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罗德岛没有失联
下午三点零七分,第三隔离层收到罗德岛重建舰的讣告。
讣告一共四十六个字。
重建舰动力中断,医疗甲板失守,舰桥停止响应。所有驻龙门人员即刻转入近卫局指挥体系,销毁罗德岛识别码,不得尝试返航。
落款是阿米娅。
签名通过。
能天使把纸带从报码器里扯出来,看完第一行,先去看凯尔希。凯尔希没有伸手接。她站在谢景的观察窗外,目光仍停留在那截保留于胸腔外的金属轨道上。
“再读一遍。”她说。
能天使照做。
走廊里的人陆续安静下来。两名刚换班的医疗干员停在消毒门旁,谁也没有去按开门键。菲亚梅塔从黄色运输线回来,左手提着机械弩,右臂固定在胸前。她听到“不得尝试返航”时,眉梢立刻压低。
“什么时候发出的?”
“三点零二分。”能天使说,“主钟延迟五分钟收到。”
“重建舰上一份人工报码呢?”
“两点五十一分。医疗部申请血浆、抗凝剂和六套隔离膜,没有提到动力故障。”
十一分钟。
一艘陆行舰可以在十一分钟里失去很多东西。灾变爆发后,十一分钟足够一条街从拥堵变成尸群,足够一间手术室从稳定变成停电,也足够旧PRTS档案层把一段错误的过去塞进现在。
凯尔希终于接过纸带。
“签名通过,只能证明生成这条消息的节点持有阿米娅的密钥。”
“也可能是她本人。”一名医疗干员说。
“可能。”
凯尔希没有为了安抚任何人排除这个可能。她把纸带翻到背面,对着灯看压痕。报码器的击针会在纸纤维里留下方向,每台机器都有磨损差异。重建舰舰桥二号机的第四针略向左偏,这是维修记录里长期存在的小故障。
纸带上的第四针很正。
“来源不是舰桥二号机。”凯尔希说。
走廊里的呼吸声松了一点,又没有完全松开。
“一号机?”菲亚梅塔问。
“一号机使用蓝边纸带。阿米娅办公室的便携机不打印全称落款。”
能天使低头看了看:“那它从哪儿来的?”
“先确认活人。”
凯尔希转身走向人工总台。Mon3tr跟在她右后方,人形的脚步很轻,六枚悬浮利爪却全部离开收束位置。走廊经过的人会本能地给她让路。她没有露出攻击姿态,利爪尖端始终朝下,足够让所有人明白她随时能把一条线路连同墙壁一起切断。
莫斯提马还在观察室里。
她隔着玻璃看见那条纸带,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心跳快了一次,很快恢复。她认识阿米娅,也知道一艘移动设施失去动力意味着什么。那一点变化没有出现在嘴角,只落在她拿杯子的手指上。
杯子没有再倒。
“想去看?”她在意识里问。
莫斯提马回答得很快。
莫斯提马便抬手敲了敲观察窗。
菲亚梅塔回头:“你留在这里。”
“我只想旁听。”
“你刚发生过掌控偏移。”
“所以我申请坐着旁听。”
菲亚梅塔盯着她。莫斯提马安静地笑着,看起来仍像平日里那个走到哪里都不太着急的信使。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越想立刻去做一件事,越可能把语气放得从容。
“轮椅。”菲亚梅塔说。
“我会走路。”
“我知道。”
“好吧。”
能天使推来转运椅,顺手在椅背挂上一小袋弩箭。莫斯提马看了看那袋箭:“旁听需要这个?”
“这里现在什么都需要弩箭。”
蕾缪安留在第三隔离层。她的左髋不适合来回奔走,射击位却正好覆盖观察区与总台之间的直廊。她把支架降到坐姿高度,问菲亚梅塔:“如果消息是真的呢?”
