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医疗部没有空床
医疗部入口的第一场争执,为一张空出来的床。
床原本属于一名胸腹贯通伤患者。凌晨四点零六分,他在第二次心跳停止后死亡。护士拉上隔帘,把遗体移到走廊尽头,消毒床垫,更换床单。整个过程用了七分钟。
床边同时等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骨盆骨折的近卫局队员,血压持续下降。第二个是矿石病结晶刺入肺部的感染者,呼吸依靠面罩维持。第三个是蕾缪安,她已经无法入睡接近六小时,左髋旧伤在转运后明显加重。
菲亚梅塔把蕾缪安的轮椅停在墙边,没有往前推。
近卫局队员的同伴先开口:“他需要平躺。”
感染者身边的医生说:“我的患者需要胸腔引流。”
值勤护士看向蕾缪安的编号,又看见她档案上罗德岛干员标记,手在床位表上停了一下。
“给骨盆伤员。”凯尔希说。
她从手术区出来,手套上还沾着没有擦净的血。Mon3tr紧跟在右后方,人形外表没有伤口,六枚悬浮利爪收在离人群足够远的位置。
“感染者去十二号临时引流位。蕾缪安留在轮椅,补一块减压垫。”
近卫局队员被抬上床。感染者的医生推着担架向更远的临时位走。没有人因为分配结果满意,也没有时间继续争。
菲亚梅塔问:“她什么时候能接受完整检查?”
“已经做过基础检查。”凯尔希说。
“我问的是失眠影响。”
“没有现成治疗。”
“那就研究。”
“研究需要设备、样本和清醒人员。医疗部现在缺后两项。”
菲亚梅塔的左手按紧轮椅推手。她很想从这句话里找出敷衍,凯尔希的视线没有回避。
蕾缪安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先加垫子吧。”
“你别替她结束话题。”
“我在替我的髋关节争取一点东西。”
菲亚梅塔松开推手,让护士把减压垫塞进轮椅。蕾缪安调整坐姿时疼得停了一次,嘴角仍带着一点温和笑意。那不是莫斯提马几乎恒定的微笑,她的表情会随疼痛和疲劳变化,只是习惯把难受说得轻一些。
能天使坐在地上。
她的虎口重新缝了两针,右踝用弹性带固定,医疗编号被挂在胸前。墙边没有椅子,她便靠着一箱写有“源石抑制剂”的货物打盹。每次头要滑到箱角,头顶光环先撞上纸板,发出轻轻一声。
第三次撞响后,她睁开眼:“这个箱子里真的是药吗?”
仓储员蹲下来拆封。里面是两排弩箭和四盒止血带。
“标签错了。”他说。
“我就知道制药公司比较擅长储存武器。”
大帝从通讯器里回答:“合理的药物递送工具。”
“箭头上涂药也算?”
“看客户需求。”
仓储员把错误标签撕下,重新写上内容。旁边一名刚入舰的近卫局队员看着走廊尽头排列的弩、铳械箱和两台移动炮架,低声说:“你们真是制药公司?”
能天使靠回箱子:“非常核锂。”
她说完又闭上眼。笑话没有让床位变多,只让旁边几个人在继续搬箱前多喘了一口气。
莫斯提马被安排在器材间门口。
那里没有床,只有一把维修椅。她坐在椅上,黑锁和白匙靠背后固定,膝上放着时间术式记录。她尝试睡过二十分钟,因医疗部持续响起的报警和脚步声失败,只进入过一次很浅的睡眠。
“我现在算病人吗?”莫斯提马问。
“编号写着观察。”
“观察对象就坐门口?”
“里面是灭菌设备,至少很干净。”
她仍然微笑。一个护士抱着器械盘从她面前挤过,差点被白匙末端勾住衣袋。莫斯提马侧身让路,把两根法杖调整得更贴近背后。
“抱歉。”护士说。
“是我占路。”
“这里每个人都占路。”
护士说完继续跑。两秒后,她又折回来:“你能做区域时间加速?”
“能。”
“灭菌能加快吗?”
莫斯提马先想到昨天的绞盘。加速会同步增加设备磨损、耗电与温度,不能凭空提高灭菌能力。
莫斯提马问:“哪一台?”
