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今夜没有完整睡眠

作者:HGN111 更新时间:2026/9/3 15:39:41 字数:11919

第025章 今夜没有完整睡眠

当晚九点,第三隔离层第一次统一熄灯。

自动门已经切断,走廊仍留着两盏人工值守灯。医疗部要求所有能休息的人抓住重建舰接收前的三小时窗口。没人知道转移几点开始,也没人保证车辆出发以后还能睡。

蕾缪安把支架放平,左髋垫着热敷袋。她闭眼十分钟,又睁开。

“灯太亮?”旁边的医疗干员问。

“还好。”

“疼?”

“也还好。”

她重新闭上眼。困意很重,意识每次滑到睡眠边缘,都会被一种没有声音的震动推回来。它不疼,也不像噩梦,更像有人隔着墙反复拨动一根绷紧的弦。

二十分钟后,她仍然醒着。

同一间休息区有七个人翻身。值勤员以为大家被白天的假讣告吓得睡不着,给通风机调低一档。空气安静下来,呼吸和床垫摩擦声反而更清楚。

十点零六分,第一名病人按铃。

那是南门防守时踩到污染颗粒的年轻值勤员。他已经连续工作十七小时,镇静剂注射后仍保持清醒。瞳孔反应正常,心率偏快,没有源石活性异常。他说自己刚才睡着了,医疗监测却显示脑电从未进入正常睡眠阶段。

“我做了梦。”他说。

“梦见什么?”

“有人站在床尾。”

医疗干员回头。床尾只有一把椅子和折起的铅制防护毯。

“什么样的人?”

值勤员张了张嘴,描述不出来。他只记得那东西很瘦,低着头,手臂长得不合比例。每当他想看清面孔,梦就会从头开始。

“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问。

“你一直醒着。”

这个回答比梦更让他害怕。

十点十八分,休息区未入睡人数增加到十四。凯尔希取消第二轮镇静剂。相同药物对不同种族同时失效,继续加量只会抑制呼吸。

莫斯提马坐在观察室床边,黑锁和白匙都扣在伸手可及的背带上。她也没有睡。

她确实没有多少困意。莫斯提马看了眼机械钟,确认自己已经连续清醒太久。

“我对时间不太敏感,不代表不需要睡觉。”

她说话时仍带着笑意。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外那条空走廊。

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那条走廊却安静得过分。墙面抓痕停在常人肩高,值勤员又同时出现失眠和错觉。莫斯提马把红外观察与铅板隔离写进试验方案,没有给未知生物编造名字。

“可能有东西在附近。”他说。

莫斯提马没有急着给看不见的东西命名。她先按响床边呼叫器。

菲亚梅塔来得很快。她同样没睡,固定带外又加了一层止痛贴,表情比白天更差。

“普通光下可能看不见。”莫斯提马说,“先借红外设备。失眠也按暴露症状登记。”

“确定?”

“不确定。”

“范围?”

“他只记得很近,大概二十米。铅可能能挡。”

菲亚梅塔转身去找凯尔希。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你呢?”

“醒着。”

“有没有看见床尾的人?”

“没有。”

莫斯提马停了一下,微笑着补充:“但黑锁不喜欢这条走廊。”

她没有解释黑锁如何表达不喜欢。菲亚梅塔知道两根法杖与巨兽力量有关,也知道有些细节不能在公共频道展开。

十点二十五分,第一台红外摄像仪从维修间送来。

设备原本用于检查源石发动机热漏,画面分辨率很低。后勤员把它架在休息区东门,对准走廊。屏幕里只有墙、地板和两根温热管线。

“没有目标。”医疗干员说。

凯尔希没有结束检查:“转向天花板。”

镜头缓慢抬高。

门框上方出现一只手。

它的手指扣着通风管边缘,皮肤温度只比墙面高一点。镜头继续上移,一具瘦得只剩骨架轮廓的身体倒挂在天花板与管线之间。头颅朝向休息区,嘴部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肉眼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拿摄像仪的后勤员手腕猛地一抖。屏幕里的实体随之滑出画面。

“别丢视野。”凯尔希说。

“它动了!”

“是你动了。”

后勤员咬牙把镜头移回去。

通风管上已经空了。

休息区里十四个人同时看向天花板。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凯尔希要求关闭东门。两名后勤员推来一块铅制移动屏,挡在休息区与走廊之间。屏板原本用于隔离高活性源石样本,底部轮子有一只变形,转弯时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铅板后七人,留七人在原位。”她说。

医疗干员皱眉:“让一半继续暴露?”