菲亚梅塔脚步停了一瞬。
“先确认。”
“我问确认以后。”
“去找他们。”
回答没有犹豫。
蕾缪安笑了一下:“那就去吧。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菲亚梅塔没有接这句轻松话。她把弩背带重新收紧,跟上总台队伍。
人工总台设在旧货运调度室。原来的电子墙已经断电,二十七张龙门城区图被钉在墙上,红线代表失守道路,黄线代表仍能通行的人工路线,黑色图钉代表彻底失联的节点。桌面摆着机械钟、短波机、源石报码器、两台不接入旧PRTS档案层的老式终端和一排贴着姓名的茶杯。
阿米娅的杯子不在这里。
凯尔希把讣告纸带压在桌面中央。
“确认重建舰,三条链路。”
总台值勤员立即动作。
第一条是罗德岛外勤旧制报码。它不走龙门公共源石网,从货站屋顶的定向天线向重建舰预计方向发送十二位随机数。重建舰若收到,会由人工查表,将数字转换成一组只有当日值班表持有者能算出的回码。
第二条是近卫局高空观测。罗德岛重建舰质量巨大,移动时会在地面留下源石发动机热迹和尘带。观测塔不需要知道舰内发生什么,只需确认远方仍有一个符合重建舰轮廓、速度和热源数量的目标。
第三条最笨。
龙门西侧补给站每十分钟用有线机械表记录重建舰牵引索张力。那条牵引索早已不承担拉动作用,只用于重载泊位校准,没有接入旧PRTS档案层。只要重建舰仍在移动,废弃张力表的指针就会发生变化。
“第一链路已发。”值勤员说。
“观测塔需要多久?”
“云层低,三到七分钟。”
“补给站线路断过两次,派人去表房。”
菲亚梅塔伸手拿地图:“我去。”
凯尔希看了一眼她固定着的右臂:“你负责指挥,不负责砸门。”
“我可以拉弩。”
“单手拉不开那道老弹簧门。”
能天使举起手:“我可以。”
“你留下接回码。”
“好吧,看来我很受机器欢迎。”
最后派出的是两名近卫局工程员和一名罗德岛后勤干员。他们从黄色运输线离开,预计四分钟到达表房。
三条链路同时启动,房间里反而没有话了。
机械钟走过三点十二分。
重建舰没有回应。
三点十三分,近卫局观测塔报告西南方向热源被低云遮挡,只看见一条长度不明的移动尘带。无法确认,无法排除。
三点十四分,前往表房的小队呼叫一次。他们在二号楼梯发现封闭门,门锁显示“重建舰失联,设施移交”,拒绝罗德岛权限。
那条讣告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入门控系统。
“机械破拆。”凯尔希说。
“会触发仓库警报。”后勤干员回答。
“触发。”
远处很快响起尖锐铃声。
第三隔离层里,蕾缪安抬起头。货站外的尸群也听见了。
第一声撞击落在南侧卷帘门上。
她从瞄准镜里看见街口的转化者改变方向。最前面只有十几个,后方巷子里还有更多影子。铃声沿旧仓库的金属梁传播,把相邻街区的目标一批批叫醒。
“总台,南侧来客。”蕾缪安说,“目前四十左右,数字还在长。”
菲亚梅塔按住耳机:“关闭警报。”
“表房线路与门锁串联,破门前关不了。”工程员喘着气回答,“还要一分钟。”
“三十秒。”
“我尽量。”
菲亚梅塔不喜欢“尽量”。她更不喜欢在伤员、假命令和不断变多的尸群之间等一个看不见的表针。她仍能单手使用手炮,肩伤却限制奔跑、翻越和在狭窄走廊连续换位。
她看向墙图。
南侧卷帘后是废弃装卸场,只有一道内门通向总台。把卷帘门提前升起半米,可以让尸群在外侧狭槽处拥堵,方便用弩射击;风险是机械感染物可能沿门体进入。保持关闭,门被撞垮后会整片倒向内部,连缓冲距离也没有。
“升起四十厘米。”她说,“门后铺绝缘布,弩手两列。不要射胸口。”
值勤员迟了一下:“外面还有未转化人员。”
“看清再射。”
“要开门让他们进吗?”
菲亚梅塔望向监控。三名平民正在街对面逃跑,一人腿上有血,另外两人搀着他。尸群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开门会给三个人一条路,也会让正在布防的隔离层承担一次身份不明的近距离接触。
“不升门。”她改口,“东侧投下绳梯,隔离吊篮接人。弩手照原位置。”
吊篮需要手摇,平民必须在尸群追上前自行爬入。总台暂时没有更快的路线。
能天使已经抱着弩跑向东窗:“我去引路。”
“你负责回码。”凯尔希说。
“报码器会响。”
她没有等批准,推开东侧维护窗。这个决定让第一链路暂时少了最熟悉企鹅物流报码习惯的人,也让街上的三个人多了一支能在二十米内连续命中头部的弩。
凯尔希没有叫她回来。
“第二报码员接替。”她说。
三点十五分,南侧卷帘门凹进第一块。
蕾缪安的弩响了。
最靠近三名平民的转化者额头向后炸开,身体摔在路面。第二箭穿过另一具目标的眼眶。她的射击仍然稳定,坐姿支架承担了髋部压力,每次扭腰换角度时,左腿深处仍会传来疼痛。
“往东!看红布!”能天使从窗口喊。
平民中跑在外侧的女人听见了。她拖着伤员改变方向,第三个人却继续冲向卷帘门。他看见货站标志,以为正门一定会开。
“别走那边!”