护士带她看器材间里的高压灭菌柜。设备一次循环四十五分钟,当前有六箱手术器械等待,备用柜因电路故障停机。手术室正在重复使用有限器械,清洗速度已经跟不上。
“加速两倍,外面二十二分钟,设备经历完整四十五分钟。”护士说。
“耗电也会在二十二分钟里消耗一轮。”
“能源线能承受。”工程员回答,“密封圈只能再跑四次。”
两倍加速会让密封圈按完整循环老化,不额外损失寿命;风险来自单位外界时间内散热不足。灭菌柜内部温度会正常变化,外壳与房间仍处在普通时间,热量来不及向外扩散,可能导致局部过热。
“先做一箱,外壳加冷却。”莫斯提马说。
凯尔希在门外听见:“你今天施术次数?”
“三次。最后一次是凌晨一点前。”
“现在还有重影吗?”
“没有。左手正常。”
莫斯提马摸了摸柜门外壳,给出边界:“只加速柜内,不覆盖操作者。先开两倍,外壳到警戒线我会降速。”
莫斯提马站到灭菌柜前。黑锁从背后解下,白匙仍留在固定带。器材间狭小,护士和工程员退到门外。她把术式边界压在柜体内侧,避开电源线与外壳。
加速开始。
柜内压力表指针以两倍速度上升,蒸汽翻滚,器械经历完整灭菌过程。外界十分钟后,柜门边缘温度超过安全值。工程员加大冷却风,风扇仍处正常时间,散热追不上内部热量生成。
外壳温度逼近警戒线。莫斯提马把流速降到一点五倍,温度上升随即减缓,最终停在警戒线下。
第一轮用了二十九分钟。
器械完成灭菌,密封圈没有破裂,外壳冷却需要额外十二分钟。相比正常流程只节省四分钟左右,远不如最初想象。
护士看着时间:“收益太小。”
“至少证明能做。”工程员说。
“也证明不该连续做。”凯尔希说。
莫斯提马把黑锁扣回背后。术式范围很小,持续时间较长,她出现轻微头痛,没有恶心与动作偏移。
灭菌问题只缓解一箱。医疗部仍缺器械、床位和人。
四点二十八分,十二号临时引流位报警。
刚才被分流过去的感染者出现呼吸骤停。胸腔内源石结晶在长时间咳嗽后刺破一支血管,积血压迫肺部。临时位医生切开引流,血液排出速度仍然太慢。
“需要手术室!”
四间手术室全部占用。
一号室在处理腹主动脉破裂,二号室进行陈河颈椎二次固定,三号室抢救一名大面积烧伤患者,四号室正在切除齿轮状感染组织。任何一台手术中断都可能让里面的人死亡。
凯尔希赶到十二号位。Mon3tr用两枚利爪撑开临时隔帘,另外两枚固定患者身体。她的利爪足够精准,环境却不是手术室。照明不足,器械只完成快速消毒,血源库存也已见底。
“床边开胸。”凯尔希说。
医生没有犹豫。切口扩大,吸引器抽出积血。源石结晶嵌在肺叶与血管之间,外观仍保留原组织轮廓,结晶并不意味着应该直接截除整个部位。强行拔出会留下真正的组织缺损,也会失去结晶提供的法术增幅;保留则继续承担脆弱和污染风险。
此刻没有两全选择。
“结晶不能动。”凯尔希说,“夹闭破口,绕过它。”
医生尝试放入血管夹。患者血压继续下降,视野被不断涌出的血覆盖。Mon3tr的一枚细爪伸入切口,代替人手压住最深处出血点。
“左三毫米。”凯尔希说。
利爪移动。
血流短暂减小。医生夹住第一处破口,第二处又开始渗血。备用血浆送到一半,被拥堵担架挡在走廊外。
“让路!”护士喊。
没有人能凭空消失。两副带呼吸机的担架先后贴墙,药箱抬过头顶,血浆袋才从人缝里传进来。
耽误了四十七秒。
患者心跳在血浆接上前停止。
凯尔希继续按压、除颤、给药。第一次恢复三次心搏,随后归零。第二次没有反应。Mon3tr保持着压迫出血点的姿势,直到凯尔希说“停”。
四点三十六分,死亡确认。
空出来的十二号位立刻需要消毒,下一名胸伤患者已经在门外等待。
菲亚梅塔听见消息时,下意识看向那张刚分配给近卫局队员的床。如果之前把床给感染者,手术室仍然不会多一间,血浆仍会堵在走廊。结果可能改变,也可能只把另一个人推向死亡。
她没有问“是不是分错了”。这个问题现在没有能证明的答案。