“三分钟。记录脑电变化。”

没人喜欢这个测试。已经无法睡着的人更不喜欢被当成刻度。凯尔希没有用一句“为了大家”掩盖风险,只把两组名单、预计时间和停止条件写在纸上。

“出现抽搐、意识障碍或心率超过一百四十,立即终止。”

蕾缪安撑着床沿坐起:“我去铅板后。”

“你留在原位。”凯尔希说。

“理由?”

“你最早出现症状,数据连续。”

蕾缪安看了一眼热敷袋,没有再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换别人留下只会毁掉对照。

菲亚梅塔站在门边,脸色更沉:“我留下。”

“你没有进入休息区,暴露时间不明。去铅板后。”

“蕾缪安在这里。”

“所以你要让第二个能指挥的人也继续暴露?”

这句话刺得很准。菲亚梅塔咬住后槽牙,转身走进屏板后方。她没有接受凯尔希的判断,只是暂时找不到更能保护蕾缪安的做法。

莫斯提马的观察室位于走廊西侧,墙里铺有薄铅层。那是为了屏蔽黑锁和白匙的异常读数,意外成为现成的对照空间。她在发现异常前只开门两次,每次不到一分钟。

能天使从另一端赶来,被菲亚梅塔挡在铅板外。

“蕾缪安呢?”

“做测试。”

“那我进去。”

“你去拿第二台红外仪。”

“别人也能拿。”

“你跑得快。”

能天使看出她不打算让步。两个人僵了两秒,最后是休息区里蕾缪安开口:“帮我找一副好看点的眼罩,回来可能用得上。”

“你先能睡再说。”能天使回了一句,转身跑向器材间。

三分钟开始计时。

铅板后的七名人员中,有两人在九十秒内进入浅睡。一人刚闭眼就因白天的枪声记忆惊醒,随后再次睡去。屏板外七人的脑电依旧停在清醒边缘,困倦持续加深,无法跨过那条线。

对照成立。

“结束。”凯尔希说。

铅板向前推进,将剩余七人全部罩入屏蔽范围。年轻值勤员躺下后不到半分钟便发出鼾声。他的睡眠很浅,却第一次真正越过了清醒状态。

蕾缪安没有。

她闭着眼,呼吸放慢,监测线始终没有进入睡眠波段。

“为什么他可以?”菲亚梅塔问。

“暴露剂量不同。”凯尔希看着记录,“他在东侧床位,距走廊二十三米。蕾缪安的床距东门十一米。”

“离开范围以后能恢复?”

“年轻值勤员可以。她暂时不能。”

菲亚梅塔的左手按在铅板边缘,指节发白。

“暂时是多久?”

“我没有数据。”

“你还有别的依据吗?”

莫斯提马替意识里的另一个人回答:“他记得长期失眠,可能不会自行恢复。”

休息区一下安静得只剩仪器声。

蕾缪安睁开眼。她先看菲亚梅塔,又看莫斯提马,最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看来眼罩确实用不上了。”

菲亚梅塔没有笑:“别说了。”

“我只是——”

“我说别说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怒意还是从每个字里漏出来。蕾缪安没有继续逗她,手从眼角放下。

凯尔希把这段反应连同暴露距离记入病历。无法入睡不会让人当场倒下。最初几小时只有疲劳、注意力下降和情绪波动,随后才会出现微睡眠、幻觉、判断力损伤和身体机能恶化。对已经带伤的人,每一个后果都会提前。

“找到实体。”她说,“在确认数量前,所有人留在铅屏蔽区。”

第二台红外仪送到时,能天使还带回三副战术夜视镜。这些镜片能看见近红外补光,视野窄、延迟高,至少可以让移动人员不必一直盯着手持屏幕。

“库存只有三副。”她说。

菲亚梅塔拿起一副,单手戴不上固定带外的头箍。能天使想帮她,她偏头避开,自己又试了一次。扣带卡住头发,镜架歪在左眼前。

“别动。”能天使说。

她没给菲亚梅塔第三次拒绝的机会,绕到背后扣紧头带。菲亚梅塔脸色难看,还是等她调完焦距。

镜片亮起后,普通灯光退成灰白。墙面温差化成模糊色块,人的身体像过曝的火炬。天花板上没有实体,通风管外沿留着五枚温度较低的手印。

“它往西。”菲亚梅塔说。

“西面是医疗转移通道。”医疗干员回答。

那里有四十二名待送重建舰的伤员。

凯尔希分配三副夜视镜。菲亚梅塔负责前方,能天使负责后方,Mon3tr居中。莫斯提马留在观察室,她的术式可以影响看不见的目标,无法替代定位。蕾缪安因暴露和髋伤留在铅屏后,继续通过有线图像提供第二视角。

“我还能射。”她说。

“你看屏幕。”菲亚梅塔回答。

“屏幕也会困。”

“困了就告诉我。”

“然后呢?”