他没有回头。
卷帘门被撞出第二道裂缝。一只手从裂缝里伸进来,皮肤已经与门板边缘结出灰黑色颗粒。门体传来细密刮擦声,像有许多牙齿正沿金属背面生长。
菲亚梅塔从总台赶到装卸场,左手抬弩,射断那只手腕。断手落地后仍扣着地面,指甲拖出五道白痕。
“绝缘布盖住,喷胶封边。”
两名后勤员扑上去处理。
她抬头看监控。跑错方向的男人已经到了卷帘门外,隔着门喊救命。尸群在他身后不到十米。
“开人行孔!”一名年轻值勤员说。
“来不及核验。”另一人说。
男人用拳头砸门。监控里看不清他手腕下方是否有咬痕。
菲亚梅塔握着弩,没有立刻下令。
她想救人。
她也知道一扇门后有二十七名伤员,其中六人无法自主移动。莫斯提马的时间术式可以兜底一次,代价会落在已经出现掌控波动的身体上。把一切风险塞给莫斯提马,从来算不上计划。
门外的男人忽然回头。
最前面的转化者扑住他。他用肩撞开第一具,又被第二具咬住手臂。惨叫只持续两秒,第三具目标压了上去。
“不开。”菲亚梅塔说。
年轻值勤员低下头。
菲亚梅塔没有安慰他。她也没有移开目光。监控里的男人很快停止挣扎,身体被拖离门边。几十秒后,他会再次站起来。
“等他转化,第一箭给他。”她说。
“明白。”
东侧吊篮已经降到二层高度。能天使用弩箭射碎挡路目标的膝盖,给街上的女人留出八空隙。女人和第三名平民把伤员推入吊篮,自己抓住外侧铁框。
“拉!”能天使喊。
手摇绞盘开始转动。
吊篮升到离地三米,一具转化者抓住底栏,被一同带起。它的重量让绞盘停了一下。伤员惊恐地踢它的手,脚后跟撞在栏杆上。
“别踢!”能天使说。
她从窗口探出半个身位,箭头向下。吊篮晃动,活人与目标叠在一起,头部射界只有巴掌宽。
她没有等吊篮稳定。
箭从女人耳侧擦过,钉进下方目标的眼窝。抓住底栏的手松开,尸体坠进正在聚集的尸群。
绞盘继续上升。
三人被拉入东侧隔离间时,南门外的数量超过八十。
三点十七分,表房警报停止。
工程员喘着粗气:“进来了。张力表在动,指针从六点四降到六点一,又回到六点三。”
总台没有欢呼。
一条牵引索仍在承受周期变化,只能证明远端存在持续移动的大质量载荷。它很像罗德岛重建舰,也可能是泊位受异常扰动。
“记录周期。”凯尔希说。
“二十八秒一次。”
罗德岛左侧履带组有一处旧差速补偿,每二十八秒校正一次牵引侧偏。那是重建舰维护人员恨了很多年的机械习惯,旧PRTS档案层无法从公开资料里推断。
第三条链路确认。
重建舰仍在移动。
与此同时,南侧卷帘门发出一声巨响。中央三块门板向内凸出,门缝里的黑色颗粒沿金属筋爬高了半米。
答案来了一条,危险没有因此停止。
菲亚梅塔把装卸场分成三段。
第一段留给卷帘门和尸群,第二段堆放空货箱形成折线,第三段守住通往医疗区的内门。所有能自行移动的伤员撤出第二段,弩手站在货箱上方。没有射击经验的后勤员负责递箭、拖走尸体和观察地面的灰黑颗粒。
“别踩它们。”菲亚梅塔说,“看见门板变色就报位置。”
年轻值勤员问:“用火烧?”
“这里有氧气管。”
“那用水?”
“会把粉末冲进排水管。”
“那怎么清?”