凯尔希脱下沾血手套,Mon3tr站在她身边。人形的手臂没有血,四枚利爪上全是。她没有离开去别处清洗,先跟着凯尔希走到下一名患者床边。
“你需要处理利爪。”凯尔希说。
“你也需要。”Mon3tr回答。
凯尔希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血已经渗过一次性防护层。两人一起走向消毒区,距离仍没有超过几步。
医疗部没有空床。
连死亡留下的位置,也会在几分钟内被下一名伤员填满。
五点,医疗部把走廊分成四种颜色。
红色留给随时需要手术的人,黄色留给生命稳定但不能离开监护的人,白色是能坐着等待的伤员,黑色标记遗体与高危样本。地面贴纸不够,护士拆开药箱包装,用背面涂色。
菲亚梅塔、蕾缪安、能天使和莫斯提马都在白区。
四名在档案里足以单独承担战斗任务的干员,挤在一段堆着止血带和空氧气瓶的墙边。蕾缪安有轮椅,菲亚梅塔坐折叠凳,能天使继续坐地上。莫斯提马的维修椅被器材间收回,她靠墙站着,偶尔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
“这就是熟人待遇?”能天使问。
“至少没让你出去。”蕾缪安说。
“我比较想要早餐待遇。”
大帝从频道里回答:“企鹅物流早餐按外勤补贴报销。”
“现在还有店开门?”
“所以先记账。”
菲亚梅塔按掉公共频道:“这里是医疗部。”
“老板也算一种持续生命体征。”能天使说。
她的声音仍轻快,最后几个字却黏在一起。连续疲劳让舌头比想法慢。她自己听出来,抬手拍了拍脸。
“你去睡。”菲亚梅塔说。
“铅室满了。”
“你能正常睡,不需要铅室。”
“普通休息间被改成黄区。”
能天使摊开手。不是她拒绝休息,医疗部此刻连一块能安全躺下的地面都要排队。
蕾缪安说:“靠我这里睡一会儿?”
轮椅扶手只有巴掌宽。
“你的角会扎我。”能天使说。
“那我尽量不动。”
能天使真的把头靠在她没受伤的一侧。光环卡在轮椅靠背上,姿势并不舒服。几分钟后,她还是睡着了。
蕾缪安保持不动。她自己无法跨进睡眠,能感到旁边人的呼吸一点点变缓。左髋的疼痛持续上升,肩膀也因承重发酸。她没有叫醒能天使。
十七分钟后,菲亚梅塔伸手托住能天使的头,换到一只叠起的器械软包上。
“你早该这么做。”蕾缪安低声说。
“她刚才没睡稳。”
“你的手很稳。”
“左手。”
这两个字带着一点不耐烦。蕾缪安看了看她固定的右肩,没有继续说。
白区另一端,一名年轻感染者突然开始呕吐。
他胸口和左颈都有源石结晶,感染程度超过百分之九。过去两天没有内出血,结晶生长缓慢。今早头痛骤然加剧,左眼视野出现缺损。基础扫描显示一枚新结晶在颅内形成,位置靠近视觉皮层。
负责分流的医生把他的标记从白色改成红色。
“手术室满了。”护士说。
“颅内结晶不能等。”
“最快空出来的是二号室,至少四十分钟。”
年轻感染者听见对话,抓住医生衣袖:“把它挖掉。”
医生蹲下来:“位置靠近大脑,直接切除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不切会死吗?”
“继续生长会。”
“那就切。”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决定足够果断,结果就会跟着变得干净。医生没有立刻让他签字。源石能同化组织并记录其结构,结晶存在时,部分原功能仍可被模拟;一旦完整移除,被替代的脑组织不会重新长回。留下结晶则保留功能与法术增幅,也保留继续感染、碎裂和阻塞的风险。
大脑没有足够空间容许慢慢观察。
凯尔希检查影像:“不完整切除。削减外缘,保留与视觉通路融合的核心,降低占位。”
感染者问:“还能看见吗?”
“可能保留部分视野。也可能失去左侧视觉、出现癫痫或术中死亡。”
“保留核心还会长?”
“会,速度取决于你的感染控制、暴露和个体差异。以粉尘感染的常见进程判断,成功后不会在几天内重新长到现在大小。”
“那为什么不全拿走?”