菲亚梅塔停了一下:“然后我会知道。”

蕾缪安点头,把困意列入互相报码的内容。

小队推开西门。

通道宽两米,左侧堆着铅制药箱,右侧是待转移病房。每扇病房门下都塞着人工状态卡,绿色代表稳定,黄色代表需监护,红色代表随时可能恶化。

菲亚梅塔在夜视镜中看见第一道轮廓时,已经走过两个门。

实体伏在第三间病房外墙上,四肢撑开,脊背薄得像一排裸露骨片。它没有眼睛,头部却随着病房内的呼吸缓慢转动。嘴张开时,夜视画面出现一圈短暂噪点。

“目标三号门外,高位。”她说。

能天使举弩,找不到肉眼射界。夜视镜的延迟让实体位置比真实动作慢了约零点二秒。直接射击可能只钉中墙面。

Mon3tr的一枚利爪从侧面升起。

实体忽然爬进天花板管线阴影。它的动作很快,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四肢在墙面点过便跃出视野。

利爪切下半截通风管,没有命中。

金属坠地的巨响惊醒病房里本就浅眠的伤员。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按铃。第五间病房传出玻璃破裂声。

“后方!”能天使喊。

她的镜片里出现第二具实体。

它贴在小队来路的天花板上,离铅屏蔽门不到五米。刚才追踪的第一具实体仍在前方。

数量至少两只。

能天使转身太快,夜视镜画面拖出长影。她把那道延迟残影当成实体移动,第一箭射偏,钉穿铅屏旁的照明线。

走廊熄灭。

普通视野彻底失去作用,只剩三副夜视镜里的灰白图像。病房里有人喊“停电”,另一人试图下床,输液架随之倒下。

“我射空了。”能天使说。

“守门,别追。”菲亚梅塔没有骂她。

第二具实体从天花板扑下。能天使这次等它进入门框参照线,才扣动弩机。箭穿过瘦长躯干,把它钉在铅屏上。实体没有发出叫声,四肢疯狂刮擦金属,腹部伤口几乎不出血。

“命中,没死。”

Mon3tr的利爪越过能天使肩侧,切断实体两条手臂。第三枚利爪贯穿头颅,将它连同箭杆一起压进铅板。

实体停止活动。

前方第一具趁黑暗撞开第五病房的门。

菲亚梅塔冲过去。她只能用左手持弩,奔跑让右肩固定带反复扯动。夜视镜里,实体蹲在一名腹部手术患者床边,张开的嘴对着患者面部。患者睁着眼,茫然看向空无一物的床尾。

射界被床架挡住。

菲亚梅塔没有绕到更好的角度。她用身体撞开铅制药箱,让箱体沿地面滑向床侧。药箱砸中实体小腿,把它从床边推开。冲击也让患者的引流管被扯动,监护仪立刻报警。

实体转向菲亚梅塔。

她抬弩,镜片画面又慢了一瞬。实体已经跃起,屏幕里的影子还蹲在地上。

Mon3tr从门外伸进一枚利爪,擦过实体脊背。它在半空改变方向,撞上菲亚梅塔右肩。

固定带下的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她眼前一黑,身体撞倒床边小柜。弩从左手脱落。

实体落在她身后,肉眼仍然不存在。

“右后方一米!”蕾缪安从有线图像里报位。

菲亚梅塔没有回头。她向前伏低,左手抓住地上的铅药箱盖,用尽力气向后掀起。

箱盖撞中实体胸口。它很轻,被整片铅板拍向墙面。

Mon3tr的利爪随后抵达。

第一爪切断颈部,第二爪贯穿胸腔。实体沿墙滑下,在夜视镜里缩成一团灰冷的骨架。

“目标停止。”蕾缪安说。

菲亚梅塔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右肩固定带下渗出血,落在制服袖口。床上的患者因为引流管拉扯开始血压下降,医疗干员冲进来处理。

凯尔希先看患者,再看菲亚梅塔:“你为什么不用门外射界?”