“先别让它继续进来。”
她的回答很短,也没有装出已经掌握全部办法的样子。
卷帘门中央向内折出第三道棱。外面的撞击突然停了。
这种安静比持续冲撞更糟。
蕾缪安在耳机里说:“它们往两侧退了。后面有东西过来。”
监控画面被门板挡住大半,只剩顶部摄像头还能看见街面。一辆无人驾驶的垃圾转运车从路口缓慢滑来,车头沾满血,前轮缠着人体组织。十几具转化者顶着车尾,另一些挤在两侧。它们没有驾驶车辆,只是在持续的声音吸引下把能推动的重物推向门口。
“它们会用车?”有人问。
“会推。”菲亚梅塔说。
这已经足够。
转运车距离卷帘门二十五米。以当前速度,它会在十几秒后撞上已经变形的中央门板。
菲亚梅塔下意识转身寻找射界。固定带牵住受伤右肩,疼痛沿锁骨下方扩散。手炮留在另一处固定架,当前走廊也缺少能避开伤员的爆风角度。
蕾缪安的弩箭能杀死推车的目标,无法让三吨多的车辆原地消失。能天使还在东侧隔离间核验获救者。近卫局工程炮留在码头,货站没有同级火力。
莫斯提马的转运椅停在装卸场入口。
莫斯提马看过车辆速度和门后支撑:“门外十五米,四分之一流速。支撑撤净,我就收。”
菲亚梅塔看着监控里的距离:“工程组按她的窗口动。”
莫斯提马把黑锁从背后解下,白匙仍扣在另一侧固定环。她平时让两根法杖贴着背脊,不妨碍拿杯子、开门和推车,需要施术时才握进手里。黑锁表面的纹路亮起一线暗蓝,没有发出任何能被外人听见的声音。
碎片的意识在她脑海深处醒来。
“追着伤口跑的秒针,总以为门后还有一块完整的钟面。”
莫斯提马听懂了。黑锁在提醒她,卷帘门上的机械污染已经把门内结构算进同一片变化,时间减速若贴着门边落下,会把污染生长和门体受力一起拖慢。解除时,已经发生的形变不会复原。
“我会把边界留在门外。”她在意识里回答。
外人只看见她仍在微笑。
法术落下。
街道没有出现墙,也没有让转运车撞上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以门内众人的视角,十五米范围内的一切同时慢了下来。车轮仍在滚,推车的手臂仍在发力,飞溅的血滴也沿原方向落下,只是每个过程都被拉长到原来的四倍。
对范围内的转化者而言,门后的人员忽然快得像连续闪过的光。菲亚梅塔抬手、指向支架、后勤员冲上去拆销,这些动作在它们眼中几乎同时发生。
“撤中央支撑,换两侧斜梁!”菲亚梅塔说。
四名后勤员拔出门后临时顶杆。中央门板失去支撑,向内又弯了几厘米。两根斜梁从货箱底座架向左右轨道,将下一次撞击引到混凝土立柱。
年轻值勤员踩上灰黑颗粒边缘。
绝缘靴底发出一声脆响。他慌忙后退,动作过大,肩膀撞倒喷胶罐。罐体滚向门缝。
菲亚梅塔单手用弩托把它挡住。固定带里的右臂随身体一震,脸色白了一瞬。
“看脚下。”她说。
值勤员咬紧牙:“对不起。”
“道歉以后。拿标记漆,把你踩过的位置圈出来。”
莫斯提马维持着四分之一流速。外界过去三十秒,术式范围里的转运车只推进不到两米。她的身体没有立刻崩溃,额角出现一层细汗,左手指尖轻微发麻。十五米、四分之一流速、不到一分钟属于中等负担。继续延长,恶心、时间感重叠和动作控制波动会逐级加深。
那阵麻木沿腕部上行,她下意识想收紧黑锁,手指却慢了半拍。
主动施力与神经回弹同时传到左手。黑锁顶端偏了半寸,区域边缘随之掠过一名跑在外侧的转化者。它半边身体进入慢速区,另一半仍在正常时间中,步态骤然失衡,肩膀被自己的转动撕脱。
莫斯提马立即调整边界。
“安静点。”她对失控的左手说。
声音很轻,旁边的菲亚梅塔仍然听见了。
“莫斯提马?”