凯尔希指向影像里的亮区:“这一部分已经承担神经传导。拿走它,等于拿走对应脑组织。源石能模拟被同化的结构,不能在移除后把原组织还给你。”
感染者盯着图像。几分钟前的“挖掉”不再像一个简单选项。
“我还有多久决定?”
“十分钟。我们要准备临时颅压控制。”
他最终选择削减外缘、保留核心。决定没有被写成正确答案,只是他愿意承担的那组风险。
二号手术室仍未空出。凯尔希用药物降低颅压,Mon3tr一枚利爪悬在担架上方,随时准备在患者抽搐时固定身体。她的其他利爪已经完成消毒,表面仍留下很浅的血色纹理。
“你可以去充能。”凯尔希说。
“距离?”Mon3tr问。
“医疗部内。”
“不去。”
凯尔希没有再劝。Mon3tr对她的依恋不需要被写成每句话都撒娇或失去自主判断。她只是拒绝离开凯尔希视线,能在这个范围内独立保护患者、切割障碍,也会对命令提出自己的选择。
五点十九分,二号手术室提前空出。
陈河的颈椎二次固定完成,生命稳定,右手仍只有偶发反应。他被推到黄色恢复区,占用最后一个持续神经监测位。颅内结晶患者立即进入二号室。
手术准备时,器械护士发现一盒显微夹没有完成灭菌。
“刚才那一轮呢?”
“送去四号室了。”
“备用盒?”
“封条破损。”
正常灭菌需要四十五分钟,患者颅压已经再次升高。莫斯提马听见器材间的争吵,主动走过去。
“只加速一小盒。”她说。
凯尔希从手术门边看她:“上一轮头痛消失了吗?”
“还有一点。”
“不用术式。化学快速灭菌。”
器械护士说:“会腐蚀表面,夹子最多再用一次。”
“一次够这台手术。”
快速灭菌剂倒入封闭槽。八分钟后,显微夹达到使用条件,涂层出现轻微变色。手术结束后它们将直接报废。
莫斯提马回到白区,又看了一眼排队名单。继续使用加速当然会更快,身体账单也会挤占下一次真正的急救窗口。
“也可能在开颅中途手抖。”
“只是头痛。”
“你昨天也觉得只是抬轮椅。”
这个念头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五点三十一分,颅内手术开始。
医生沿结晶外缘逐层削减。活性源石不能像普通肿物一样直接夹碎,碎屑会形成新的污染和组织损伤。每切下一片,都要立刻放入铅盒,冲洗器同步回收粉尘。
患者的左侧视觉诱发信号在第一片切除后下降百分之八,第二片后下降到原值六成。医生停刀,重新测量边界。
“还能继续吗?”助手问。
“再切会进功能核心。”
外缘仍有一小块突出,颅内压力已经降到可控范围。主刀选择停手。剩余结晶比术前计划多两毫米,保留更多视觉功能,也意味着未来增长更早触及危险线。
手术在六点零七分结束。
患者醒来后看不清左侧远处,能辨认光和移动的人影。结晶核心仍在,法术适应性没有完全消失。医生把未来复查间隔写成每两周一次,随后又在灾变条件下划掉,改成“条件允许时每两周”。
他活下来了。
同一时刻,第一张争到的床上,骨盆骨折近卫局队员血压稳定。十二号位的新患者完成胸腔引流。四点三十六分死亡的感染者已经被送往遗体区。
三个结果并排存在,没人能用其中一个证明之前的分流完美。
六点十五分,阿米娅来到医疗部。
她没有带随行队伍,只和一名人工报码员一起。外套袖口沾着机油,显然刚从舰桥或工程区过来。走廊太挤,她侧身让过一辆血浆推车,才走到凯尔希面前。
“舰尾温度降了两度。”她说,“速度必须在七点前降回十二公里。前方路线有一段暴露区,工程部建议改道。”
凯尔希问:“改道多远?”
“增加四十七公里,油料不够。”
“直行?”
“天空异常光照正在扩大。侦察无人机经过后,表面有机材料发生融合。”
两个人站在满是伤员的制药公司医疗部中央,讨论一条没有安全选项的路。
阿米娅看见白区几人。能天使还在睡,头枕着器械软包;菲亚梅塔的右肩重新固定;蕾缪安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莫斯提马仍微笑着靠在墙边。
“你们都回来了。”阿米娅说。
菲亚梅塔回答:“暂时。”
“需要什么?”