“来不及。”

“你有四秒。”

“它在床边。”

“四秒足够Mon3tr封锁门口。”

菲亚梅塔抬头。夜视镜歪到一侧,镜片后的眼神还带着战斗后的凶狠。

“我判断错了。”她说。

凯尔希没有替她找理由:“记录。伤口重新处理,你退出搜索。”

“还有目标。”

“所以换能继续执行的人。”

菲亚梅塔想反驳,右肩下一阵抽痛让她停住。她今天已经第二次把“来不及”当成越过风险评估的理由。第一次保住了门,第二次同时伤到自己和患者。

她摘下夜视镜递给医疗干员:“给莫斯提马。”

“她不能离开铅墙。”凯尔希说。

“那让她隔墙施术。”

“先确认第三个目标是否存在。”

两具尸体被铅布包裹,拖进空药品间。它们的身高都不到一米六,体重轻得一名后勤员就能拖动。骨骼中空,肌肉薄得难以支撑长时间搏斗,真正危险来自看不见和那种剥夺睡眠的波。

凯尔希让人拆下一小块组织,分别放在普通玻璃盒与铅盒中。普通盒附近的脑电监测仍出现轻微扰动,铅盒没有。死亡没有立刻消除异常辐射。

“尸体也要屏蔽。”她说。

第一批暴露人员被转入临时铅室。蕾缪安躺在最里面,闭眼后仍旧清醒。她能听见屏板外拖动尸体、修复照明和更换引流管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贴着耳膜发生。

菲亚梅塔坐在隔壁处理伤口。固定带拆开后,右肩原本缝合的位置裂开一厘米。医生重新清创,局部麻醉还没完全起效,她的左手已经把椅子扶手捏出汗。

“你可以骂我。”蕾缪安隔着半开的铅门说。

“闭嘴。”

“这算一句。”

医生让菲亚梅塔别动。她把想回头的动作硬生生停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困。”

“还有?”

“左腿疼。头有点重。暂时没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看见了立刻说。”

“如果看见你在笑呢?”

“那肯定是幻觉。”

蕾缪安轻轻笑了一声。菲亚梅塔仍然没有笑,肩膀却不再绷得那么紧。

十点四十七分,医疗转移通道恢复照明。

能天使戴着夜视镜逐间检查病房。她会在每道门前先用肉眼看,再压下镜片看第二次。重复动作让速度很慢,也让她逐渐习惯画面延迟。

第五病房患者血压恢复,引流管重新固定。医生判断额外失血约一百二十毫升,不影响转移。那不是“没有后果”,只是后果还在可控制范围内。

“西段没有发现。”能天使报告。

凯尔希问:“通风系统呢?”

“管道太窄,镜头进不去。”

“用水雾。”

消防水会污染排水系统,医疗雾化器的无菌盐水可以形成局部描边。后勤员把三台雾化器接到软管,沿通风口缓慢喷入。细雾从另一端逸出时,肉眼能看见空气流动,若有实体经过,轮廓会暂时留下空洞。

第一条管道正常。

第二条管道在转角处出现一段不规则断流。水雾绕着某个伏在管壁上的东西分开,又在后方合拢。

“找到一个。”能天使说。

第三只实体没有远离。它藏在医疗转移通道上方,距离四间病房都不到二十米。

最靠近通风转角的是重症观察室。里面有九名伤员,其中谢景仍处于术后镇静,陈河颈部固定,配送司机的机械融合结构需要持续监测。转移他们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实体不会给十五分钟。

它在水雾接触后开始移动。雾气里的空洞沿管道向重症观察室爬去,速度越来越快。

“关闭观察室风阀。”凯尔希说。

值勤员拉下机械手柄。风阀只关到一半便卡住。白天切断自动系统后,旧机械联动没有完成保养,阀片边缘被一枚松脱螺栓挡住。

“再拉!”

两个人一起压手柄。螺栓发出摩擦声,阀片仍差十厘米。

能天使把弩伸向通风口,无法看见管内转角。箭射进去只会随机弹跳,可能打穿观察室顶板。

“莫斯提马。”凯尔希按下有线通话。

观察室里的莫斯提马已经戴好夜视镜。她透过铅玻璃只能看见走廊,通风管藏在墙后。

“需要什么?”