“想帮忙。”
“让他看着。”
“他听见了。”
莫斯提马确实听见了。她降低握力,沿黑锁的刻度重新调整手指,左手逐渐恢复稳定。
四十九秒后,两侧斜梁固定完成。
“解除。”菲亚梅塔说。
莫斯提马没有立刻照做。她先把区域流速从四分之一抬到二分之一,确认边缘没有人员和松动物体,再让时间恢复正常。
转运车重新以原速度冲来。
在车外目标的感知里,门后支撑结构于一瞬间全部改变,原本堵在中央的顶杆消失,两根斜梁已经完成固定。它们没有经历施工过程,只看见结果突然存在。
车头撞上卷帘门。
巨响压过货站里所有报警器。中央门板撕裂,车头挤入装卸场一米,左右轨道同时受力。斜梁将冲击传向立柱,一根弯曲,另一根咬进底座。整面门没有向内倒下。
挡风玻璃后的驾驶位是空的。
第一批转化者从车身两侧挤进裂口。
菲亚梅塔的弩箭钉入最前目标的左眼。蕾缪安从远端高位射中第二具。两支箭几乎同时抵达,尸体在门缝里交叉倒下,暂时堵住后面目标。
“别射已经倒下的,留着堵门!”菲亚梅塔喊。
第三具目标从车底爬进来。年轻值勤员看见它,举弩太急,箭擦过头皮钉进地面。目标抓住他的靴尖。
他整个人僵住。
菲亚梅塔离他三步,左手弩还没完成再上弦。她没有多余的手拔近战武器。
一支重型破甲箭从侧面贯穿目标颞骨。
能天使站在内门边,手里的弩弦还在震。
“这支记谁账上?”她问。
“我。”年轻值勤员喘着气说。
“记得还。”
紧绷的装卸场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足够让值勤员重新动起来。他退到标线后,用脚勾回刚才射空的箭。
尸群继续从车身两侧挤入。后方压力把最前面的骨骼挤断,断裂身体仍在向内爬。门板上的灰黑颗粒沾上血,生长速度突然增加。
“污染在吃尸体。”后勤员喊。
灰黑色结构沿断肢向上延伸,先覆盖骨骼,再在肌肉间长出细小齿轮状结晶。被堵在门口的尸体由障碍变成门体的一部分,机械化手臂扣住裂口,开始向两侧撕开。
“绝缘胶无效。”
“切断门体电源。”菲亚梅塔说。
“早就断了!”
污染不需要外部供电。它正从转化组织和残余源石颗粒中取得能量。
凯尔希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放弃卷帘门。第二段点火线准备。”
装卸场内禁止明火,第二段却已提前清空氧气管并铺设低温阻燃隔离带。凯尔希允许的“点火”只针对门口污染与尸体,燃烧后立刻由惰性粉末覆盖。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仍嵌在门内的转运车:“火会沿油路走。”
“油箱在门外。”
“车底已经破损。”
“所以只有一次窗口。”
最先获救的三名平民仍在东侧隔离间。其中伤员的腿部血迹已经清洗,皮肤上没有咬痕,伤口来自玻璃。女人和另一名平民也通过快速检查。
能天使刚准备离开隔离窗,女人突然抓住检查员手腕。
“我弟弟呢?”她问。
“谁?”
“跟我们一起跑的人。他去正门了。”
能天使透过内窗看见装卸场门口那具刚重新站起的身体。它穿着和女人相同颜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半张家庭照片。
第一轮弩箭没有射它。菲亚梅塔在等它完全越过转运车残骸,避免箭被污染结构吞掉。
女人顺着能天使的视线看过去。
“开门。”她说。
“他被咬了。”检查员回答。
“他还能走!”
她推开检查员,撞向隔离门。门锁没有开,她又抓起托盘砸观察窗。第三名平民愣了半秒,随后也去拉她。
“你没看见吗?他还活着!”
她不是不理解尸变。她亲眼看见街上的人扑咬,也亲眼看见弟弟停止挣扎。可隔着玻璃重新看见熟悉的人站起来时,她仍选择相信那一步代表活着。
能天使把弩放低,走进隔离间,从背后抱住女人的双臂。
女人反肘撞在她胸口。能天使吃痛,手却没有松。
“放开我!”
