站在屋顶,望向第七码头方向。
“那边的门里,多了一个会数狼的东西。”他说。
拉普兰德立刻抬头:“它数了几只?”
“六只。”
“你只派了四只。”
“所以它数错了。”
也可能它看见了不属于扎罗的另外两只影子。
德克萨斯把这条情报写进第二天侦察表,没有让狼群立即重返污染码头。扎罗也没有接受任何命令。他带回消息,是否继续靠近由他自己判断。
一点五十三分,第七码头***再度响起。
这一次没有暗号。
一个陌生男人隔着厚重门板,清晰地说:“请不要让天亮。”
声音只出现一次。
谢景的新回应码没有跟随。
能天使把录音保存,关闭发送端。她不知道说话的是第三个热源、被复制的声音,还是某个从坠落舱另一侧来到泰拉的人。
货站里所有遮光板保持闭合。
莫斯提马车队带回的污染影像通过离线线缆接入货站终端。网络继续保持物理断开。大帝要求所有人重新点名,空记录声音,可颂核对装备,蕾缪安报伤势,菲亚梅塔报弹药,莫斯提马报时间能力状态。
每个人都回应了。
第七码头没有回应。
它只在远处的低频监测里继续传来敲击。
一短,两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