“管道内区域减速。起点是西门上方,终点到观察室风阀,长度十八米,直径四十厘米。”

“我看不见边界。”

“管外贴了标线。”

凯尔希让后勤员用两盏红外灯沿管道照射。莫斯提马的镜片里,墙后管线位置呈现两道朦胧光带。她能据此建立狭长术式区,却无法确认管内实体具体姿态。

莫斯提马沿红外标线估算边界:“二分之一流速,阀门关闭我就收。”

莫斯提马握住黑锁。她没有离开带铅观察室,术式从墙内延伸,贴合管道形成一段时间流速较慢的区域。水雾空洞的移动立刻减半。实体仍在爬,每一次落爪都按自身时间完成,外界人员则获得了更多动作窗口。

值勤员继续压风阀。

卡住的螺栓没有处在减速范围内。第三名后勤员拿来长柄扳手,伸进维护口去拨。第一下滑脱,扳手撞在阀片上,差点把他的手指夹住。

“换角度!”凯尔希说。

他没有听清,又从原角度用力。扳手第二次滑脱,手背擦破。

疲劳已经让他重复错误。

能天使一把夺过扳手:“你去包手。”

“我能——”

“你刚证明了不能。”

这句话说得太重。后勤员脸色僵住,最终松手退开。

能天使蹲到维护口前。她没有机械维修经验,先问旁边的人螺栓受力方向,再把扳手从阀片背面伸入。第一次只推动半圈,第二次螺栓落下。

风阀轰然闭合。

管道里的实体撞上阀片。铝制薄板向外鼓出一个浅坑,四周螺钉开始松动。

莫斯提马看见阀片还在鼓起,主动维持术式:“还要多久?”

“六分钟。”

六分钟二分之一流速,范围狭小,负担仍会与前一次加速叠加。莫斯提马眼前重影更明显,胃部收紧,左手开始发抖。

“我可以替你握住。”他说。

“只握,不转。”

这次她将黑锁下端抵住固定槽,用身体重量替代已经不稳定的手指。术式方向由肩、肘和固定槽共同约束,杖身保持在同一角度。

能天使和Mon3tr在风阀两侧建立射界。后勤员拆开前方检修口,铅布铺满墙面与地面,防止实体的异常波继续覆盖观察室。最后一块铅板推到位时,管内水雾的空洞仍在撞击阀片。

“开检修口。”凯尔希说。

能天使抬弩。

机械锁转动。检修板刚露出一道缝,实体的手指便从里面伸出来。它在减速区内动作缓慢,门外的人看见每一节指骨依次弯曲。

Mon3tr用利爪钳住手腕,将整具实体从管道里拖出。

离开减速区域的瞬间,它恢复正常速度。瘦长身体猛地折向能天使,嘴部在不到一米的位置张开。

能天使扣动弩机。

箭从下颌射入,贯穿头顶。实体被冲击带得向后仰,仍没有停止。它的左臂扫中弩身,能天使虎口裂开,第二支箭掉在地上。

Mon3tr的利爪从四个方向同时合拢。

实体的四肢与躯干分开落地。

每一块残骸仍在夜视镜里保持微弱温差。后勤员用铅布逐块覆盖,先包头颅,再包胸腔。普通光下,他们像在包裹一堆不存在的东西,只有铅布被压出的形状证明里面确有实体。

“第三目标停止。”能天使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喘。虎口伤口不深,血顺着弩柄滴到地上。医疗干员给她冲洗时,她仍盯着通风口。

“还有第四只吗?”

凯尔希没有回答“没有”。

“继续搜索。”

莫斯提马解除术式。

术式解除时,她的左臂短暂失去力气,黑锁从手中滑下。法杖没有落地,白匙的固定带勾住它,两个杖身在椅侧碰出清响。

菲亚梅塔刚完成重新缝合,听见声音便从铅室门口看过来。

“怎么回事?”

“手麻。”莫斯提马说。

“手还听使唤吗?”

“帮我握了六分钟。”

“谁允许的?”

“我。”

菲亚梅塔走到她面前。右臂重新固定后不能抬,左手却能把黑锁捡起来。她检查杖身没有沾到污染,再扣回莫斯提马背后。

“下次先说。”

“当时有点忙。”

“忙不是理由。”

莫斯提马望着她,仍然笑着:“你今天也用过这个理由。”

菲亚梅塔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法反驳。几分钟前,凯尔希刚把她相同的错误写进记录。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她说。

“我也坐着。”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知道。”

莫斯提马没有继续逗她。借固定槽稳定施术的结果写进状态表:左手麻痹三分二十秒,短时无力,重影加深,无攻击性失控。该方法只能限制杖身偏转,不能消除持续施术造成的神经回弹。

十一点十二分,三具实体残骸全部进入铅箱。

休息区重新分配床位。所有未暴露人员睡在铅屏后,暴露人员按距离和时长分成四组。最轻的一组已经能浅睡;中等组需要两到四小时才能进入睡眠;最重的三人仍保持清醒。

蕾缪安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人是守东门的医疗干员和一名早先在通风口下搬运药箱的后勤员。他们的暴露时间都超过二十分钟。