蕾缪安说:“一张床。”
阿米娅愣了一下,随后看向挤满通道的担架。这个需求比弹药、路线和权限都简单,也更难立刻满足。
“我去找。”她说。
凯尔希叫住她:“不要从其他重症区挪床。工程部有折叠检修台,铺减压层后可以用。”
阿米娅点头,把需求写在纸上。她没有承诺“马上会有”,只让报码员带着尺寸去工程部。
菲亚梅塔问:“前方暴露区有多大?”
“目前宽七公里,仍在扩张。”
“绕不过去,又不能停?”
“停下会被地面尸群追上。”
莫斯提马抬眼看向没有窗的天花板。黑锁在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碎片说:“天正在学会低头。被它看见的路,会先忘记自己通往哪里。”
她听懂了其中的警告。天空异常不只是照亮地面,它会让暴露的有机体失去边界、融合,并逐渐覆盖重建舰计划路线。
“什么时候接触?”莫斯提马问。
“最快三小时。”阿米娅说。
“那我们还有三小时准备遮光。”
菲亚梅塔看她:“你的头还疼。”
“遮光不一定需要时间术式。”
“如果需要呢?”
“到时候再决定。”
菲亚梅塔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追问七公里异常光照的上限。
六点二十七分,工程部送来三张折叠检修台。
它们原本用于托举履带零件,台面是带孔钢板,最低高度也比病床高二十厘米。工程员拆掉侧面夹具,铺上两层减压垫,再用担架束带临时做护栏。
“承重两吨。”工程员说。
蕾缪安看着台面:“我应该没那么重。”
“主要担心它夹人。”
第一张检修台展开时,左侧支腿没有锁住,整张台向下塌了一角。工程员及时撑住,空台仍砸到地面。附近伤员被巨响惊醒,三台监护仪同时报警。
菲亚梅塔的脸色立刻沉下去:“你们没检查锁扣?”
“检查过。”工程员蹲下看支腿,“内部弹簧断了,外面看不出来。”
“人躺上去才断呢?”
工程员没有回答。他把故障台拖到一旁,在剩余两张每个支腿下加机械销。人工检查从“看锁扣”改成“加载两百公斤货箱十分钟”。
这又花了二十分钟。
蕾缪安最终被转到第一张通过测试的检修台。台面很硬,减压垫只有普通床的一半厚。她躺下时左髋仍疼,至少能把身体放平,不再持续坐着承重。
第二张台给了重新缝合肩伤的菲亚梅塔。她原本拒绝:“我坐着就行。”
负责她的医生把病历板举到面前:“伤口十二小时内裂开两次。你坐着会不自觉用左侧撑起身体,牵扯右肩。上去。”
“还有更重的伤员。”
“红黄区有正式床。白区目前就你们需要固定姿势。”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蕾缪安。蕾缪安没有帮腔,只拍了拍旁边空台。
她还是躺了上去。
能天使醒来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变高了。她仰头看着两张检修台:“制药公司的豪华套间?”
菲亚梅塔说:“闭嘴。”
“看来隔音一般。”
她睡了四十六分钟,舌头不再发黏,精神仍远未恢复。医疗编号把她排到两小时后处理虎口。她用左手拆开一块压缩食品,吃到一半才想起问莫斯提马。
“你吃了吗?”
“还没有。”
能天使把另一块扔过去。莫斯提马抬手接住,手臂却在半空因神经回弹突然加速,压缩食品撞进掌心后又弹出。
包装袋落在地上。
菲亚梅塔从检修台上偏过头:“掌控波动?”
“一点。”莫斯提马仍在微笑。
“你刚才施术了?”
“灭菌柜。”
“凯尔希批准的?”