“不能。”
“你们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能天使停顿了一下。
“门后有伤员。”
这个答案无法让女人接受。她哭着骂了一句,再次撞向玻璃。能天使把她按在地上,避开颈部,只压住肩和髋。检查员给她注射短效镇静剂。
装卸场里,菲亚梅塔扣动弩机。
箭穿过工作服男人的眼眶。
女人在药物生效前看见了。她的挣扎突然停住,随后变得更剧烈。玻璃隔开声音,只能看见嘴唇一次次重复同一个称呼。
能天使低着头压住她,没有看装卸场。
救下三个人没有换来三份感谢,也没有让死去的人变少。这个选择只保住眼前还能保住的生命,并把无法挽回的部分留给活人继续承受。
三点二十一分,第一条链路终于回码。
报码器响了十二次。
接替能天使的第二报码员抄下数字,手指因紧张写错一位。校验结果不通过,他脸色一下变白。
“重抄。”凯尔希说。
“对方只发一次。”
“纸带在你手里。”
报码员重新逐孔核对,发现第七位把三写成了八。他划掉错误,写下正确数字,查表计算。
回码对应当日医疗部夜班值班句:苦药不加糖。
能使用这张临时表的人不到十二个。
“重建舰人工台在线。”报码员说。
三条链路已有两条明确确认,一条观测不排除。
罗德岛没有失联。
可南侧卷帘门还在失守。
灰黑色机械结构已经吃进左侧轨道。原本平整的门板长出一排咬合齿,随着尸体推挤缓慢转动。每转一格,裂口就扩大几厘米。门外的转运车成了它的新骨架,轮轴与卷帘绞盘之间拉出带血的金属筋。
“点火线就位。”后勤员报告。
菲亚梅塔看向莫斯提马。
她仍坐在转运椅上,黑锁横在膝前,额角的汗已经擦去。四十九秒减速留下的副作用不算严重,视野边缘偶尔出现半拍重影,左手麻木正在减轻,也没有再次发生控制回弹。
“还能再减一次?”菲亚梅塔问。
“能。”
“说代价。”
“同样范围和程度,一分钟以内会恶心,时间感可能重叠。连续第三次才会明显影响行动。”
菲亚梅塔继续核对距离与点火窗口。污染结构的生长会随区域时间减速,火焰进入后也会减慢,解除时只保留已经完成的燃烧结果。
“这次加速。”她说。
莫斯提马抬眼。
“只覆盖点火线到门体表层。让燃烧先跑完,别让油箱有时间升温。”
加速比减速更难控制。区域里的耗氧、热传导、材料疲劳和源石活性都会同步加快。范围若碰到活人,伤口出血和感染进程也会一起前进。
“门内两米清空。”莫斯提马说。
菲亚梅塔下令后撤。弩手退上第二道货箱,后勤员拖走地面的箭和胶罐。年轻值勤员发现自己的靴底粘着一粒灰黑结晶,想用另一只脚去蹭。
“别动!”莫斯提马说。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明显提高声音。
所有人都停住。
灰黑结晶已经咬进绝缘靴外层,尚未穿透内衬。若值勤员用脚摩擦,碎屑会落进清空区外,甚至沾上另一只靴。
菲亚梅塔让他原地抬腿,两名后勤员用长柄剪切断靴筒。值勤员单脚跳出来,袜子和皮肤没有破损。被切下的靴子送进点火区。
“我没感觉。”他说。
“所以才让你看脚下。”菲亚梅塔回答。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重,里面有压不住的火气。值勤员缩了一下肩,随后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坐到标线外接受二次检查。
莫斯提马观察地面边界。黑锁在掌中轻震,碎片的声音再次落进意识。
“火喜欢借未来的柴。你若把明天塞给它,它便会把灰还在今天。”
莫斯提马这次勉强听懂一半:“你的意思是,加速会透支材料?”
“还有氧气。”莫斯提马在意识里回答,“三秒就够。”
她把术式区域压成贴着门体的薄层,纵向覆盖十二米,高度不到两米,最深处不越过转运车前轴。薄层内的时间走得更快。
“点火。”
两枚低温燃烧罐由机械臂投入门缝。白色火焰贴上尸体和机械结晶。莫斯提马旋转黑锁,区域内时间加速到外界的八倍。
火焰骤然向前爬满整片门体。
门外的人若还能观察,只会看见白光一闪,原本湿润的血肉已经焦黑。区域内部实际经历了二十四秒燃烧,外界只过去三秒。氧气迅速耗尽,火势自行减弱。灰黑颗粒先红热,随后失去咬合结构,成片从门板脱落。
转运车油箱表面温度开始上升。
“停。”菲亚梅塔说。
莫斯提马解除加速。
惰性粉末立刻由顶部喷下,覆盖门口。余火熄灭,转运车油箱没有爆炸。加速区内的门板也经历了额外二十四秒高温,左侧轨道彻底退火变形,无法再关闭。
代价清楚地留在现场。
卷帘门救不回来了。
焦化尸体失去活动,机械结晶停止转动。门外后续尸群踩着残骸继续向裂口冲。第二道货箱防线开始射击,每一支弩箭只处理一个进入狭槽的头部。箭不够时,后勤员用长柄钩将完整箭杆从内侧尸体上拖回,换头后再用。
蕾缪安射完第三匣箭,左髋疼得无法继续转动支架。她没有要求别人替她决定,自己把射界交给旁边弩手。
“我停五分钟。”她说。
菲亚梅塔听见耳机里的呼吸变化:“十分钟。”
“五分钟够换一边受力。”
“八分钟。”
“成交。”
蕾缪安报出旧伤状态,菲亚梅塔报出防线剩余时长。两个人用半分钟谈妥各自还能承担的射击窗口。
能天使从东侧隔离间回来,胸口被撞的位置隐隐作痛。她没有提女人的哭喊,拿起第二把弩补上蕾缪安留下的角度。
“总台有回话吗?”菲亚梅塔问。
“活着,在线,苦药不加糖。”
“阿米娅呢?”