凯尔希没有宣布永久失眠。现有数据只证明铅屏蔽能阻止继续暴露,不能证明已经形成的影响可以逆转。

“你今晚不要值守。”菲亚梅塔对蕾缪安说。

“我也睡不着。”

“躺着。”

“躺着会更疼。”

“那坐着。”

“坐着可以看屏幕。”

菲亚梅塔意识到自己被绕回去了:“只看生命监测,不参加射击。”

蕾缪安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快。菲亚梅塔盯了她几秒,最后把弩拿走,只留下一个没有武器接口的监护屏。

“这样才算好。”

十一点二十七分,第四次警报响起。

声音来自东侧铅室。监护屏显示一名轻度暴露者心率突然升到一百五十,值勤员同时报告床下出现红外轮廓。

能天使刚包好虎口,抓起弩便往东跑。Mon3tr先一步抵达,六枚利爪展开在铅室门外。凯尔希让所有人保持原位,没有立刻开门。

“里面几个人?”

“九个。”值勤员说。

“谁看见目标?”

“三号床,他说在床下。”

“红外确认?”

“屏幕上有影子。”

屏幕通过门外线路传出。画面里,三号床下确实有一块细长温差,随着患者呼吸轻微移动。轮廓长度约一米,伏在床架阴影里。

能天使压下夜视镜:“开门以后我看右侧。”

Mon3tr站在左侧。凯尔希先让室内人员把三号床的轮子锁死,再逐个移动到远端铅屏后。患者听见“床下有东西”,动作立刻乱了。有人拔掉监护线,有人踩翻水杯,三号床患者死死抓住床栏,不肯把脚放到地上。

“它会碰我。”他说。

“把腿收上床。”凯尔希通过对讲器说,“不要下地。”

“它就在下面!”

“所以你现在别动。”

八个人撤到远端。三号床患者因心率过高无法自行移动。

铅门打开十厘米。

能天使从门缝观察。夜视镜里的床下轮廓还在,但形状比之前更平,边缘也没有实体那种骨骼起伏。

“看不清。”她说。

“水雾。”凯尔希下令。

细雾沿地面喷入。床下温差没有阻断雾流,水滴直接穿过轮廓,打湿后方墙面。

Mon3tr用一枚利爪挑起床单。

床下没有实体。

那块红外影子来自铅室地暖管。白天线路切换后,管内热水流量不稳,恰好在床下形成细长热区。患者在连续清醒与恐惧中把它看成伏地的人形,值勤员也因先入为主接受了判断。

能天使放低弩。门外几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三号床患者仍指着床下:“它刚才动了。”

“管道里的水在动。”凯尔希说。

“我看见手了。”

“你看见了什么,我会记录。现在先处理心率。”

她没有与一个开始出现幻觉的人争论。镇静药无法让他正常入睡,仍能降低过度兴奋。医疗干员在铅屏后完成注射,患者的心率逐渐降到一百一十。

这次误报耗去十七分钟,让能天使的虎口重新渗血,也让所有人理解“看见异常”不再自动等于异常真的出现。

“以后红外、雾化、第二观察员,三项至少两项一致再报实体。”凯尔希说。

年轻值勤员问:“如果来不及等第二项?”

“先撤,不要先射。”

这条规则写在每台夜视仪旁边。

午夜前,货站进行了一次完整红外复查。

摄像仪沿通风管、床底、货箱后方和天花板逐段扫过。水雾描边覆盖所有无法直接观察的转角。两具实体死亡位置和第三具藏身位置分别测出异常波残留,范围都在二十米左右,强度随铅箱封闭迅速下降。

没有发现第四具活动目标。

三具SCP-966可能随第七码头坠落舱进入,也可能早已藏在龙门失守区域。运输记录只剩一份被齿轮状活体污染侵蚀过的残缺清单,纸页最下方勉强留着三位数字:966。

红外画面、失眠症状与残缺清单第一次互相印证。

凯尔希将名称写成“隐形捕食者”,后面标注三个问号:影响能否逆转、尸体辐射持续多久、是否仍有其他个体。

“档案残句提到它们会追逐失眠者。”莫斯提马说。

“对。它们会等人被拖垮。”

“很有耐心。”

黑锁在她背后轻轻震动。

“没有梦的夜,会把每一扇眼睑磨成门。门不肯关,门外的东西便以为自己受到了邀请。”

莫斯提马听着黑锁漫长的比喻,仍笑着问:“能不能直接说还有没有?”