“批准了第一轮。”
凯尔希正检查隐形捕食者暴露记录。菲亚梅塔等了两秒,把视线转回莫斯提马。
“只是想接住。”莫斯提马看着地上的压缩食品,语气听起来很无辜。
“你每次都只是想做一件事。”菲亚梅塔说,“身体经不起你多试一次。”
她弯腰捡起食品。头痛、缺觉和情绪牵动会削弱动作抑制,哪怕不使用强术式也可能出现神经回弹。状态表新增一条:六点五十四分,抓取动作过冲,无损伤。
菲亚梅塔说:“今天不要再施术。”
“天空三小时后到。”
“所以你要把剩下状态留到那时。”
莫斯提马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她撕开食品包装,味道很淡。右手暂时没有再发生异常动作。
七点,隐形捕食者暴露者开始第一轮治疗试验。
凯尔希没有直接用强镇静。三名重度暴露者分别进入独立铅隔间,先接受低频声波、源石神经抑制和普通睡眠诱导。试验目标是恢复正常睡眠阶段,单纯失去意识不计入成功。
年轻值勤员属于轻度组,已经能断续入睡。他作为对照,在相同环境中十二分钟进入浅睡,二十三分钟出现短暂深睡波。
守东门的医疗干员接受低频声波后,脑电接近睡眠阈值,始终无法跨过。增加源石神经抑制使她反应变慢,意识仍保持清醒。
另一名后勤员在镇静中出现幻觉,坚称铅墙内有一具倒挂实体。红外、水雾和第二观察员都未发现目标。他尝试挣脱固定带,左腕擦伤。
蕾缪安的结果最平静,也最差。
她闭眼,按引导放松呼吸,脑电没有任何正常睡眠转变。低频声波让她头痛,源石抑制剂导致左腿麻木加重。试验二十分钟后终止。
“我失败得很稳定。”她说。
凯尔希摘下监测贴:“治疗方案失败,不是你失败。”
“结果差不多。”
“医学记录里差很多。”
蕾缪安睁开眼。她想用一句轻松话把这段揭过去,看到菲亚梅塔躺在外面的检修台上,最终没有说。
“下一步?”
“分析异常波残留,尝试从死亡实体组织逆推出干扰频率。需要时间。”
“多少?”
“不知道。”
凯尔希再次给出没有安慰性的答案。蕾缪安点头,接受记录。
七点二十二分,负责重度暴露试验的护士抄错一次药物浓度。
她把零点二写成二点零。药剂还没注射,Mon3tr从凯尔希身后伸出一枚利爪,尖端停在药袋标签前。
“不同。”她说。
护士低头看见错误,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十倍浓度可能导致呼吸抑制和心律失常。
“我明明核对了。”
“你连续工作多久?”凯尔希问。
“二十……二十二小时。”
“离岗。”
“现在缺人。”
“所以更不能让你继续配药。”
护士还想说自己能撑,旁边同事已经接过药盘。她站在原地,双手抖得无法解开防护服扣。Mon3tr用人形的手替她拨开最上方卡扣,利爪始终没有靠近。
“去睡。”Mon3tr说。
护士低声道谢,离开配药区。
医疗部随后实行双人浓度复核。每袋高风险药物必须由两人分别计算,结果一致才允许使用。人手因此更紧,配药速度下降约三成,错误被截断在进入患者身体以前。
七点四十分,天空监测报告送到医疗部。
异常光带已经扩展到宽九点三公里,边缘移动速度每小时一点二公里。直接照射下,鸟类与地面植被在两到五分钟内发生液化融合;隔着普通玻璃仍有效,薄金属板和高密度遮光布可以阻挡。
重建舰外壳能保护内部,观察窗、通风口、接驳缝和顶部温室是薄弱点。工程部没有足够遮光板覆盖全部区域。
博士在战略指挥室召开人工会议,阿米娅负责汇总各舱段人员与物资。医疗部只派凯尔希参加,Mon3tr跟着她。菲亚梅塔通过有线终端旁听,右肩固定让她无法到现场。
工程部提出优先封闭医疗部、动力舱和舰桥,放弃顶部温室与两个仓储甲板。后勤部反对放弃温室,那里存有可持续食物和药用植物。保卫部门要求保留外部观察口,否则重建舰进入光带后无法确认地形。
“无人机呢?”博士问。
“表面有机涂层会融合,摄像头两分钟后被覆盖。纯机械机体可以撑更久,线路绝缘层仍含有机材料。”
“窗口多久?”博士继续问。
“改造后预计六分钟。”
六分钟足够提供短距离导航,不足以穿越整片光带。
菲亚梅塔说:“保留三处观察口,做双层机械快门。每次开启不超过十秒。”
工程员回答:“快门材料会从温室遮板里拆。”
“拆。”
后勤代表立刻说:“温室失去那部分遮板,至少四分之一作物保不住。”
“没有观察口,重建舰可能撞进塌陷区。”
“没有作物,后面一样活不下去。”
双方都没有说错。博士看向路线图,问凯尔希:“医疗部能不能减少一个观察口?”
“医疗部不需要观察口。全部封闭。”
“通风呢?”