“还没接通。”
“重建舰确认就够。”菲亚梅塔说。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握弩的左手松了一点。
三点二十六分,近卫局观测塔终于穿过低云看到目标。轮廓长度、履带热源和移动方向全部符合罗德岛重建舰。舰尾一组动力热源熄灭,另外五组仍在工作。重建舰速度由每小时十八公里降到十一公里,没有停下。
第三条直观证据补齐。
同一分钟,人工总台接通重建舰有线语音。
线路噪声很重。先传来纸张翻动、金属推车碰撞和远处有人喊药品编号的声音。随后是阿米娅。博士站在她身侧核对舰桥机械表,可露希尔的ZOOT权限台通过另一条物理线路保持连接。
“凯尔希医生?”
总台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凯尔希按下通话键:“报你的当前环境。”
“舰桥备用通讯室。主灯断电,左侧应急灯常亮。杜宾教官在门外,医疗部刚送来第三批伤员。舰尾二号辅机停机,工程部正在人工切离。”
她没有先问为什么需要自证,也没有说一句“我没事”。语速比平时更快,背景里的忙乱没有被刻意遮住。
“你发过全员转入近卫局、销毁识别码的命令吗?”凯尔希问。
“没有。”
“你的签名被调用。”
线路另一端安静了不到一秒。
“签名在哪个节点出现?”博士问。
可露希尔回答:“七号源石报码节点。ZOOT里没有对应签发记录,我已经重置节点并撤销它的输出资格。”
博士说:“保留纸面密钥。此后任何全舰命令需要两名人工报码员和一条物理状态描述。”
“明白。”
阿米娅身后有人喊她。她转头回答了两句,声音离话筒稍远。再回来时,她问:“龙门节点情况?”
“南门破损,正在防守。第三隔离层仍运行。码头伤员已转入观察。死亡名单稍后人工发送。”
“需要重建舰支援吗?”
凯尔希看向墙图。罗德岛自身动力缺一组,医疗部已经接收三批伤员。要求重建舰派出队伍,会让另一区域暴露。
博士看完重建舰与龙门两侧资源:“准备接收转移,不派人离舰。龙门队伍自行抵达接驳线。”
菲亚梅塔站在装卸场,隔着耳机听到这句话。她望向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还握着黑锁,脸上保持那种几乎不会消失的微笑。加速术式让她胃里翻了一阵,时间感出现轻微重叠。她看见菲亚梅塔抬眼的动作像发生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慢半拍。
“重建舰在线。”菲亚梅塔说。
“听见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希望他们的苦药真的没加糖。”
菲亚梅塔瞪了她一眼。
莫斯提马的笑意没有变化,一直绷紧的手指却终于松开。担心留在掌心压出的几道红痕里。
三点三十一分,南门外尸群数量开始下降。
货站警报已经停止,持续声源消失。剩余目标仍在冲门,后续街区不再有大批转向。弩手以狭槽逐个处理,防线从即将崩溃转为可维持。
凯尔希没有留在总台庆祝联络恢复。她和Mon3tr沿着假讣告经过的线路逐段检查。
消息最早出现在七号通道终端,随后进入门控、仓储和人员调度。终端本身不持有阿米娅签名,却从旧PRTS档案层历史缓存里调出一份七个月前的演习授权。那次演习模拟重建舰动力中断,命令措辞与今天的讣告有三十二个字相同。
剩下十四个字来自当日医疗部伤情报告。
错误节点把历史演习和当前事故拼在一起,生成一条它认为合理的应急命令,再用缓存授权完成签名。
“它在撒谎吗?”能天使回到总台后问。
凯尔希看着终端里交叠的两份记录:“它没有建立欺骗目标。它选择了错误现实,并试图让现实符合选择。”
“结果一样麻烦。”
“对。”