莫斯提马在意识里笑了一下:“它如果知道,也不会按你想要的方式说。”

她理解黑锁在提醒长期影响。SCP-966已经死亡,暴露者无法入睡的事实仍会留下。杀死制造伤口的东西,不等于伤口随之消失。

午夜十二点零五分,重建舰发来转移窗口。

舰体将于凌晨一点经过龙门西南旧泊位,速度降到每小时六公里。货站需要在四十分钟内把重症、异常样本和可撤人员送上三辆封闭运输车。重建舰不会停下,接驳坡道只开放十二分钟。

人工总台把四十二名伤员分成三批。

第一批是不能自主移动的重症:谢景、陈河、配送司机和其他十一人。第二批是暴露人员与需要持续监护者。第三批是可行走人员、设备和记录。三具SCP-966尸体放入单独铅箱,跟随异常样本车,不与伤员同车。

“我在第二车。”蕾缪安说。

菲亚梅塔正在看装车表:“你在第一车。”

“第一车需要重症床位。”

“你的暴露等级最高。”

“我能自己上车。”

“你现在站起来走三步。”

蕾缪安撑住椅子,站起。第一步稳定,第二步左髋发软,第三步还没落地,身体已经向一侧偏。她及时扶住铅屏,没有摔倒。

“只是腿麻。”她说。

“第一车。”菲亚梅塔在表上写下她的名字。

蕾缪安看着那行字,终于没有再谈条件。她高估了自己在失眠影响下对旧伤的控制,三步已经给出答案。

“那你呢?”她问。

“第二车指挥位。”

“你的肩膀刚缝。”

“我不用肩膀开车。”

“你也不用肩膀坐第一车。”

菲亚梅塔抬头。蕾缪安的语气温和,意思很清楚。两个人互相盯了几秒。

最终菲亚梅塔把自己移到第一车副位。第二车指挥交给一名近卫局队长,能天使负责车间联络。她不喜欢放弃现场指挥,更不能用伤势标准约束别人、轮到自己时又换一套规则。

莫斯提马安排在第一车后部铅隔间。她没有直接暴露,连续使用时间术式后需要监测。黑锁与白匙仍在背后,过窄舱门会卡住法杖,后勤员把座椅向前调整十厘米,给两根杖留出空间。

“这算头等座?”她问。

能天使看了看旁边铅箱:“隔壁是三位看不见的乘客。”

“那还是普通座吧。”

“企鹅物流可以提供升级服务。”

“收费?”

“老板醒着就收费。”

大帝确实醒着。他从企鹅物流车队发来一段短讯,问货站什么时候动身,并表示企鹅物流拒绝承担异常尸体运输保险。能天使回了一个“收到”,没有替罗德岛签任何合同。

十二点二十二分,第一辆车开始装载。

谢景的胸腔轨道缩短后仍超过普通担架宽度,需要侧向推进。四名医疗员配合喊数,第一次在舱门处卡住。有人建议再切短五厘米,凯尔希拒绝。那段轨道仍参与他的机械循环,临时切割会引起无法预测的失血和结构崩溃。

“拆门框。”Mon3tr说。

她用两枚利爪切下运输车内侧装饰板,增加六厘米空间。担架顺利进入,车门密封性却下降一档。后勤员用隔离膜和机械压条重新封边,耗掉最后一卷高等级胶膜。

陈河的颈部固定架在转运时出现一次报警。他的右手指尖短暂活动,随后又失去。医生只记录时间和幅度,恢复栏继续空白。

配送司机胸腔内部传来规律齿轮声。铅箱经过时,齿轮声快了两拍,随后恢复。SCP-217结构可能对其他异常残留有反应,也可能只是运输震动。两只箱体因此分开到不同车辆。

十二点三十六分,休息区又有两人从浅睡中惊醒。

他们可以睡着,睡眠维持时间不足十分钟。最重的三人仍然无法进入睡眠。蕾缪安坐在担架上,看见墙角有一道人影,眨眼后只剩挂着的防护服。

她按下记录器:“零点三十六分,疑似视觉误认一次。对象是防护服,没有活动。”

菲亚梅塔听见,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已经核验了。”

“怎么核验?”