“关闭外循环二十分钟,超过后空气质量会下降。”
穿越光带预计十八到二十五分钟。完全封闭存在缺氧和二氧化碳积累风险,尤其对重症病房。
“使用氧气瓶补偿。”博士说。
凯尔希回答:“库存只能覆盖红区。白黄区降低活动,非医疗区自行分配。”
博士最终签下方案:拆除温室三分之一遮板,保留三处机械观察口;医疗部完全封闭,红区使用氧气补偿;温室剩余区域集中保全种子与药用植株,成熟作物放弃一部分。阿米娅把方案拆成各舱段的人员和时限,可露希尔通过ZOOT下发清洁控制域命令。
决定写在纸上,由每个部门负责人签名。没有人能在事后把损失推给一条自动命令。
八点零五分,遮光施工开始。
医疗部窗板逐块落下。走廊变得更暗,人工灯也因能源配给减少一半。伤员看不见外面,只能从舰体震动和不断送来的纸条判断距离异常光带还有多久。
菲亚梅塔躺在检修台上,拿左手审阅射界图。蕾缪安闭眼两分钟,再睁眼看生命监测。能天使被安排睡第二轮,这次在一块清出的地面上铺了隔离垫。
莫斯提马坐在两张检修台之间,背后黑锁安静了很久。
“它在等什么?”莫斯提马低声问。
“等天低下来。”
“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大家准备得怎么样。”
时间术式只能延缓光照影响,范围、持续时间和遮挡边界都有限。穿越九公里异常区域还需要重建舰外壳、工程遮板、人工导航和各舱段协作。
八点二十分,第三张检修台修好。
它没有给任何一位核心干员。新送来的孕妇出现早产征兆,需要保持左侧卧位,普通担架宽度不足。工程员给台面加护栏,护士把她转上去。
能天使醒来后看见空位已经有人,问:“床又没了?”
“从来没空过。”菲亚梅塔说。
医疗部没有空床。
只有不断改变用途的位置。
八点三十五分,凯尔希给白区重新分配岗位。
她没有问谁“感觉好一点”。每个人的任务直接对应能测量的状态。
菲亚梅塔右肩禁止负重,留在白区总台,用有线图像确认三处内门射界。蕾缪安的视觉判断每十五分钟做一次交叉核验,只负责监测红区生命体征,不单独判定异常目标。能天使睡眠累计一小时二十六分钟,可以承担物资短途递送,禁止进入外壳维护层。莫斯提马保留术式,除非遮光结构破损或担架遇到立即致命风险,不做常规加速。
“我可以用左手射击。”菲亚梅塔说。
“内门破损时可以。”凯尔希回答,“破损前你指挥。”
“谁守第一道门?”
“两名近卫局弩手和Mon3tr。”
Mon3tr站在凯尔希身后,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眼:“你去哪里?”
“红区。”
“我在红区门。”
“第一道门离红区七米。”
Mon3tr接受这个距离。她的六枚利爪展开后能覆盖整条走廊,也能在几秒内回到凯尔希身侧。
能天使领到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弩箭、止血带、铅布和三只红外手电。虎口缝合后不能连续上弦,她便把箭按类型分成四格,沿白黄区逐点补给。
第一处弩手问:“有爆破箭吗?”
“这里是医疗部。”
“刚才不是还说武装制药?”