Mon3tr把第一枚利爪插进七号通道主线槽。金属护板像纸一样被切开,里面的源石线路仍亮着。她没有直接摧毁节点,先用另外两枚利爪夹住数据线和执行线。
“切哪一条?”她问。
凯尔希说:“执行线。”
利爪合拢。
全货站有七盏灯同时熄灭,三道自动门失去远程控制,仓储升降机停在二层。数据线仍保留,便于之后读取错误记录;节点从此不能再开门、改道或调用签名。
第二个需要切离的是三号仓储节点,第三个是旧泊位调度。每切一处,人工工作就多一层。门需要人推,药品需要纸笔登记,升降机需要机械绞盘。有人抱怨,有人抄错,有人跑错楼层,又被同伴叫回来。
效率迅速下降。
货站也因此只服从眼前的人。
三点四十二分,南门最后一具仍能冲锋的转化者倒下。门外还有零散活动目标,已经无法冲开狭槽。后勤员用货箱封死裂口,灰黑污染物连同卷帘门整体划为红区,等待之后切割焚毁。
年轻值勤员接受完足部检查,换了一双不合脚的备用靴。他走回菲亚梅塔面前:“我还能值勤。”
“去东侧搬箭。”
“我可以守门。”
“你刚才射空了。”
他的脸涨红。
“搬箭时看其他人怎么上弦、怎么等目标进线。下一班再守。”菲亚梅塔说。
值勤员听明白了。他暂时退出射位,转身去搬箭,走路时仍会低头确认两只靴底。下一次是否持弩,要等污染复核和训练记录重新评估。
东侧隔离间的女人已经睡着。她的同伴坐在墙边,双手遮住脸。腿部受伤者完成缝合,确认没有感染迹象。三个人会活到下一次转移,至于之后是否原谅货站,没有人能替他们决定。
能天使把用掉的破甲箭记在物资板上。年轻值勤员的名字后写了一支,她想了想,又划掉。
“算我的。”她说。
“不是他说要还吗?”仓储员问。
“他要还的是下一次别射空。”
仓储员看着她:“这不符合账目规则。”
“那记企鹅物流运输损耗。”
“你们今天没有运输合同。”
“老板会补。”
仓储员最终把箭记在联合防卫消耗里。大帝若在场,大概会把这解释成一次成功的跨部门谈判。
四点,第一份人工节点表贴上总台墙面。
罗德岛重建舰:在线,低速移动,舰尾辅机一组停机。
阿米娅:人工确认,未发布撤离命令。
第三隔离层:在线,南门封闭。
医疗部:接收准备中。
七号源石报码节点:ZOOT输出资格撤销,原始数据保留。
纸面最下方写着下一次核验时间:四点十分。
没有一个状态被写成“永久安全”。
莫斯提马回到观察间。她把黑锁和白匙重新扣在背后的固定带上,随后端起已经换新的杯子。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下,这次没有失控偏移。
“学会旁听了?”她问。
“暂时。”
“暂时是个很有弹性的词。”
菲亚梅塔站在门边,右肩疼得比来时更明显。她听不见意识里的对话,只看见莫斯提马对着杯子微笑。
“恶心吗?”她问。
“一点。”
“重影?”
“偶尔。”
“记录。半小时内禁用第二次加速。”
“已经用了第一次。”
“我说从现在开始。”
莫斯提马低头在状态表上记录,没有跟她争。
走廊外,人们正用手推开失去自动控制的门。两名后勤员推过头,门板撞上墙,第三个人抱着一摞药箱从后面骂他们。升降机停用后,血浆箱由四个人沿楼梯向下传。有人漏写编号,被医疗干员追到转角补签。
这里比上午更慢,也更吵。
它仍然运转。
四点十分,重建舰按时发来第二次人工报码。
只有八个字。
舰桥在线,医疗部在线。
没有签名,也没有宏大的保证。纸带第四针仍然略向左偏,蓝色边缘沾了一点药液。
能天使把它钉在假讣告上方。
一真一假两条消息并排挂着。假消息格式完整,签名通过,语句像一份无可质疑的终局通告。真消息只有两个地点、两个“在线”,纸面甚至不干净。
值勤员每次经过都会抬头看一眼。
罗德岛没有失联。
它只是失去了让所有人轻易相信这一点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