“看影子,问旁边的人,再用红外。”

她严格执行了新规则。菲亚梅塔仍走过去,把那件防护服从墙角取下,塞进柜子。

“现在少一个对象。”她说。

蕾缪安笑了笑:“谢谢。”

十二点四十八分,三辆车完成装载。

货站留下十二人维持人工节点,其他人员跟随转移。南门用货箱永久封闭,东侧吊篮收回,假讣告与重建舰人工报码一起装进防水文件箱。

车队启动前,凯尔希最后核对三具实体铅箱。箱体温度稳定,封条完整,二十米外脑电仪不再出现扰动。

“出发。”她说。

旧货站的灯一盏盏熄灭。

运输车驶入没有路灯的西南通道。第一车里,谢景保持镇静,陈河的颈托随路面轻微震动,蕾缪安睁着眼。菲亚梅塔坐在她对面,右肩固定,左手握着没有上弦的机械弩。

“你可以闭眼。”蕾缪安说。

“我不困。”

“你今天说谎越来越差了。”

“我在值勤。”

“第一车副位已经有司机。”

菲亚梅塔没有回答。几分钟后,车辆经过一段平整路面,她的眼睛短暂合上。不到二十秒,前轮撞过接缝,她立刻惊醒,手已经摸向弩机。

蕾缪安仍然醒着。

她让菲亚梅塔继续睡,看着窗外默数车辆每一次转弯。重叠灯影每次掠过,她都重新确认轮廓里有没有人形。

莫斯提马在铅隔间里闭上眼。她本来可以睡,红外画面却反复从记忆里浮起,任何细微刮擦声都会把意识重新拉回走廊。

“别数了。”莫斯提马在意识里说。

“数什么?”

“你正在数车轮经过多少条接缝。”

她停止计数。过了一会儿,又从一开始数。

她的时间感本就淡薄,漫长路程对她而言可以像一段被折起的纸。今晚,她却用机械钟抓住每一分钟。计数与逐渐淡化的时间感相互拉扯,她始终没能完整睡着。

凌晨一点零三分,重建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它少了一组舰尾灯,左侧履带仍在移动。接驳坡道从舰腹缓慢放下,人工信号员站在坡道两侧,用蓝灯和白灯给出方向。没有旧PRTS档案层导航,没有自动牵引,只有一群同样缺觉的人在黑夜里挥动灯杆。

第一辆车开始加速。

蕾缪安看见坡道尽头站着一道人影。

她眨眼。

人影还在,举起蓝灯,向左挥了两次。

红外镜片里也有清晰体温。

“真实信号员。”她说。

菲亚梅塔点头,把弩放低。

车辆驶上坡道。金属轮胎与舰体接缝相撞,所有担架同时震了一下。医疗员按住谢景和陈河,警报声此起彼伏,又逐个恢复。

第一车进入重建舰。

第二车驶上坡道时,左后轮在接缝处打滑。司机困倦中把蓝灯看成继续加速,油门又深了一格。能天使从副位伸手拍下他的手腕,同时拉起机械制动。车辆横移半米,车尾擦过坡道护栏,里面的监护设备全部亮起报警。

“蓝灯左转,不是加速。”她说。

司机额头全是冷汗:“我知道。我刚才……”

“刚才看错了。换人。”

他没有坚持。后排近卫局队长接过方向盘,能天使下车步行引导。第二车以不到十公里的速度完成剩余坡道,左侧车漆被刮开,人员没有新增伤势。

第三辆异常样本车最后接驳。三具SCP-966尸体所在铅箱经过坡道中段时,箱内传感器同时出现一次微弱波峰。随车人员立刻停下,导致车轮卡在舰体运动接缝上。

“不要停在这里!”信号员喊。

司机看着异常读数,不敢继续。车后已经没有其他车辆,接驳窗口还剩两分钟。凯尔希通过有线频道确认铅封与温度,判断波峰来自舰体震动叠加。

“向前。进舰后再开第二层屏蔽。”

样本车重新启动。接缝在车轮离开后合拢,坡道开始回收。第三车刚越过安全线,外侧金属板便向上折起。

三辆车全部进入。

医疗部接收队先接走担架、核对铅箱,再把仍能行走的人带到标着红外监测的通道。有人走错队列,有人报错姓名,有人站着等到轮到自己时已经忘记要交哪张表。

蕾缪安被推向医疗部深处。她回头时,看见菲亚梅塔还站在原地确认每一辆车的封条。

“黎明前见。”她说。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没有窗的舰内走廊:“这里看不见黎明。”

“那就按钟算。”

“别相信自动钟。”

“你告诉我几点。”

菲亚梅塔沉默片刻:“好。”

今夜没有完整睡眠。

至少他们仍能分辨,哪一盏灯真正通向有人接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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