“所以只有破甲箭,没有爆破箭。”
她给对方留下六支普通箭和两支破甲箭,要求每支用后回收箭杆。弩适合在舰内安静处理目标,不会像铳声那样把整条外廊尸群都吸引过来,也不会轻易打穿后方病房。
第二处补给点缺弩,有一把短弓。使用者是后勤干员,不在作战档案里,过去参加过城市射箭社团。他试射三箭,两箭命中十米靶头部区域,一箭偏出。
菲亚梅塔通过画面看完:“守近门,目标进入八再射。别追移动头部,等它撞门减速。”
“我不是干员。”后勤员说。
“弓不认档案。”
这句话让他握弓的手稳定了一点。
八点五十二分,医疗部关闭最后一扇外窗。
机械遮板落下时卡住一根输液管。护士急着完成封闭,用剪刀去剪,没看见管路仍连着一名黄区患者。能天使推车经过,伸手挡住剪刀。
“先夹管。”
护士愣住,立刻关闭滴速夹,分离接口,再剪断窗侧废管。患者没有回血,也没有失去药物通路。
“谢谢。”护士说。
“下一扇先看两边。”
能天使没有借机说自己已经完全恢复。她刚才看见输液管,是因为推车速度慢;若还在外平台战斗,疲劳一样会让她漏掉东西。
九点,阿米娅发来第一次遮光倒计时。
距离异常光带边缘九十分钟。
工程部正在拆温室遮板,第一批成熟作物被提前收割。来不及搬走的植株剪下种子,根系留在原地。后勤人员有人争着多搬一箱蔬菜,有人坚持药用种苗优先。最后一辆车超载,轮轴在温室门口断裂,整车作物倒在地上。
他们没有时间捡回全部。
这些损失通过纸条送到医疗部:遮板完成百分之六十二,种子保全百分之八十八,成熟作物保全百分之四十一,一名后勤员脚踝扭伤。
菲亚梅塔看完,把纸条钉到路线图旁。每一个百分比都对应有人跑错、选错或来不及,不是整齐执行后自动得到的结果。
九点十五分,蕾缪安出现第一次微睡眠。
她并未真正进入睡眠,意识却断开不到一秒。监护屏上的波形在那一秒失去意义,她把患者一次正常翻身看成心率停止,手指已经按到警报键。
旁边第二观察员先看见生命数值:“三号床正常。”
蕾缪安停下。
“我刚才漏了一段。”她说。
“多久?”
“不到一秒。”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继续证明自己能看。根据预定规则,出现微睡眠后退出监测岗位。第二观察员接管屏幕,她回到检修台,闭眼休息。
菲亚梅塔听完记录,让护士把微睡眠时间写到隐形捕食者暴露表。
“你生气吗?”蕾缪安问。
“生气。”
“对我?”
“对那三具东西。”
蕾缪安轻轻嗯了一声。
九点二十八分,莫斯提马的头痛完全消退。她完成握力、视野和动作测试。医疗员让她依次想象抬手、实际抬手、只屈曲一根手指,再突然中止动作;四组指令均能由本人准确完成,未再出现延迟与回弹。
“边界稳定。”她说。
菲亚梅塔问:“你确定?”
“测试确定这一分钟稳定。”
这个回答比“没问题”更准确。菲亚梅塔接受了。
黑锁靠在莫斯提马背后。碎片没有再说谜语。它能翻动旧日回声,却不能替她回答异常光带下一秒会变成什么。白匙表面偶尔掠过一线浅光,与舰外逐渐增强的红白天色同频。
九点四十分,医疗部完成封闭。
氧气瓶接入红区,白黄区人员降低活动。三处内门各有弩手与弓手,地面铺好遮光布,天花板通风口加装铅板与金属快门。所有红外设备完成校验,隐形捕食者样本铅箱转入最深储藏室。
走廊仍然拥挤。
床位没有增加,手术灯没有熄灭,配药速度仍比需求慢三成。刚才死亡患者的位置已经接受第三名伤员,检修台上的孕妇开始出现规律宫缩。
准备完成不代表医疗部从困境里出来。
它只是在现有困境上又加了一层遮光板。
十点,舰桥发来第二次倒计时。
异常光带边缘距离重建舰三十分钟。
十点二十分,红区申请关闭白区两盏灯,把电力转给一台心肺支持设备。白区只剩门口照明,弩手需要依靠夜视镜守线。能天使把最后两只红外手电分给没有夜视镜的弓手,自己只留机械瞄具。
十点二十四分,孕妇宫缩间隔缩短到四分钟。产科医生判断她可能在穿越光带期间分娩。检修台被推到内侧隔间,遮光布加挂第二层。那里没有标准产房,护士把一只器械车清空,放上刚完成灭菌的工具。
十点二十七分,舰体外壳响起第一声异常热胀。温度传感器没有明显升高,金属却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缓慢按压。所有外部观察窗同时关闭,机械快门落锁。
阿米娅的人工广播沿有线喇叭传来:“遮光阶段开始。各舱按纸面名单点名,不响应任何自动开门请求。”
白区值勤员逐个念出姓名。有人在手术中无法回答,由主刀代报;有人因镇静没有意识,由监护护士报生命状态;刚死亡的人留在名单上,后面明确写着死亡时间,不再保留通行权限。
轮到莫斯提马时,她回答“在”。
莫斯提马在心里也默念了一遍。
纸面只记一个名字。莫斯提马在心里跟着答了一遍,确认自己的时间感仍能对上机械钟。
医疗部没有空床。
所有能站的人都站在床与床之间,等天空压到舰顶。